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喝胡辣汤吖
這裏位於原本的狄國疆域的東面,離妖域不算很遠,山林茂密地形崎區,不太適合城鎮發展,卻十分適合靜修和隱居。
山林之中,有一座古樸的道觀靜靜佇立。
規模不大。
便是住滿人,也就堪堪幾十人。
如今更是空蕩蕩的,看起來有些蕭瑟。
夕陽斜墜。
映得落葉金黃。
掃把“沙沙”地摩挲着地面,將落葉聚成了堆。
手執掃把的,是一個身形句僂的老頭,頭髮花白而稀疏。
已經是風燭殘年。
他抬起頭,略顯渾濁的眼眸看了看天空。
輕喚了一聲:“下來吧!”
兩道身影從天空落下。
嬴無忌帶着花朝齊齊拜下:“外玄孫嬴無忌,攜妻拜見外玄祖……”
他們要拜見的不是別人。
正是白家的老長老,同時也是楊朱一脈的當家人——白玄。
之前嬴無忌就一直想拜訪,於是就問巫霜序這個名義上的太師奶,但巫霜序只說時機未到,時機到了會通知他的。
雖說以嬴無忌的手段,找到白玄並不是什麼難事,但終究還是有些冒昧了。
好在就在昨天,巫霜序主動找上門來,說老長老大限將至,說嬴無忌想要拜訪的話,十日內可以上門。
“既已出家,便不必用俗世的輩分。”
白玄擺了擺手,臉上笑容慈祥,除了那恬然的氣質,跟尋常的遲暮老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你既然是趙寧的夫君,便隨她叫我一聲師父吧!”
嬴無忌:“……”
關於我老婆是我奶奶輩兒這件事情……
白玄說完話,目光移向了花朝,神情滄桑而恍忽。
隨後,把掃把靠在了樹上。
背過手,慢悠悠地朝屋裏走去:“走吧!隨我一起喝粥。”
片刻後。
一張桌。
三碗粥。
三人慢慢嘬着。
白玄抬起頭:“你來得跟我想象的一樣早。”
嬴無忌有些羞慚:“有太多事情,需要老長老解惑。”
“此惑非我能解!”
白玄輕嘆一口氣:“若此惑那麼好解,青衣當年也不會自盡,我也不會一直拖延到死也不入聖。”
嬴無忌恍然。
他早就聽到過一些風聲,說老長老雖然是楊朱一脈的掌舵人,卻並沒有進入聖人境。
但按道理說,天衍神術這等大神通都能修得成的大老,不可能掌握不了三種神通,而以白玄的經歷,幾乎不可能因爲心境的原因無法入聖。
現在才終於確定,白玄不是不能入聖,而是不願入聖。
原因,很有可能就是青衣自盡。
對於聖人來說,最可悲的事情就是聖人之路走不通。
古早聖人倒還好,一生都在踐行自己的聖人之路,卻沒有太過強烈的想法將自己的聖人之路加諸整個天下,擴張得沒有那麼快,便也不會遇到太多阻礙。
後來百家興起,學派初代聖人熱衷講學,欲使本派思想惠澤天下。
但之後的徒子徒孫,卻愈發發現侷限性,雖成聖,雖依舊廣收門徒,但卻一個個閉關不出,就是因爲聖人之路走不通,只能閉關授徒,等待新聖的誕生。
青衣偶然得到丹青之術,因目睹天下太多不公,無辜者慘死,作惡者逍遙,所謂因果報應根本不見蹤影,欲以自身神通重塑天地正義,故而以丹青之術爲基,領悟了輪迴之術。
卻不曾想,開掘出了更多可怕的東西,因爲無法處理,所以只能自殺殉道。
白玄作爲青衣的諍友,不可能不清楚裏面的兇險。
“師父,如何才能摒棄私慾?”
嬴無忌忍不住問道。
白玄撫了撫枯白的鬍鬚:“你想入聖成祖?”
嬴無忌點頭:“當然!”
白玄又問:“那你還想不想,死者復生,家庭團圓?”
嬴無忌咧了咧嘴:“想!但是不能。”
“所以你想摒棄私慾?”
“是……”
白玄輕嘆一口氣:“其實摒棄私慾方法很簡單,你見過的!”
嬴無忌問道:“姬峒的那種方法?”
裁剪本我。
確實能夠做到摒棄私慾。
但這種做法對麼?
正如之前想的那般,這樣的人還算是人麼?
爲了天下蒼生,把自己變成一個莫得七情六慾的工具人?
白玄悠悠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人人皆道聖人心中無我,才能以聖道惠澤天下,姬峒也深以爲然,所以才做出那等極端的事情。
但我問你,若你心中無慾,如何才能理解猩畱j?
若你連感知猩畱j的能力都沒有了,便是成了聖,這樣的聖人還稱得上聖人麼?”
嬴無忌沉默,他現在覺得白玄纔是最瞭解姬峒的人。
他想了想問道:“您的意思是……我不應該摒除這部分私慾?”
白玄擺了擺手,笑容慚然:“若我真的洞悉一切,又何必枯等百年?無忌,你可知我爲何能活這麼久,又爲何等到大限將至才願意見你?”
嬴無忌恭敬道:“請師父賜教!”
白玄看了花朝一眼,慨然道:“青衣自盡之時,曾感慨命吲耍偌抑畬W皆有限制,所以她欲以輪迴之術重立天地正義,卻不曾想挖掘了大恐怖。
但她依舊認爲,規則之中既然有輪迴之術,就說明它有正確挖掘的方法,只是她沒有以正確的方式挖掘出它而已。”
嬴無忌微微點頭。
他之前在暝都盡頭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天地的規則實在太多了,能被人發覺的根本不足百分之一。
歸納爲神通並且流傳下來的更是少之又少。
丹青渡魂之術,本來是偏門不能更偏門的神通,卻被青衣挖掘出了生靈的本質。
規則存在,就必然有其道理。
但出現在世間的形式,卻需要聖人反覆斟酌,否則一不留神,就會引發浩劫。
白玄繼續說道:“青衣覺得,世間疾苦,大多來自生離死別,疾苦會蘊養出戾氣,戾氣則會引發紛爭。這時間,需要一條輪迴之術主宰的律法,來平衡善惡是非。
只是……她不明白該怎麼做,所以纔會將輪迴之術封印於本我之中,託我以天衍之術送與新聖。
這可能會對影響新聖踏入聖路,但一旦將聖人之路走通,新秩序就必然能維持更長的時間,凝聚的族咭矔臃�固。”
嬴無忌苦笑:“所以,青衣前輩認爲我能夠以正確的方式將輪迴之術挖掘出來?”
白玄點頭。
嬴無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這麼逆天的神通,交給我這般自私自利的人挖掘,這是生怕我不犯錯啊!”
白玄卻反問:“若你沒遇到花朝,你便不會對丹青渡魂之術癡迷了麼?”
嬴無忌:“……”
想想還真是。
不論有沒有花朝,丹青都會加入爲我教,依然會跟自己碰面。
接觸丹青渡魂之術是必然的。
這種近乎生死人肉白骨的狠活,自己不可能不感興趣,甚至可能會走上外路,自己去開發這個東西。
如此看來,現在的情況,反而是正路。
白玄輕嘆:“一切都是命數。”
嬴無忌點頭。
白玄抬了抬皺紋遍佈的眼皮:“當然,青衣深知輪迴之術兇險,便是新聖也有可能困擾其中。所以臨終之前,贈我幾年壽元,讓我在今天等着你。
我二人雖愚鈍,不知輪迴之術前路如何,但至少癡長几年,總能想通一些問題,若能幫到你,便多幫你一些。”
嬴無忌驚了:“您這……是爲了等我?”
白玄笑着點頭:“若你自己能想通,我便不等了。”
嬴無忌深吸了一口氣,恭敬道:“請師父賜教!”
白玄問道:“無忌,第一個問題,你覺得長生仙人當存在麼?”
嬴無忌思索了片刻:“長生仙或許可以存在,但長生仙人不可,若人攜七情六慾長生,長生必將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即便速度再慢,長生者都會慢慢變多,屆時天地萬物都不必繁衍,徹底失去發展的動力。
若削去七情六慾,便是一個執行規則的機器,只是這樣的人,雖得長生,卻如同被囚。
如您剛纔所說,不曉猩部啵阒皇墙虠l之奴。
有或者沒有,差別其實並不是很大。”
前世他可看過太多仙人談戀愛的電視劇了,動不動“爲了你毀了世界有如何”,一羣神經病戀愛腦,爲了自己畸形的戀愛觀禍害一圈。
倒是有禁止仙人談戀愛的,但劇情也指定是違背天條偷偷談戀愛,然後主角團一起反抗天條。
其實。
說到底,就是一羣長生的掌握超凡力量的普通人。
比起俗世的執法團體,無非就是多了一個長生和階級固化的屬性。
吊用沒有。
若這世界夠大,多出一些長生修仙者倒也沒有什麼,但人族中原加妖域就這麼大,還搞個毛的長生修仙?
老長老的這個問題。
是在問自己對長生的態度。
白玄微微點頭,感覺他對輪迴之術的瞭解,比自己想象的要更深一些。
思索片刻,又問道:“第二個問題,你覺得花朝算是青衣的轉世麼?”
“這……”
嬴無忌猶疑了一下,目光投向花朝。
花朝微微笑道:“青衣前輩的風采,後輩只配仰望,晚輩雖得青衣前輩傳承,卻無顏與青衣前輩相提並論。與其說是轉世,不如說是傳承,不過是晚輩邭夂茫I悟過程能夠取巧點。”
白玄微微點頭,每個人對這個問題,都會有不同的看法。
這個問題,沒有確切的答案。
因爲輪迴之術,沒有答案,只有態度。
他沉默片刻,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那你覺得,人怎麼樣纔算真正的死了?”
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