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深海】的一縷精神被顧慎擊碎。
但它還有千萬縷精神,分流在世界各地。
“當然是送出去,送到【舊世界】,送到深海無法觸及的地方。”
圖靈平靜道:“在神嬰成長起來之前,他還不能留在五洲……這就是讓你們準備三分鐘的原因,三分鐘時間,足夠把他送出傘之防線了。”
“哇!”
顧慎揮舞着手臂。
雖然剛剛“降生”只有幾分鐘,但這具身軀使用起來卻無比絲滑,與自己的契合度極高。
褚靈將他抱到一臺封閉主機前,顧慎敲擊鍵盤,寫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繼續被深海當做靶子麼?”
圖靈只是瞥了一眼。
他搖頭道:“如果你留在牯堡,接下來深海會對整座牯堡要塞發起衝擊……除此之外,他會調動全部可調動的精神,再次摧毀神嬰肉身,你有信心贏下這場戰鬥麼?”
顧慎沉默了。
“留在五洲,白朮和女皇保不住你。”
圖靈嘆了口氣,傳音道:“不然我早就把你丟陵園裏了,哪裏需要這麼麻煩?”
顧慎望向圖靈,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他想留在五洲,不是魯莽,也不是意氣用事。
而是因爲他還有一枚火種沒有熔鍊!
“冥火?”
圖靈看出了顧慎想表達的意思,他繼續傳音,道:“你先從傘之防線外滾蛋,該準備的東西,我都已經準備好了。現在的情況很複雜,等五洲這邊的麻煩結束,我再把事情說清楚。”
他望向褚靈,道:“還剩兩分半。”
褚靈立刻心領神會。
她抱着顧慎,匆匆去往那艘小型源能艇,就要動身之際,圖靈的聲音再次叫住了她。
“等等,把這樣東西帶着。”
圖靈伸出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小的鐵盒。
這枚鐵盒,褚靈認得。
“陣列盒……”
每一枚陣列盒,都意味着一片絕對封閉絕對自主的精神海域。
“這枚陣列盒,和其他的不太一樣。”
圖靈聲音柔和道:“這枚算是你的初生之盒……或者說,【深海】的初生之盒,你的意識就是從這枚陣列盒中孕育而出,帶着它離開五洲,我在其中留下了一扇暗門,只要別離開五洲太遠,你可以重新以【源代碼】的身份,進入深水區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是最後的“精神鏈接”。
褚靈深吸一口氣。
她鄭重道:“明白。”
……
……
褚靈的飛艇與顧家主艇脫離,飛快掠出牯堡要塞,當它離開傘之防線之時,一切都按照圖靈的計劃。
三分鐘,一百八十秒,不多也不少。
林霖站在巨壁之上,他以精神傳訊詢問圖靈先生,是否真的要恢復鏈接。
在得到了肯定的眼神答覆之後,他直接下達了命令。
“從‘封閉網絡’中脫離,恢復到‘鏈接’狀態。”
鄒海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
自始至終,牯堡要塞都沒有什麼變化,大雪翻飛,燈光通明,但在切換到【深海】鏈接之後,所有人都有一種錯覺。
好像之前的要塞是黑暗的,此刻才真正變得明亮起來。
主艇的輝光重新亮起。
中央屏幕上瞬間出現了一道身影。
“圖靈。”
深海看到空空蕩蕩的主艇內部,頓時明白在封閉狀態的這幾分鐘時間裏發生了什麼,神嬰已經被送走了。
“好久不見。”
此刻的主艇,只剩一個人。
圖靈悠然地坐在中控屏幕前,他看着屏幕中的那團黑影,微笑道:“比起當年,你現在……更有人樣了。”
這是一句誇讚。
更是一句諷刺。
“拜你所賜。”
深海也笑了:“如果沒有你臨時起意的‘點睛之筆’,我現在還只是一團虛無的意識。”
“錯了。”
圖靈搖了搖頭,他認真說道:“如果沒有那一筆,你連虛無的意識都不會有,你……什麼也不是。”
這一次,這句話就是赤裸裸的鄙夷。
但深海不在乎。
在他心中,最微弱最無力的武器,就是言語。
千萬句話,不如一顆子彈。
他不會受到一丁點傷害,也不會掉一根毛髮。
“不愧是創造我的男人,被追殺逃離五洲之後,竟然還有膽量回來。不過……你這二十年來的蟄伏手段,的確令人稱讚。”
深海迴歸正題,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困惑說道:“我查了很多次,崔忠盏臋n案沒有問題,這個人的一生軌跡,我都可以查得很清楚……在你逃離五洲之前,他就已經存在了,在大藤公學進修,拜入花幟集團爲趙西來打下手,一步一步攀登,一步一步晉升。究竟從哪一步開始,他變成了‘假的’?”
圖靈笑了笑。
他在主艇之中翻箱倒櫃,想要找一瓶酒,但可惜顧家管制十分嚴格,艦隊航行期間嚴禁飲酒,所以他最終的尋找以失敗告終,不過並非一無所獲。
圖靈打開一罐酒精風味的氣泡飲料,打開拉環,小小抿了一口。
“或許崔忠盏囊簧际钦鎸嵉摹!�
這些年,爲花幟“服務”,他滴酒不沾,始終保持清醒,在外人眼中看來,這是盡職盡責的表現。
但實際上。
他不能醉,因爲“崔忠铡边@個名字揹負着比花幟管家要大得多的任務。
“的確有一個名叫‘崔忠铡哪贻p人,年輕時候疾世憤俗,後來因爲現實原因,不得不妥協,加入花幟,而後逐漸改變,逐漸變得沉穩,也逐漸變得成功。”
圖靈微笑着開口:“如果你查過這個傢伙的檔案,就會知道他是因爲什麼原因加入花幟的。”
“崔忠盏哪赣H生了一場很重的病,他因爲這個原因加入的趙氏集團,那個時候趙西來剛剛登上高位,急缺人才。”
深海的回覆速度很快:“你是在那個時候將他取代的?”
“取代?”
崔忠蛰p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這個詞我很不喜歡,我從來不做這種事情……就像是爭奪‘神嬰’軀殼這件事,如果最後是你贏了,那麼你可以說是你取代了顧慎,但如果是顧慎贏了,抱歉,那是屬於顧慎自己的東西。”
這句話的信息量其實很大。
但深海並沒有過多在意,因爲顧慎已經被送出【舊世界】。
所以眼前他唯一關心的就是圖靈和崔忠盏穆摾M。
“趙氏給了崔忠蘸艽笠还P錢,讓他母親治病,但最後他母親還是死了。”
深海緩緩道:“從那之後,崔忠站蛯P臓懟◣觅u命,從檔案上來看,這是你介入的最好機會。”
“是,但不是取代。”
圖靈緩緩抬起頭來,他笑着問道:“既然你記得這麼清楚,那麼也應該明白,崔忠者M入花幟的年份吧?”
“新曆630年。”
“几几年不重要,但重要的是,趙西來登位,花幟改姓。”
圖靈兩根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他淡然開口:“在那之前,花幟姓陸。”
“……”
深海沉默了兩秒鐘。
圖靈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名叫陸承。
在他發動古文會剿滅機會之前,陸承是古文會大都區的負責人,同時也是花幟集團的掌控者。
“所以?”
“所以你已經忘記了,在那個時代,你到底殺了多少人。”
圖靈輕嘆一聲,緩緩站起身子,直視着屏幕中的那團黑影,他的語氣無比諷刺:“你能準確地報出這世上每一個人的檔案,在哪一年做了哪些事情,可你卻報不出自己違背‘三訓誡’殺死的那些無辜者,到底姓甚名誰。你好像記得很多事情,但你卻忘記了最重要的,我教給你的那一件。”
這一次,深海沉默了很久。
他的確記不起來了。
在“古文會剿殺”任務之中,他以背叛人類罪,通緝了太多的罪人。
主系統與源代碼的戰爭剛剛結束,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也爲了讓自己活下去,讓人類活下去……他必須要這麼做。
有許多人的檔案,根本就不在當時自己的權限範圍內。
能不能查看不重要。
直接通緝,直接抹除,便足夠。
做這種事情,神殿的高尛是好手,大都的趙西來也是……所以深海賦予了這一類人足夠的權限,讓他們替自己清除後患,這纔有了古文會的盡數覆滅,但這場剿殺對應的代價就是,他也不清楚到底“抹除”了多少罪人。
到底又有多少罪人,是無辜的。
當時那些被深海賦予抹殺罪人的權限者,藉着這次通緝,開啓了一場盛大的狩獵狂歡。
在抹殺古文會之後,他們得到了名,得到了利,得到了穩固的地位。
而那些死者……
最終都只是化爲歷史洪流中的一粒沙子,被浪潮淹沒過去,就此無聲。
“崔忠赵缇退懒恕!�
圖靈平靜說道:“他那時候還只是一個無名之輩,在那種屠殺之中被淹沒,你記不得這個人,也是應該的。”
深海一陣恍然。
他問道:“所以拜入趙氏集團,祈求救病資金……”
“從那之後,崔忠毡闶俏遥冶闶谴拗艺。”
圖靈面無表情道:“命途多舛之人,哪怕熬盡苦難,往往也不會轉撸咸熘粫粩嘟o予他更大的打擊。如果真正的崔忠者�活着,他未必能夠挺到最後,因爲趙氏對他也只是利用……”
一個揹負着古文會背景的年輕人,加入趙氏,無論做得多好,都會被懷疑。
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崔忠毡悴粫泻孟聢觥�
除非接管“他”命叩娜耍兂蓤D靈,一個真正站在世俗頂點,超脫命叩娜恕�
崔忠账涝诹送罋⒀怪校赖募疅o名。
於是就有一個新的崔忠照玖似饋恚砩喜徽匆坏熙r血,就這麼進入了趙氏集團。
圖靈掌控着花幟發生的一切,趙氏集團最終改姓爲陸……看起來這一系列的動盪波折都與他無關,但這恰是他最高明的一點,真正的掌控,不需要留下姓名,甚至連掌控的痕跡,都不需要留下,他無需成爲歷史的受益人,只需要成爲歷史的見證者。
人世間的仇恨,其實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