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山夜行人
典四兒抬手攔下,道:“剩下的交給老爺吧,我們已經無力再幹涉。”
“啊……”
萬喜接連痛叫。
慘叫聲持續了近一盞茶,又是一聲極其嘹亮的嘶吼:
“盧通!”
“呼!”
一聲長嘆。
兩道龍影同時折返,鑽入門窗,雲霧迅速收攏,湧入房間。
典四兒快步走到門外。
“老爺?”
下一瞬,大門直接打開。
房內正中,廳堂內擺了一個丈半長、六尺寬的水池,池中盛滿了靈水,幾股深紅接近發黑的胎液正在迅速擴散。
萬喜仰面躺在池中,肚皮已經破開,上面站着一個嬰兒。
赤身嬰兒,高一尺半,眉、眼、發、手、腳等一應俱全,皮膚表面光澤流轉,彷彿裹了一層美玉。
兩枚血種飄在身旁,一枚是略有殘缺的赤紅龍形,另一枚則像表面凹凸的鐵疙瘩。
“老,老爺?”
盧通微微點了下頭,抬手一隻小巧手掌,神念稍動,磅礴靈氣衝開門窗,匯聚在掌心化作一枚指肚大小的血靈。
鮮紅色,半透明,散出一抹純淨亮光,猶如太陽下的紅水晶。
血靈落下。
殘存胎液迅速消融,萬喜腹部的猙獰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
萬喜神色萎靡,仰着頭,眉心上鑽出一叢寸許長的尖細草葉,其中大部分已經枯萎,只剩下寥寥三五根依然是嫩綠色。
“盧通。”
“嗯。”
萬喜用力彎起嘴角,笑了下,道:“你,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嗯。”
盧通的相貌稚嫩,聲音也稚嫩,可是聽起來卻十分沉穩,道:“不單是血,我的元嬰也有你的一半。”
萬喜的笑容更加燦爛,道:“真好。”
盧通神色不動。
萬喜已經廢了。
神魂受損,雖然還有眉心的靈草護持,可是迴天無力,一身修爲已經十去七八,壽元也折損極大。
二人互相對視。
萬喜突然道:“我愛你。”
“我知道。”
“我說的是真的,我可以爲你去死。”
“我相信。”
盧通心頭有些沉悶。
萬喜的愛是真的,可以爲他去死也是真的。
只是沒有人可以承受。
因爲背後還有另外一部分,萬喜也會真的喫了他,從頭到腳、一滴不剩,讓盧通成爲她的一部分。
盧通再次凝聚一滴血靈,點入眉心,見枯死的靈草沒有任何變化,輕吐一口氣,道:“你有什麼遺願?”
萬喜一動不動地看了幾息,道:“殺了我。”
盧通蹙起眉頭。
“不!”
一聲尖銳嘶吼炸開。
接連兩根靈草枯萎。
萬喜眉心升起一縷黑煙,化作猴頭模樣,急聲道:“要活命,救我們……”
盧通掃了一眼。
欲鬼目不可視,不過破入元嬰之後,六識極爲敏銳,十分清晰地察覺到一抹氣流闖入。
他念頭稍動,一股法力飛出,把黑煙團團裹住,接着踏出一步,一指點在萬喜眉心,找到欲鬼的命門、殘魂所在。
“饒命!”
又是一束法力落下。
欲鬼徹底消散。
盧通收回手掌,重新看向萬喜。
萬喜道:“殺了我。你因我而生,我因你而死,這樣才兩不相欠。”
“好。”
盧通點了下頭,抬起左手一枚凹凸不平的血種落在掌心,道:“這是鐵瘤蛟,用它當墳墓,怎麼樣?”
萬喜眼睛一亮,一瞬間似乎恢復了精神,道:“我就知道!我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我。”
盧通沒有反駁。
人有慾念。
貪生欲、食慾、色慾、名利慾……
俗事的萬千繁華,全都因慾念而起。可是如果慾念太盛,無法消解、束縛,最後也會因爲慾念走到盡頭。
他也一樣。
看不見盡頭的殺伐和算計,心中積累了無盡殺戮、憤怒等慾望,其中一大半都在與萬喜的纏綿中消散。
“走好。”
萬喜笑了下,眼角留下兩行淚水。
盧通咂稹墩嫜洝罚忠稽c,數百枚法印落下,萬喜瞬間斃命,化作一捧血霧。
血霧升騰,匯入血種。
血種幾次膨脹、收縮後,一動不動地飄在掌心。
……
三層,靜室中。
盧通剛破入元嬰,神魂暴漲,還不能掌控自如。
一呼一吸間捲起陣陣微風。
他低頭看過每個角落,看到一對兒人腳時,自語道:“內外如一,一百多年了,這次真成了盧通。”
一入元嬰,猶如脫胎重生,每一處都完全不一樣。
六識敏銳。
彷彿有兩雙眼睛,一雙在身上,可以看見前面,一雙在頭頂,可以“看到”前後、左右、上下。
法力驚人。
元嬰中,蘊藏了無窮力量,可以直接呤雇饷娴撵`氣,一動念就能遮天蔽日。
另外,還能清晰的察覺到空間。
空間如水,包裹在每個角落。同時又不是水,它無孔不入,哪怕肉身、石頭等所有東西的內部,也全部存在。
雖然還無法觸及空間,但是隻要看到了,就有了掌控的可能。
他慢慢點出一指,房內所有靈氣瞬間匯聚在一起,形成一枚黃豆大小的血靈。
“本命法術也蛻變了,修成的血妖應該可以派上用場。”
他體會了許久,揮手打開門,道:“進來吧。”
典四兒、九夫人進入房間。
盧通看過一眼,眼神停在九夫人身上。
“辛苦了。”
九夫人神色有些低落,還沒有從萬喜的死亡中恢復過來,勉強一笑,道:“好在成功了,幾十年的辛苦沒有白費。”
“幾十年……過去多久了?”
“四十三年。”
盧通有些意外。
這次閉關修行,大部分時間都是半醒半夢,沒想到竟然過了這麼久。
“這些年發生過什麼事?”
典四兒走到牀榻邊,取出一本冊子,道:“我都記在上面,這些年欠了不少人情。”
他翻開冊子,看了幾眼不禁笑了下。
“乘雀來了?”
“嗯,我沒敢讓她見你,只說閉關又打發不走,只好透露了一部分法門,沒想到她回去後派人送來一枚延福大命丹。”
盧通點了下頭。
延福大命丹,派上了大用場。重造肉身十步中,最後一步“補足氣血”,需要的血氣十分恐怖。
他留了一道後手,察覺血氣不足時便吞下一枚血種。
戴月猴梟、三山嶺牛、六青鳥、星斑豹……
全部被煉化。
若不是有這枚金女一族的安胎寶丹,雷龍、鐵瘤蛟多半也沒法倖免。
又看了幾頁,笑容逐漸斂去。
“雲傲現在如何?”
“一手遮天。術書仙船全在她掌控之下,飛冠仙船的三十六坊,一大半都投靠了七寶府。”
“老君還沒有讓位?”
“沒有。”
盧通有些疑惑,道:“闕玉呢?”
“在天外天。自從雲傲大權獨攬後,她經常去天外天修行。”
他更加疑惑,一時間猜不出老君的意圖,斂起雜念,問道:“飛冠仙船不得不投奔過來,與我們有關?”
“嗯,自珍王的手筆。”
典四兒取出一份契約,道:“自珍王好像猜到了萬喜的結局,讓我簽下這份契約,把萬喜麾下的所有霧鬼,全部轉交出去。”
盧通接過契約。
上面有許多陌生的名字。也有一些熟悉的名字,蕭木、辛紅霞、朱正銖、朱西禽……
這份契約敲定了這些鬼的歸屬。
“給就給了。”
“自珍王還約老爺面談,說有老爺感興趣的事情。”
“嗯。”
盧通繼續翻看冊子,看到萬喜神魂逼近枯竭,不禁瞳孔一縮,許久之後緩緩放下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