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从心
而是他的雙腿——被截斷了。至於他的雙臂，實在是過於枯瘦，以至於第一眼過去，周白榆以爲老人並沒有手，只是漂浮在手部的兩根衣帶。
這樣的狀態下，如此衰老之人，居然還能活着。
這是含着何等強烈的決意？
但饒是如此，老人說話的時候，但凡有情緒湧現，也只是不斷髮出笑聲：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離開這裏的辦法……”
“每一個進入這裏的人，我都會觀察，哈哈哈哈，觀察他們夠不夠資格，帶我們離開！”
“波露克那個膽小鬼，爲了防止我爬上階梯，爲了防止我去敲鐘哈哈哈哈哈哈，她讓艾歐打斷了我的腿！哈哈哈哈，哈哈哈，讓羅贊吸乾了我的手臂，血肉骨，都被磨去了很多！”
“哈哈哈哈，但我還活着！我還活着！哈哈哈哈！我知道的，我一定會等到一個人！像當年的那個英雄一樣！他一步步走上臺階！”
“撞響那口鐘！”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回憶帶來了劇烈的情緒。
周白榆看着老人臉上綻放笑容的枯皮，想着這個老人，大概是又心酸又憤怒吧，假如他沒有淪爲歡笑的奴隸。
當他說出我還活着的時候，大概是想要咬着牙嘶吼出來的，可是老者辦不到，只能發出笑聲。
周白榆的拳頭越發握緊。
他曾經以爲魔物對人類的剝削，藥童這種存在，就是極限了。
但在魔族盛會里，他刷新了魔物對人族生命的漠視。
可在無盡之夜裏，他再次感受到了魔物對人類的“物盡其用”。
如今，站在這個歡聲笑語的地獄裏，看着這些連悲傷和憤怒都不能表達的，尊嚴被踐踏在地底的人類時……
周白榆萌生出了劇烈的恨意。
終有一日，他要將先遣世界那些蹂躪人類的魔物，殺個乾乾淨淨。
彷彿是看到了周白榆眼裏的決意，老人笑的更加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多麼炙熱的眼神！哈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憤怒吧！這就是憤怒吧！哈哈哈哈哈哈，真好啊……”
這大概是他在b區這麼多年來，頭一次因爲想笑而笑。
因爲他等的那個人，終於出現了。
越來越多的人，聽到了老人的笑聲，開始一瘸一拐的靠近，他們的速度很慢，因爲他們的身體很虛弱。
纔來這裏不久的，還能夠一瘸一拐的走過來，那些待在這裏很久，卻最終沒有死掉的，則是如同螻蟻和蟲豸一樣，蠕動着軀體，爬過來。
他們有些是聽過老人講過的那個故事的。
但他們不相信有那個人。
他們早已絕望透頂，就如同他們的身軀一樣，已然乾涸腐朽。
可當周白榆出現，當老人的沙啞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時——
他們還是忍不住要來看看。
回憶起這裏的日子，原本是恐懼也好，是憤怒也罷，他們都只能帶着虛弱的笑聲趕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密密麻麻的笑聲從世面八方湧來。或許他們不是要看這個血肉具在的年輕人攀登階梯。
他們只是想要看看，老人口中的憤怒，到底是什麼樣的？
身爲人類的他們，明明曾經擁有這些的，可如今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腳步聲，笑聲，血肉在赤紅底面蠕動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形成了無比恐怖而又悲哀的伴奏。
筆直站在階梯外的周白榆，就像是一盞燈火。
周遭所有人的人類，都像是被微弱火光所吸引的蟲蛾。
周白榆緩緩點頭，他將面容變得無比醜陋的姜璐抱起，一步步靠近老者。
隨後輕柔的將姜璐安置在一旁，盤地而坐，周圍的人，也都一點一點，緩慢聚集過來。
只有在深夜的時候，在所有人都睡下的時候，其他的慾望纔不會那麼強烈。
這個時候，最爲折磨腥说膽j望，便是困欲。
身在b區的人，永遠無法滿足自己的慾望。
他們的慾望，都會化作【永恆笑語】的神授經驗。
他們無法睡覺，無法進食，無法彼此依偎取得溫暖，笑聲是他們唯一的表達，也是彼此之間的相互折磨。
但夜晚，a區的人不再滿足於其他慾望時，總歸會爲b區的人帶來一點空間。
這也是爲什麼，姜璐在深夜裏才能聯繫周白榆。
老者看着周白榆的臉：
“真好啊，哈哈哈哈哈，這不是幻覺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幻覺！不是幻覺，哈哈哈哈哈哈……”
老者笑了很久，他的生命力所剩無幾。
一直以來，都是強撐着一口氣，爲的就是不讓自己死不瞑目，爲的就是等待一個人，如同當年那個揹負着所有人的悲痛憤怒，創造出登天之梯，去敲鐘的男人。
那個男人……就差一點就成功了啊！
那時候的景象，總是會在老者眼裏一遍遍播放。
他很清楚，當自己終於見到那個人的時候，就是這口氣耗盡的時候。
但他不在意了，生命的最後，他只希望這個人類，便是自己等待的那個人類：
“在被歡笑統治之後，也有如你一樣沒有沉淪在歡笑之中的人……這裏曾經也是有英雄的。”
“且聽我最後的故事吧，年輕人……”
第133章：登天之人
這個國度也是有英雄的。
在老者沙啞與絕望的笑聲裏，歡樂之國的過往，緩緩浮現。
“末日之下從無樂土。只是那時候的我們，怎麼肯能會明白？”
“在所有人都歡笑的時候，哈維總是帶着幾分悲憫。”
“他說遠方還有他的親人，他問我們會不會思念那些沒有來到這裏的親人。問我們會不會擔心他們過得好不好……”
“哈哈哈哈，我們當然會思念，也當然會擔心，但末日之下，一切情感都是那麼的脆弱。我們能夠活下來，就已經需要竭盡全力。”
“當我們沉浸在歡樂之中時，我們也想過，要是那些人在該多好。”
“只是我們一刻也不曾想要去找尋他們，一刻也不想放棄現有的一切，離開這裏。”
“波露克當時說過，離開這裏，就可能再也無法找到歸來的路。”
“我們不敢離開，或者說……我們不捨得。”
“這裏有取之不盡的美食，這裏可以盡情縱慾，這裏的一切都像是天堂纔有的東西，沒有怪物騷擾我們，有可以遮風避雨的住宅……”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們是多麼愚蠢，以爲這些快樂，都是我們應得的。”
“直到有一天。我們一個個都被艾歐那個混蛋，放逐到了b區，我們才終於醒悟，所有的快樂……都是對我們的掠奪。”
“不，不是快樂，而是縱慾。哈哈哈哈哈……你看看這些傢伙，他們一個個的，多麼醜陋，我們都是慾望之下的怪物，哈哈哈哈哈……”
沒有雙腿的老者，半截身軀發出嘲笑。周圍的人也跟着笑。
他們憎惡着a區的人，因爲a區的一切，都是從b區人身上劫掠的。
但他們也只能報之以“歡笑”，笑聲並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老者繼續講起了故事。
“只有哈維……始終是悲憫的注視着這裏，他沒有被這裏的歡樂所矇蔽。”
“當越來越多的人前往b區就杳無音訊後，哈維始終惦念着這些人，他一次又一次試圖讓艾歐帶回他們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試圖前往b區見到他們。”
“哪怕見一面就回到a區，哪怕永遠無法回到這個地方都行！但艾歐拒絕了。”
“艾歐的拒絕，讓哈維認定裏面一定藏着某個祕密。”
“當哈維發現，所謂的北區，根本不存在，那些腥丝谥蟹倍嘟êB的北區，只有一座巨大的由人心慾望所構建的迷宮時，哈維明白了，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人們在那個地方所遇到的所有美好，全都是假的！不存在的隊友，不存在的親朋！哈哈哈哈，所有我們精神上渴求的一切，都是慾望的海市蜃樓！哈哈哈哈……”
“這全部都是波露克用慾望編織的一張網！”
“哈維發現了這一切後，便一心想着將我們救贖出來！他是我們的英雄！他不知道是從哪裏得知的……敲響天空中那口鐘，就可以破開這掠奪性的歡笑！”
周白榆注意到了這個地方，覺着有幾處比較奇怪，哈維是怎麼知道天空中那口鐘的？
以及，那口鐘居然不是哈維所創造的？是早就存在的？
他直接問道：
“哈維，不是龍夏國的人吧？”
“當然不是。他的全名，哈維尼爾巴斯，他有一頭捲曲的金髮，體型高大魁梧，看着力量十足。哈哈哈哈……多麼完美的哈維啊。”老者的笑容不曉得是惋惜，還是唏噓。
周白榆繼續問道：
“哈維來到這裏的時候，那口鐘就已經出現了？”
“是的。那口鐘和這片漂浮的島嶼一同存在。不管是艾歐羅贊，還是波露克，包括我們在內，都只是後來者。”老者點頭，繼續說道：
“哈維說過，這裏是一座天空之城，這裏曾經住着兩個神。”
這句話讓周白榆來了精神。
這個地方是諸神黃昏之前就存在的地方？
兩個神……
假如其中一個是歡笑與快樂之神，那麼另一個是誰？
“哈維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你又是怎麼從哈維這裏知道這一切的？”
周白榆的眼神銳利起來：
“還是說，你就是哈維？”
顯然，在老者的故事裏，哈維是一個攀登階梯，險些敲響了古鐘的勇者。老者對哈維的讚譽很高。
但在哈維創造出抵達古鐘的階梯，攀登階梯之前，老者就進入了b區。
哈維在a區的種種心路，他是怎麼知道的？
而且老者也攀登了階梯，甚至引起過波露克的恐懼，於是讓艾歐和羅贊，打斷了老者的雙腿。
這個劇本，怎麼看都像是老者就是哈維。
只是老者已然毛髮掉落，牙齒崩落完。全身黝黑，輪廓上看着是個人類，其他的，完全無法看出來。
老者笑道：
“哈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是哈維，我要是哈維，又怎麼可能給波露克打斷我腿的機會！”
“如果我是哈維就好了……我就不會在第一次攀登階梯的時候失敗了。”
“我之所以知道這一切，是因爲我攀登過階梯，我感受過哈維的記憶！”
“當你也攀登階梯的時候，你也會感受到那樣的記憶。這是來自階梯的魔力。只有鼓起勇氣去攀登階梯的人……纔有可能感受到哈維的記憶。”
“也只有真正擁有勇氣去承載所有悲痛的人……纔有資格，踩在階梯上，否則便會掉落！”
“可惜……我沒有走到頂端，我只是走了幾步，便被巨大的悲愴摧毀。”
“我不如哈維，哈維是一個心智堅定的男人！”
“當哈維忽然得知古鐘真相的時候，他的決意，那種浩瀚的意志，至今我都感覺到震撼，哈哈哈哈哈……”
“他說過，就算是真正的地獄，也不會奪走人們悲傷的權利，他要砸碎這個國度！他要摧毀這裏虛假的歡愉！”
“他這麼說的時候，眼裏光如同燃燒的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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