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壁壘 第105章

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因爲顧長志還在睡着。”

冢鬼淡淡開口,懶得再與眼前的稚嫩小傢伙繞口舌,擺謎語,“而很多人不想讓他睡着,很多人不想讓他醒着……或許要等你再長大一點你纔會明白,世間的諸事是分正反兩面的,所以有些事情你無論怎麼做都會妨礙到另外一撥人。”

“不想讓顧長志‘睡着’的人,其實有兩種。”

崔忠仗孚9斫忉專溃骸耙环N,是希望他醒過來,另外一種……”

“則是希望他徹底的死去。”顧慎開口,他隱約明白了冢鬼的清冢法案到底造成了何等影響。

“我當年向長野城支持法案的那些人表示,只要清冢建立,超凡源質凝聚,就可以讓顧長志甦醒,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在萬千阻力之下,清冢法案成功推行了,顧長志卻仍在沉眠……”

冢鬼孤零零坐在如山如海的文稿之中,眉宇間的神色顯得有些落寞。

“這些人消耗了很大的力量,寄希望於顧長志甦醒,最後只等來了一個寂寞。某種意義上來說,清冢法案對他們是失敗的,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費。他們認爲我是一個騙子。”

“另外一撥人就更不必說了,如果沒有清冢,或許顧長志已經死去……而現在只要還有一天,他存在着生命特徵,存在着精神波動,那麼那些希望顧長志死去的人,就不敢露面,不敢出聲。他們藏在地底,他們厭惡清冢,更厭惡提出法案的我。”

冢鬼攤開手掌,看似自嘲,實則無所謂的笑道:“看吶……我可真是一個鬼才啊,一個清冢法案,成功讓正反兩面的人同時憎惡我。”

的確是……鬼才。

顧慎陷入了沉默。

“你是個有趣的傢伙,因爲從來沒有人問我,我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情。”

“也是……類似‘爲什麼’的問題,有多少人會在乎呢?”

“事實上……推行清冢法案,因爲我是真的想看到顧長志甦醒。”

邢雲撿起那張落地的紙,輕輕彈了彈,擲地有聲:“正如我真的想看到……新世界來臨。”

……

……

大都老城區,北郊有一座偏僻的小荒山。

這裏其實是一片沒什麼人會光顧的墓園,山腳下只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劣質鐵圍欄,算是做了個樣子,但實際上攔不住任何想要翻越的人,這裏更不存在所謂的守墓人之說……因爲沒有人會來這片墓園,包括埋葬在這裏的老傢伙們的後代。

只要不是混得太慘淡,死後的墓就不會埋在這種地方。

大都有專門建立的陵園景區,風景靚麗,空氣清新,在陵園內死去的墓碑位置有三六九等,明碼標價,有些昂貴,有些低廉,但爲了死後的“體面”,那些生前的奮鬥者們總歸是要在這裏買下一席之地的。

這個年代,葬在荒郊野嶺的人,太少太少了。

這些都是一些“不體面”的人。

來這裏祭祀的,大概也會被打上“不體面”這麼一個標籤。

而就在今天,一輛漆黑的魅影,平穩地駛向老城區北郊的荒山,車輛停下,司機烏鴉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神情凝重地拉開車門。

身着白色禮服的夫人緩緩下車。

她制止了宋鸚集要爲自己打開遮陽傘的舉動,清晨的陽光並不強烈,荒山的野草搖晃着腦袋,粘粘着顆粒分明的露珠。

兩人就這麼緩緩向着山上走去。

這塊老舊荒山上,插着一塊破爛的木碑,與那些死後無名的人,葬在一起……

登山途中,烏鴉不免回想起老陸生前的笑顏,他忽然覺得有些難過,其實老陸死後很多年,他都沒想明白,爲什麼這麼有錢這麼有權勢的傢伙,立下的遺囑是,哪天死後要把自己葬在這麼一個這麼偏僻這麼荒涼的地方?

“哇——”

“哇——”

踏上山道,走了一會。

頭頂忽然響起烏鴉驚起的叫聲。

黑色的鴉影掠過小荒山上方的枝葉間隙,陸南梔微微皺眉,烏鴉則是覺得訝異,心中隱約有種古怪的預感……

兩人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

登上山頂之後。

烏鴉和夫人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荒舊的山道臺階支離破碎,枯黃的落葉鋪滿臺階。

山頂更是被枯葉堆滿,一片蕭瑟秋寒,滿目淒涼。可最中間的位置,那塊寫着“無名之輩,陸承”的木碑前,卻是被人清掃的乾乾淨淨。

用來清掃的長刀刀鞘,就擺放堆疊在碑前。

碑前還燃着香,隨風嫋嫋擴散。

一位長風衣的紅髮女子,跪在碑前,閉着雙目。

陸南槿雙手合十,爲自己的父親輕聲悼念。

第一百三十七章 姐妹(二)

微風吹過。

小荒山上的枯葉被風捲起,秋末的大都空氣乾燥,葉子裏的水分都已乾涸,這些葉片乾枯地纏卷在一起,發出清脆的沙沙聲音。

幾片枯葉乾巴巴,脆生生地拍在宋慈面頰上。

還有山上回蕩的刺耳難聽的烏鴉叫聲,無一不在提醒着他——

這一切是真的。

小陸。

真的回來了。

宋慈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有一天小陸回來了……自己再見面,會說些什麼。

可真到了這個時刻,原先的預想就都沒有用了,腦袋一片空白,以往對着鏡子排練過的那些詞語,竟然連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秋末的山頂,飛掠的枯葉,這副畫面就此定格,瀰漫着淡淡的哀傷。

沒有人開口,於是山頂便一片安靜。

紅髮束扎的女子,動作不變,對着那塊木碑緩緩叩拜,整個過程山頂只有枯葉席捲的沙沙聲音。

祭拜結束後,南槿撿起刀鞘起身,她低下雙眸,按住風衣下的刀柄,緩緩向着來時走去。

“借過。”

一道沒什麼感情的聲音。

夫人沒有動,她攔在自己的妹妹面前,看着那張寫滿倔強的面龐,眼中滿是當年的自己。

“已是十年過去了……”

陸南梔輕聲問候道:“我以爲你今年也不會回來。”

“有區別麼?”

南槿抬起頭,“回來與不回來,死去與活着……對你而言,有區別嗎?”

“你是我的妹妹。”

夫人再次開口,可她的聲音下一秒就被打斷。

“我不是……”南槿搖頭,“我抹掉了自己的姓,從名字上斷絕了與你的聯繫。離開大都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是你的妹妹了。”

“可你仍是陸家的人。”陸南梔皺起眉頭,竭力保持着語氣的平和溫柔。

“是……抹掉了姓,也不能代表什麼,我當然還是陸家的人,因爲我十年來一直在調查獅巷的慘案。我還記得老陸倒在血泊中的樣子,還記得那條巷子圍滿觀械膱鼍埃�記得這一切帶給我的悲痛,憤怒。我尋遍東洲,尋找真相,尋找證據,就因爲我是陸家的人。”南槿抬起頭來,眼中滿是灰黯的憤怒,她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質問道:“可,你,是,麼?”

陸南梔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凝噎,此刻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曾經是有過那麼一個姐姐,她是所有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天才,有着豐厚過人的才學,萬裏挑一的膽魄,無數的美德。”

南槿緩緩開口:“我曾把她視爲心中的偶像,竭盡全力想成爲這樣優秀的人……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這一切都是表面的假象,她並不值得我尊敬。”

“老陸死後,你都做了些什麼?”

南槿冰冷而有力地質問:“陸家傾覆之後,究竟誰是最大的贏家?你知道街頭巷尾都在說些什麼嗎?就連十歲孩子都能看明白的‘真相’,你難道看不出來?你是我的姐姐,你怎可……與侵吞花幟的趙氏同流合污!”

說完這句話後,她微側身子,與陸南梔擦肩而過,一個人向着山下走去。

夫人從南槿憤怒爆發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說一個字。

她陷入了沉默。

安靜木訥的像是一個木頭人。

南槿的每一句質問,都像是一枚子彈,打在她的心頭,而她只是默默靜立着,承受着這一切。

站在山頂的最後一塊石階上,正好能夠望見父親的遺碑。

“夫人……您還好嗎?”

聽完這些話後,宋慈的表情十分複雜。

陸南梔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自始至終,她的神情都沒太大變化,因爲剛剛的抨擊算不了什麼,比這更激烈的言語,更誅心的攻勢,她都經歷過……但如果有人認真觀察夫人的神情,便會發現,在南槿決絕離去的時候,她眼中流淌了一剎的悲傷,但很快就被掩去。

“既然願意回大都,就是一件好事。”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你和南槿是故小,去追追她,不要讓她就這麼走了。”

“……是。”

烏鴉在心底嘆了口氣,他向着山下撒丫子跑去。

荒涼的小山頭,只剩下陸南梔一人。

她來到父親的墳前,從懷中取出一小瓶酒,緩緩傾灑在木碑前,枯葉被打溼,隱約有風聲在怒吼,這是陸承調配的獅醒酒,用一點少一點,一部分在宋慈手中保管,另外一部分,則被陸南梔收藏,只有每年掃墓祭拜的時候,會倒一些。

那塊刻着“無名之輩陸承”,飲了獅醒酒的木碑,變得鮮紅起來。

那是精神元素在燃燒邏輯與規則。

看起來像是有人睜開了眼,在安靜與陸南梔對視。

“父親……您看到了麼?南槿回來了,也長大了。”

夫人輕輕開口,臉上又多了三分柔和的笑意:“但她還是之前的樣子,倔強,固執……其實,我還蠻爲她高興的,離開十年,沒有被環境所改變,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現在還無法理解我的所作所爲。”

“無法理解……我和您,到底爲了什麼而努力。”

“但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了。”

陸南梔輕輕抿了一口獅醒酒,她的面頰生出了三分緋紅,額首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又是一年過去了,所有人都在苦苦找尋‘祕鑰’……沒有‘祕鑰’,深水區中的會議室隨時可能被傾覆,會議室裏的人,也不敢用真面目亮相。”她莞爾笑道:“有時候我自己都在懷疑,真的存在‘祕鑰’這種東西嗎?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場彌天大謊?”

石碑的紅光,閃爍如眨眼。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就在上次會議……有人說他已經找到了‘祕鑰’,而且送到了我所在的城市……”

陸南梔低聲笑了笑,道:“只是‘紅門’沒有感應,那個031說話也不是特別靠譜的樣子……不過沒關係,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滿懷希望,失望而回……我們還可以堅持很多年很多年,但深海進化的太快了,恐怕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只有在這塊木碑前,夫人纔像是個小女孩。

她可以傾訴衷腸,可以百無顧忌。

“對了,還有另外一個消息,很重要……”

“空缺的議員席位,即將開始提選了。”

說這番話的時候,陸南梔眼中沒有喜悅,只有嘲諷,“趙西來終於熬不住了,只要我同意覺醒法案的推行,就順勢可以拿下大都的議員席位。”

她鼓起勇氣,對自己的父親認真開口。

“可是……我不想同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愛哭鬼

“喂——”

宋慈跑得飛快。

山道並不長,小山頭就那麼點高度。

他三四步並作一步,向着山下飛奔,就算這樣,也跑了好一陣子,才遠遠瞥見了那道看似儀態淑賢,但實際走得飛快的紅髮身影。

烏鴉雙手擴音,大聲喊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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