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喝胡辣汤吖
她就隱隱猜到,這裏面肯定又有那個白家道長精妙的設計。
這個花婉秋,肯定是巫姑娘找來的。
可是……
她們憑什麼把花婉秋找來?
花朝勉強平復的戾氣,陡然又激發了出來,眼眶發紅咬牙道:“你知道我的情況麼?你有着我孃的長相,也有着我孃的部分記憶!你只是羅相記憶中的人,你不是我娘,憑什麼能夠幫我解決困惑。”
聽到這話。
花婉秋神情有些悽愴,緊緊咬着嘴脣:“你說的對,我不是……”
花朝心中有些不忍,慌忙背過身去抹了一下淚水:“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不該說這樣的話。”
“哎……”
花婉秋輕嘆了一口氣,輕輕握住花朝的肩,將她的身軀轉了過來。
目光有些小心翼翼。
但裏面的慈愛怎麼都擋不住。
她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果然還是個善良的小姑娘。”
花朝身體僵了僵,也不知道該不該因爲她的這番做派生氣。
花婉秋轉過身,看向那張有玄奧紋路繪成的青衣肖像,語氣平緩地說道:“我的確不是你娘,我不如你娘果斷,也不如你娘悽慘,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花朝趕緊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安慰我的。”
花婉秋莞爾一笑:“其實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心中也哀怨了好久,但想想那又有什麼呢?偃哥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而且他還對我百般呵護,哪怕這呵護其實是對你孃的,可那又怎麼樣呢?那就夠了啊! …
方纔巫姑娘跟我講。
她不懂丹青渡魂,也不確定我是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但其實我不在乎的。
其實我很感謝丹青,他讓我有了你孃的相貌,有了你孃的記憶。
雖然沒有你孃的身份,卻能夠享受到你娘不曾體驗過的幸福。
你沒有把我當成娘。
但你很善良,並沒有因此憎恨我。
能遠遠地望着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不想看着你痛苦。”
花朝感覺胸口有些悶:“我能懂你的感受,但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你終究只是羅相心中的念想,這件事情誰都可以勸我,唯獨不能是你!”
“可能是吧!”
花婉秋神情有些哀傷,卻還是笑着說道:“不過巫姑娘跟我說過,他師父講丹青渡魂雖然會受到他人的心頭血影響,但繪製的時候,會儘可能多的提取雜質,不論想法怎麼樣,真實的記憶都是不會篡改的。”
她說話的時候。
將自己的手放在了花朝的手心。
花朝愣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花婉秋莞爾一笑:“我本就不應該存在這個世上,這一年的時光是我最喜歡的禮物。我不能白來一遭,所以臨走的時候也有一個禮物交給你。”
“你……”
花朝有些不解,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花婉秋身上已經燃起了熊熊火焰。
明明是血肉之軀,燃燒起來的時候卻如同紙張焚燒。
火焰很亮。
卻並不灼人。
只有微微的暖意。
花婉秋臉上沒有任何痛苦,只有慈愛溫暖的笑容,就像是看着年幼的孩子。
恍惚間,花朝好像真切地看到了自己的孃親。
小的時候。
就是這個眼神。
火焰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阻止,花婉秋就消失在了眼前。
只剩下一縷縷暖流鑽進她的眉心。
一段段記憶憑空出現在她的腦海中,顯得無比真切。
記憶有很多幕。
但每一幕都會有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沒有怒馬鮮衣,卻有少年意氣。
身着粗布麻衣,仍然佳人如玉。
初見那天,是在春日的柳樹下。
少女在河邊洗衣時偷懶,放下了衣槌,吹了一曲笛子,收笛之後,卻看到柳下那個俊俏的書生正在偷看她。
調笑幾句。
一來二去。
兩人便熟識了。
書生師從一個落魄的貴族,雖然滿腹才情,一腔抱負卻無處施展。
少女喜歡他的才情與抱負,便暗託媒人,攛掇書生提親。
書生很忐忑。
卻還是提着家中唯一一個下蛋的母雞上門提親。
新婚夫妻的生活雖然清貧,卻很幸福。
直到那年蝗災。
鄉里餓殍遍地,死了很多人。
好在小夫妻身體好,勉強捱了過去。
從哪日起。
書生幹起了體力活。
什麼活來錢快就幹什麼。 …
人壯了很多。
也滄桑了很多。
那天他把攢下的所有家底都交給了妻子,說自己想去國都絳城博一條出路。
妻子自是百般不願,直到從他口中聽到了那句話:此去前程未卜,但只要有立足之地,必大庇天下疾苦猩�
妻子猶豫了片刻。
同意了。
拿出了一半的家底當作盤纏,送別了丈夫。
那日飄雪。
茫茫雪地之中。
一人駐足,目送離別人。
一人前行,一步三回首。
記憶出現了斷層。
眨眼之間,便來到了數年之後。
之後的記憶,便跟嬴無忌轉述的大致一樣。
卻又稍有區別。
羅偃並沒有趕走母女,反而是極力挽留。
在夫妻倆見人生中最後一面的院子裏。
小小的女兒被送去到了鄰居家照看。
羅偃百般不捨:“清鈺只是性子潑辣,但其實是極爲良善之人。只要我再勸說幾日,她就一定會同意你們留下。婉秋,不要走……”
花婉秋問道:“她愛你麼?”
“大抵是愛的。”
“那你愛她麼?”
“我只是把她當妻子,並沒……”
“那你還記得你的理想麼?”
“當然記得!”
“那她支持你的抱負麼?”
“支持……”
“呼!”
花婉秋接連深呼吸了好幾次,顫抖着聲音問道:“那若是有我在,她還能說服魏家全力支持你麼?”
羅偃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竟無語凝噎。
花婉秋抹了抹眼淚:“好好對人家吧,遇上她是你的幸撸∥乙吡耍皇且驙懞弈愣摺Y龋崿F你的抱負吧,前年的曲沃……死了好多人。”
“可是你不走,我照樣能做到這些。”
“別傻了,不可能的!現在只有魏家有能力幫你,即便你真有其他女人,也只能是魏家的女人。去吧,去當天下人的英雄。”
“我,我不想當天下人的英雄了,我只想讓你留下……不!我與你一起回家。”
“啪!”
一巴掌落下。
花婉秋聲音都是顫抖的:“你現在放棄,對得起我們娘倆丟失得這麼多年麼?”
夫妻倆對視許久,再沒有了言語。
只剩下抱頭痛哭。
最終。
花婉秋還是走了。
三日之後。
有人把她留下的信送到了羅偃手中。
上面只有一句話:等你大權在握,一言可救千萬人時,我會告訴女兒,她的父親是一個英雄。
記憶到此爲止。
花朝頹然坐在地上。
這些都是她以前不知道的。
現在她才恍然記起。
自己提起父親的時候,孃親從未說過半句壞話,只是解釋他並非一個壞人,而且不是父親拋棄了娘倆,而是娘倆自己離開的。
說過很多次。
但她從來沒信過。
只是偏執地認爲,這只是孃親對負心人的辯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