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他無聲笑了笑,獨自一人推着輪椅,離開這不再屬於自己的黑暗之地。
從一處黑暗,去往另一處。
……
……
接下來的日子,光明城似乎變得清淨安寧了許多。
聖典慶禮沒有停歇。
數之不清的教徒,不分晝夜遊行在街上,任誰來看,這副場面都與清淨二字無關。
然而分散在光明城四處的那些顧家守夜人,每日就除了喫喝便是睡覺,聖裁者們的任務就只是盯梢……對於神殿而來,這就是最大的清淨!
蘇葉死死盯着顧家使團。
他知道顧南風和孟西洲的關係,也知道顧南風此次西渡究竟要做什麼。
姚謹被罷黜之後,蘇葉如願以償拿到了“祕牢”的執掌權,但他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散,反而隨着每日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加重。
暴風雨來臨的前夜總是寂靜無聲的。
他不認爲顧南風有能力,有手段,可以突破光明神殿的層層部署,抵達祕牢。
這裏不僅僅有他,還有聖裁長賈唯,以及大長老。
神殿的高手盡數匯聚,雖然沒法時時刻刻盯着祕牢,但只要有風吹草動,那麼整座光明城都會聚焦於此。
可他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
紅湖的霧氣之中,駛來了一艘很小的小船,小船掀起無數漣漪,最終在湖心緩緩停下。
“……”
姚謹看着披掛明光鎧的聖裁長,他很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沉默。
來到日落山已經好幾天了。
他看着山下來來往往的超凡者……
光明城的火種試煉,已經進行到了第三輪,那些通過了洗心池試煉的外洲超凡者,都得到了神殿饋贈的“火種之夢”,想要真正被光明火種認可,就必須通過“火種之夢”的精神試煉,這一關比先前的洗心池要難上很多。
與“火種之夢”契合,纔有資格參加最後一輪。
再過幾日,神殿便會開放權限,所有人都可以來到紅湖圍觀最終的比試,那些通過火種之夢契合性考驗的超凡者,會得到踏上紅湖的機會。
神座大人就在湖的對面。
抵達彼岸。
見到神座。
做到這些,或許就有機會可以得到“光明火種”的認可。
即便失敗了,能夠見到神座,也是天大的機遇造化。
兩人之間的安靜持續了很久,最終賈唯率先開口了:“日落山是一個很清淨的地方。”
“是。”
姚謹笑了笑,“那裏有光,很好看的光。”
每一日西洲日落,無數酡紅輝光便會掠過紅湖,墜入日落山。
這裏有世上最美的日落之景。
同時還可以看到光明神蹟的“日出”……這九十多年來,新日舊日不斷交替,只有過一天間斷。
“祕牢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賈唯道:“這是大長老做出的安排,我沒有辦法改變,所以你來見我,並不能改變什麼。”
“我並不是來求您的。”
姚謹低眉說道:“我只是有些話,想對您說。”
他停頓了一下,認真解釋:“雖然大長老安排我去日落山禁閉,但至少我還有資格進入這片紅湖……這意味着,我現在還有機會能見到您,如果再過幾天,我擔心我就見不到了。”
“元泱畢竟是自殺。”
賈唯搖了搖頭,道:“大長老的憤怒只是一時的,雖然我無法讓你離開日落山。但我可以保證,在神殿之內,你可以有尊嚴地活着,無論什麼時候,都有踏足紅湖的資格。”
“聖裁長大人,我一直不明白,您爲什麼這麼器重我。”
姚謹神情有些複雜。
他自嘲道:“我拖着這般殘破的軀殼,縱然您再如何培養……我都無法披上【明光鎧】這樣的沉重甲冑,自如行走。我只適合委身在黑暗中,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
賈唯沉默了。
“這幾日在日落山,我想了許多事情,覺察到了一些不對……”
姚謹輕聲說道:“祕牢之事,我做出了很錯誤的決定,導致了很糟糕的結果,所以無論大長老做出什麼責罰,我都願意接受。只是如今回想,這裏的許多安排,都實在古怪。我不明白,那個時候的自己,爲什麼要失心瘋一般追查那‘幕後人’的下落,不惜一切也要賭上一局。”
賈唯皺起眉頭。
“直覺。”
姚謹輕聲道:“我覺得我的‘直覺’出賣了自己。”
賈唯直視着姚謹,緩緩道:“你……想說什麼?”
“我總覺得,在我的內心深處,有一道無形的聲音,指引着自己前進。”
姚謹輕笑道:“這些話聽起來很荒唐,對不對?像是要把一切罪責,推到那虛無縹緲的‘聲音’頭上……但其實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告訴大人,如果再來一次,我很可能還會這麼做。我沒辦法抗拒那聲音的指引,即便被剝奪了祕牢執掌者的資格,即便被打入日落山,直至如今,我依舊還想再賭一局。”
“你瘋了?”
賈唯的聲音有些詫異。
“我沒瘋。”
姚謹諔┱f道:“我可以用‘光明之名’來起誓,我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今日來紅湖,便只是想問大人一個問題……您在跟隨光明指引的途徑之上,是否也感受過這樣的‘直覺’呢?”
坐在紅湖湖面的聖裁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跟隨光明,得到指引。
這是每一位信徒都引以爲傲的事情。
賈唯當然也感受過……而最讓他記憶猶新的“光明指引”,便是在桑洲窟的那一刺。
……
……
第三百三十二章 瀆光
“信奉光明之人,得到光明指引,這很正常。”
賈唯道:“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把自己犯下的‘過程’歸咎到指引之上。錯了,就是錯了。”
姚謹忽然問:“有沒有可能,是‘指引’錯了呢?”
賈唯眯起雙眼。
“您已經有多久沒有見到神座大人了?”
姚謹緩緩說道:“神座大人已經很久沒有對外傳遞過他的神唸了,能夠證明他還存在的痕跡,就是每天的‘日落’與‘日出’。”
“姚謹,這裏是紅湖!”
賈唯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我知道這裏是紅湖。”
姚謹並沒有停下話語,他繼續說道:“我還知道,這一整座光明城都在神域之中……可如果神座大人真的安然無虞,爲什麼揪不出那個藏在暗中的‘冥王傳人’?烏託死了,元泱也死了,但凡神座大人多看神域一眼,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冥王傳人,自始至終都只是你的猜測。”
賈唯冷冷道:“我等奉行光明之意,怎會無法感知陰暗污濁的冥火氣息?何須神座大人出手,那種陰祟存在一入光明城,便會被神殿【光明鑑】所感應!”
“大人。”
姚謹諔┑溃骸澳娴倪@麼認爲嗎?”
“顧家使團的那一局,我之所以失利。”
他坐在小船上,悵然笑了笑:“便是因爲【光明鑑】失效了。”
“如果真如你所言,有一位不知死活的‘冥王傳人’抵達了光明城……”
賈唯的耐心已經不多了,他大概知道姚謹今日來這裏是爲了什麼。
被困在神殿日落山,失去祕牢執掌權。
但他還想繼續賭,想證明他是正確的——
“只要他現身,那麼他便會死。”
他直視着小船上的病弱青年,道:“而且會死得很慘,我會折斷他的四肢,讓他嚐到當年被冥王屠殺的聖裁者之痛。”
……
……
宋慈在小院中坐立不安,他捻着神殿饋贈的那一縷金燦麥穗,猶豫糾結。
這是由“光明”所凝聚的精神物件。
極其純粹,形如麥穗。
但只要輕輕捏碎,蘊含光明火種精神力量的“火種之夢”,便會擴散縈繞在宿主的眉心位置。
顧慎許多年前就見過這玩意兒。
那年長野新人戰,宮紫擊敗一袛呈郑晒φ铝艘豢|鬥戰神座的火種之夢,並且完成了參悟!
而如今宋慈糾結的是,要不要參悟“光明火種之夢”——
顧慎見他已經糾結了好幾日,此刻笑着開口:“你是在擔心,參悟了光明火種之夢,就沒有回頭路了?”
“就算不參悟,我還有回頭路麼?”
宋慈苦笑一聲。
他無奈道:“熔鍊‘光明信物’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頭了。我在擔心的是……如果貿然入夢,會不會再次遭遇不祥和災厄。”
他一五一十把洗心池試煉發生的事情,告訴顧慎。
那金橋上遭遇的災厄,以及不祥,讓宋慈心懷警惕。
他不怕硬碰硬。
如果真要展開手腳打架,他可不怵大長老。
只是……光明神殿裏的這些傢伙們,總喜歡玩陰的。
萬一在參悟“火種之夢”的過程中,被陰了一手,該怎麼辦?
這幾日,顧慎沒怎麼回小院。
知曉宋慈洗心池試煉順利,他便也沒有多問,直至此刻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
“別怕,儘管入夢。”
顧慎聽完之後很是鎮定,平靜道:“你只管熔鍊‘火種之夢’,參悟完成之後,如果有不祥和災厄……我來替你擺平。”
“你來替我擺平?”
宋慈嘖舌。
如果說這句話的人不是顧慎,他只當這是一個笑話。
但如果是顧慎的話,或許還真可以辦到——
夢境之中,顧慎無敵!
“好!”
宋慈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猶豫,直接捏碎了金色麥穗,頃刻之間光火暴燃,他立刻進入入定狀態,整個人的氣息變得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