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在神殿有一席之地的長老,都來到了這裏。
他們靜默地站在聖光結界之中,看着漆黑的祕牢入口,等待着最終的定論。
而在人羣之外,光明無法照拂的陰暗之中。
有微弱的殘風,席捲着落葉,在地面上打轉。
顧南風默默看着這一幕。
他神情複雜地回頭,看着那隻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掌。
在他的身後,是更深邃的黑暗。
那裏竟然還站着一道身影。
在顧南風伸手之際,站在更後方黑暗中的那人也伸出了手,平穩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肩頭。
“如果你選擇強闖祕牢,或許有機會成功見到孟西洲……但絕對無法將人帶出。”
漆黑的陰影中,緩緩浮現出一張惡鬼面容。
惡鬼的面容十分猙獰,但他的語氣卻無比柔和:“看看祕牢在這幾分鐘內迎來了多少人?”
微微停頓了一下。
惡鬼笑道:“姚謹一直在等你,只要你前踏一步……就會萬劫不復。”
“……”
顧南風只能沉默。
因爲那惡鬼說得都對。
“我本以爲你看出了他的意圖。”惡鬼繼續開口。
“我知道他在等我。”
顧南風輕輕說道:“但我還是想試一試……我可以挾持人質。”
“你想劫持蘇葉和姚謹?沒有用的,你挾持他們,也無法離開祕牢。”
惡鬼搖了搖頭,道:“因爲他們本身就是影子,即便站在光明下,依舊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影子存在的意義,就是有朝一日,能夠爲光明奉獻。”
顧南風回頭看着那張漆黑幽邃的惡鬼假面。
“你……爲什麼要幫我?”
他一字一句,認真問道:“你是誰?”
第三百三十章 亡語
顧南風早就知道了“惡鬼”的存在。
東洲艦隊能夠從【冰海遺蹟】的黑銀炮擊中逃離,便是因爲惡鬼相助——
只是他腦海中根本就沒有與之對應的一號人物。
以顧南風的身份,地位,東洲沒有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東洲的每一位封號,他都瞭如指掌。
如果說,真有哪一位“超凡者”,可以瞞住顧家的眼目,無聲無息成長到這個地步,那麼一定出自於神座的手筆。
要麼是白朮先生。
要麼……是冥王。
西洲光明教會能猜到的“答案”,其實他也能猜到。
“……”
惡鬼沉默了數秒,他並沒有回答顧南風的問題,而是平靜反問道:“你爲什麼覺得我是在幫你?”
“【冰海遺蹟】的事情,還有刺殺烏託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
顧南風道:“你攔住我,是不希望我去送死。”
“我攔住你,不僅僅是不希望你送死。”
顧慎最頭疼的,就是與熟人打交道。
先前在長野參加酒會,他險些被白露看出端倪,神隱斗篷固然可以幫助自己隱藏權柄氣息,但他的說話習慣,做事風格,卻是沒辦法一下改變的。
與顧南風交談,更需要注意。
顧家少主的洞察力很強,所以他刻意改變了自己的說話語氣,以及對話風格。
既然選擇戴上“惡鬼之面”,便要徹底換一張面孔。
他一字一句道:“你想救出‘孟西洲’,就不能在今日劫牢,我攔住你,只是因爲……我希望這次的任務成功。”
“所以你的確是東洲的人。”
顧南風死死盯着惡鬼的面孔,他低聲道:“我不可能不知道你,除非你是白朮先生的人。”
顧慎依舊沉默。
“又或者……你是冥王的人。”
顧南風一邊開口,一邊盯着對面惡鬼的雙眼,想從這雙眼瞳中得到一些訊息。
但他一無所獲。
惡鬼眼瞳幽暗深邃猶如大海,似乎還帶着一抹笑意。
他捉摸不透這笑意的真正含義……
惡鬼的沉默,明明像是嘲笑,但從眼瞳之中,顧南風看不出譏諷的意味。
“好吧,我猜不出來你是誰。”
他聳了聳肩,輕嘆道:“白朮先生如果真栽培了一位【封號】,行事風格不該如此,至少該像宋慈那樣……至於冥王,雖然這個可能性在我心中是最大的。但我不敢相信冥王的傳人敢走到這光明城中。”
顧慎很想笑,但他忍住了。
是啊。
誰能想到,冥王本人敢親臨光明城?
如果不是有【神隱斗篷】相助,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的確太過荒唐。
“我是誰不重要,這件事你以後會知道的。”
顧慎收斂笑意,緩緩開口:“現在重要的是……我可以幫你,救出孟西洲。”
……
……
祕牢的深處,幽暗的陰翳被【燈弧抗饣鹫樟粒髁寥绨讜儭�
放棄了洗心池試煉的大長老,匆匆來到此地,因爲來得匆忙,他那襲潔白如雪的衣袍,沾滿了祕牢地面的污垢。
重甲侍遠遠守在最後一間祕牢的盡頭。
蘇葉和姚謹兩人,沉默站在大長老左右。
“師弟……”
大長老怔怔看着癱坐在地的那道身影。
元泱是自殺的。
這個消息很突兀,但……確是事實。
他摧毀了自己的精神海,從而斷絕最後的生機,這種死亡痕跡無法僞裝。
誰也不知道元泱爲什麼會這麼做,或者說他“臨死”前想到了什麼,這位神殿二長老死後的脣角依舊是微微上翹的,看起來似乎是在笑。
他好像知道要不了多久,祕牢的門就會被打開。
而自己的遺體會被完整保存下來,直到與師兄相見。
世人總以爲,活得越久,越對“生離死別”麻木。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
大長老活了很多年,很多年……在神殿陪着他當年一起成長,衰老的人,就只有元泱。
活得越久,越孤獨。
雖然元泱這一次在東瀨家族的事件處理中犯下了嚴重的過錯,但其實大長老根本就不準備處置自己的師弟,一號暗線被拔除,對他而言只是死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棋子”,光明城有太多太多的棋子,無論這些棋子有多重要,終究只是棋子。
元泱和棋子不一樣。
這是自己的師弟。
師弟,就只有一位。
大長老沉默地看着師弟的遺體,他的眼神很是悲傷。
這具明明“重獲新生”的強壯軀殼,此刻卻連心臟的跳動都變得困難起來,心底像是被子彈擊中了,劇烈的酸澀感湧來,偏偏他流不出一滴淚水。
血也好,淚也好。
早就已經枯竭了。
這具軀殼裏,唯一屬於他的,也就只剩下這苟延殘喘的思想,隨時可能熄滅的精神。
所以他只能默默在心底感受悲傷,卻擠不出一滴淚。
“大長老……”
蘇葉聲音沙啞:“我來到祕牢的時候,二長老已經……”
“嗯。”
大長老抬了抬手,示意蘇葉不必再說。
他活了很久,經歷了太多,這祕牢裏發生了什麼,只需要看上一眼,就都明白。
大長老緩緩轉身,他看着坐在輪椅上的姚謹。
“啪。”
清脆的一記掌摑,在祕牢地底響起。
姚謹半邊面頰高高腫起,他連人帶輪椅都被打翻在地,牙齒也被打掉了兩顆,鎮守在最後一層祕牢門外的那些重甲侍聽到這聲響,心底俱是發寒。
無人敢來攙扶。
姚謹是祕牢的執掌者不假。
但這權力……卻是神殿賜予他的。
這一耳光之後。
姚謹是否還具有執掌祕牢的權力,就說不準了。
“……”
鮮血順延下頜流淌,沾到了雪白教袍之上,姚謹拒絕了蘇葉的攙扶,他獨自一人,默默扶正輪椅,重新掙扎着坐了上去。
“人呢?”
大長老輕輕開口,只是問了這兩個字。
蘇葉眯起雙眼,捉摸這兩個字蘊含的信息量。
“……沒來。”姚謹聲音沙啞。
他的臉上已沒了丁點笑意。
祕牢敞開大門的那段時間裏,巷口始終平靜,沒有一點異樣。
他佈下了一張網,等待顧南風的踏入。
但……
顧南風沒有來。
又或者說顧南風已經來了,但此刻正在巷口看他的笑話。
姚謹怎麼也無法想到,進入祕牢之後,會得到“二長老自殺”的死訊,這張好不容易纔佈下的祕網被迫早早收起,如今神殿諸長老畢至,大長老也親臨,顧南風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不可能踏進這條小巷半步。
滿臉鮮血的姚謹,抬起頭來,看着大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