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湛阳
這青年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因爲這個時代,但凡落在紙面上的文章,基本都是文言文,然而這報紙一入眼就是大白話,讓他感覺有些不太適應。
甚至文化人在互相寫信的時候,都是以文言文爲主的。
不過想想,買都買了,還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文章也視通篇大白話,大概就是說太平公主研究了一種肥料,可以讓種植密度提高,這樣一來,每一畝地的產量都能提高不少……
緊跟着,旁邊的文章就是說李謹行將軍在原高麗那塊地方打破新羅和靺鞨的聯合攻擊,將他們完全打了回去。
同時,他的夫人劉氏也在這場戰鬥中有極其英勇的表現,同樣被封燕國夫人等等……
其他版塊翻了翻之後,感覺都是一些市井流言八卦,沒什麼可看的。
而最後一版,則是連載的一篇小說,名爲《三國演義》。
雖然說標題下面寫着這是小說而非正史,但依然非常吸引人,很快就讀完了第一篇。
直到看完之後,這青年依舊感覺有些意猶未盡,給自己倒了一杯綠蟻酒,灌了一口之後,才忍不住點點頭:“不錯,不錯……”
也不知道是在誇讚這酒還是報紙。
……
“阿翁!阿翁!”
劉晃舉着一份報紙跑回家,跑動的過程之中,還甩出了幾滴汗水灑落。
來到院中,看到劉仁軌正在亭子裏面喝着茶讀兵書,劉晃跑了過來:“阿翁,快看!”
“嗯?”劉仁軌看了看他手裏的報紙,“這是何物?”
“方纔我在前院練功,聽到門口有人叫賣,便出去看了一下,發現那小娘子叫賣的便是此物了。”劉晃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解釋道。
劉仁軌拿起來一看,上面有鮮紅色的四個大字:大唐日報。
下面的標題和文章都是黑色的,排版也比較有意思,有橫有豎。
大概翻看了一下,又看了看後面的那一篇小說,沉思良久之後,才抬頭問道:“你方纔說,有人叫賣此物?”
劉晃點點頭,將剛纔買報紙的細節說了一下。
聽完之後,劉仁軌點點頭,輕聲自言自語道:“老夫也要早做準備了……”
……
今天的祭祀完畢之後,中午,孩子們陪着夫妻倆在仁壽殿一起喫了頓飯。
下午又待在這裏一家人喝茶聊天玩了半下午,才各自離開。
快到酉時的時候,李月辰乘坐的馬車穩穩停在了集賢坊。
從馬車上跳下,進入屋裏,已經集合的孩子們紛紛起身行禮。
旁邊的來操很有眼色的奉上一杯酸奶。
李月辰坐下之後,擺擺手讓他們也坐下:“今天報紙的銷量計算出來了嗎?”
張老大回答道:“回殿下,我們方纔已經算過了,總共賣出了一千兩百三十五份。”
李月辰微微點頭:“如此,倒也不算太過出乎意料。”
不如說,以這個時代的識字率來看,第一天能賣出去一千份以上已經不錯了。
當然等以後時間長了,大部分人們都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之後,或許能賣出更多一些。
但是以這個時代的識字率來看,東都能不能賣出去一萬份以上都不好說,更別提識字率更低的其他州縣了。
李月辰擺擺手,讓福來給今天負責賣報紙的孩子們每人發了一串銅錢,約莫二十個左右,算是他們今天的工資。
隨後讓來操安排他們今晚就在集賢坊住下,自己乘坐馬車回宮。
回宮的路上,李月辰也忍不住在想,現如今報紙已經開始了發行了,那麼這種竹紙也可以正式上市了。
這種紙的價格比其他紙要低不少,應該能讓更多人讀得起書了。
但這依舊無法大面積的普及識字率,想要真正做到這一點,還需要更多時間,做更多事情纔行。
……
第二天正好就是朝會,李月辰早早來到通道後面,想到看看朝堂上對此事是個什麼看法。
李治夫妻倆似乎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坐在端端正正的,一副隨時準備開懟的樣子。
果不其然,祕書少監崔行功率先開始:“啓奏天皇,昨日東都之中出現一物,名曰大唐日報,簡稱報紙。其上至朝廷機密,下至私人隱祕之事,皆被收錄於一處,並沿街隨意叫賣……此物泄露朝廷機密,還請天皇下令,將主犯及一干人等,全部緝拿歸案!”
屏風後面的李月辰忍不住笑着搖了搖頭,看看人家這話說的。
不是朝廷政策而是機密!性質馬上就不一樣了。
其他大臣們也都紛紛抬頭看着皇帝,等待他的答案。
雖然說昨天他們看到這玩意兒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這報紙除了皇帝之外,不可能有人繞過他們直接發行。
雖然說還不知道具體的事情,但不少大臣都纔出來了,這八成就是那位太平公主的傑作。
誰都知道這位公主從小到大思維異於常人,而且非常得皇帝皇后的喜歡,有着這份寵愛,做出這種事情倒是也不稀奇。
龍椅上的李治毫不意外的點點頭:“此事朕早已知曉,那報紙乃是太平想出來的,所刊登之內容,也都是經過朕與天后審覈過的,不存在泄露機密一說。”
“天皇,此事不妥啊!”崔行功回答道,“這朝廷政策被公然叫賣……”
“崔愛卿這就誤會了。”李治笑着搖搖頭,“這報紙,一份僅賣兩枚開元通寶,完全是不掙錢的,甚至還要倒貼不少。”
崔行功行禮:“那不知天皇發行這報紙,意欲何爲?”
李治也不正面回話,只是微微笑道:“朕只是覺得與國有利而已,不知袗矍洌瑢Υ丝捎胁煌庖姡俊�
看到皇帝不正面回答,崔行功搶先道:“天皇,此物誤國,應當下令廢止!”
“形粣矍淠兀俊崩钪萎敍]聽見似的問道。
對於老爹的這個態度,屏風後面的李月辰忍不住笑了笑。
說實話,以李治對這些世家的厭惡程度來說,這樣的態度也很正常。
博陵崔氏,在李治下了禁婚令的七姓十家之中,算是名列前茅的,號稱天下第一高門,北方豪族之首!
只因李唐皇室自稱隴西李氏,所以不敢明着這麼說而已。
但在暗地裏,還是有人依舊這麼認爲,甚至民間抱着這種想法的人也不少。
哪怕在朝堂上,很多出身不好的官員,也都日思夜想的怎麼能與這些世家大族的人結婚。
其實這報紙發行,誰都能看得來是李治默許甚至暗地裏支持的。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看不到其潛力,但朝堂上這些人都是人精,誰不知道這報紙未來的潛力有多大?
可以說,一旦任由其繼續下去,將來總有一天,哪怕是遠離大唐中心的偏遠之地,也是人人皆知皇帝而不知世家了。
那樣一來,他們在朝堂之上的話語權就會越來越少。
一時之間,不少大臣們紛紛開口,說這報紙不應該發行。
藉口也是多種多樣,什麼泄露機密啦,與國不利啦以及影響不好之類的。
當然了,有反對的就有支持的。
御史裴炎走出一步:“啓稟天皇,臣覺得此物是好事。試想,近年多災,若是能通過此物,讓百姓知曉朝廷同樣着急,在積極尋找應對之策,也能起到安定民心的作用……”
張文瓘同樣表示支持:“還不止,此物能讓百姓知曉朝廷政策以及背後原因,知曉朝廷在爲天下蒼生指#材茏尠傩崭心钐旎识鞯隆�
“當真是一派胡言!”盧諝走出來直接將其打斷,“若是讓百姓都人人議政,那還要我等何用?”
“那莫非盧兄是認爲自己與百姓的差別只是在能否議政?”張文瓘反問道,“若是如此,不如早早奏請天皇致仕,然後從民間隨便抓個人來頂替吧?反正按照這等觀點,這職位是不管何人都能做的來了。”
盧諝眼睛一瞪:“你莫要在此強詞奪理!我何時說過自己職位不重要了?”
“既無此意,那何必在乎百姓能否議政呢?”張文瓘笑了笑,“反而若是百姓議政,也能讓他們體會朝廷的不易……”
……
雙方的辯論沒有任何前戲,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李治和武則天對此都是有心理準備的,一時之間都沒有發表意見,就坐在那裏聽着他們互噴。
屏風後的李月辰感覺有些出乎意料,原本她覺得這件事情一出來,應該是皇帝和大臣們互相對噴纔對。
然而沒想到卻是跟平時一樣的畫風,皇帝反而是高高穩坐釣魚臺,看着他們在那裏討論。
畢竟這個年代,所謂的“寒門”大臣還是很少的,幾乎可以說不存在。
朝堂上的官員們依舊被世家子弟佔據了的大部分,按理說應該是聯合起來噴皇帝纔對的,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雙方的辯論雖然激烈,但是在李月辰看來,他們雙方都沒有說到點上。
因爲現在他們都想不到,如果說有朝一日,大唐民間的識字率若是能翻上幾倍,那會是什麼結果。
但在現在的人看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普通人根本讀不起書,朝廷更是沒那麼多錢來做義務教育。
這個問題李月辰當然也知道,但不會現在站出來提醒他們,等有朝一日真的做到了,到時候他們想要再次反對也來不及了。
想到這裏,李月辰嘴角也忍不住上翹,臉頰上的酒窩若隱若現。
這麼一個萌中帶着一絲陰險的笑容,在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違和感,只是讓漂亮的臉蛋上多了一些平時沒有的冷峻之感。
辯論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一写蟪紓兓ハ嘀g說的都感覺口乾舌燥,音調也降低了不少。
龍椅上的李治感覺差不多了,扭過頭問道:“太子對此如何看?”
下面的李弘抬手行禮:“兒臣認爲,此事利大於弊!若是人人能心向朝廷,與國而言,自然是好事。不僅能讓我大唐日後人才輩出,同時也能讓拉進百姓與朝廷的距離,日後無論何種政策,施行起來也會更加容易……”
太子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自然同樣也表示支持。
他是儲君,將來要當皇上的,所以站在皇帝的角度來考慮的話,這自然同樣也是好事。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事兒可是妹妹提出來的,怎麼可能是壞事?
李弘忍不住扭過頭往通道後面看了一眼,正巧看到李月辰對着他用力握了一下拳頭。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治的警告
看到妹妹的表情,李弘輕笑一下,低着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龍椅上的李治微微扭頭往女兒這邊看了一眼,隨後又低頭看着下面的劉仁軌:“劉公可有看法?”
聽到叫自己了,劉仁軌臉上有些無奈。
說真的,本來這事兒他是不想參與的。
但現在皇帝點名了,不說話也不行了,只能起身出來,恭敬的行禮道:“回稟天皇,依臣之見,不妨等等再看。此物於大唐孰利孰弊,試行一段時日,自見分曉!”
看起來劉仁軌似乎是不打算參與了,不過無所謂,只要有這句話在,也等於是表態了。
龍椅上的李治非常開心的笑了笑,手裏的保健球轉個不停,微微頷首道:“嗯,言之有理!袗矍淇蛇�有不同意見?”
盧諝和崔行功等反對派依舊堅持自己觀點,而支持派也是一樣。
李治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劉公所言,先觀察一些時日再說吧。”
現在雙方誰都沒有辦法說服對方,皇帝既然都開口了,也只能暫時擱置。
屏風後面的李月辰點了點頭,能拖着就行,拖到後面,一旦完全鋪開,他們想阻止都來不及了。
……
下朝之後,李月辰照例牽着老爹老媽的手往回走。
李治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現在此事只能拖着了,辰兒你可要加快一些了。”
“阿爺放心,此乃大勢所趨。”李月辰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只要現下沒有被取消,將來之後自然更不可能了。”
對於這種話,李月辰說的還是有把握的。
她跟科學家有個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她做出來的東西,在千年之後都是經過無數驗證之後確定可行的。
因此不需要什麼試錯成本,只要放心的搞出來就行了。
最多也就是根據現在的環境和制度略微做一些改變而已,但本質上還是那麼一套東西。
看到女兒一臉輕鬆的模樣,李治笑了笑,表情變得輕鬆了許多。
李月辰拉着李治的手:“阿爺不如試試孩兒這般往前走,很輕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