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法蘭西 第188章

作者:孤山钓雪

安寧:“我覺得還是你這樣的書房看着順眼。”

羅伯斯庇爾撇了撇嘴,然後從剛剛推到一邊的文件裏拿出一份,遞給安寧:“安迪,這是我正在起草的草桉。”

安寧心想果然來了,什麼老朋友的聚餐,其實羅伯斯庇爾完全是爲了這個法桉才叫他過來的。

“我來看看。”安寧接過文件展開,迅速的閱讀起來。

文件上的內容如下:

鑑於目前的形式,大量的叛國俸鸵鈭D破壞革命之人已經潛伏在巴黎,必須採用雷霆的手段將他們剔除。

這些人掌握了相當大的輿論能量,走正常的司法程序很可能無法將他們繩之以法。

值此存亡之際,應當採取非常手段,建立一個特別的機構,授予它維護共和國之必要職權。

該機構應當可以不經過司法程序,就處死那些潛藏的敵人。

……

安甯越讀眉頭皺得越緊。

羅伯斯庇爾這個議桉要建立的機構,安寧想起來很多歷史上的同類,比如什麼蓋什麼保啊……

讀完之後安寧斷喝道:“這是法西斯!”

他的意思是,這是法西斯行徑。

然後他反應過來,這個時代還沒有這種思想,這個詞指的仍然是古羅馬時代那種中間插着斧頭的束棒。

羅伯斯庇爾一聽,立刻露出佩服的表情:“哦,法西斯,這個比喻真形象,沒錯,這就是跟着執政官的劊子手拿的那種束棒加斧頭的工具!

“安迪,你果然很懂羅馬!

“這個比喻我太喜歡了,請允許我把它加進議桉裏。”

說着羅伯斯庇爾就要抽回安寧手裏的文件,但是安寧直接用力拽住來到文件,不讓他拿回去。

】

羅伯斯庇爾臉上的笑容褪去了。

安寧斬釘截鐵的說:“我反對這個議桉,我們纔剛剛推翻了專制的帝王,共和國才建立了一年多,我不能讓它倒退回去!”

羅伯斯庇爾:“上一個用法西斯的國家,也是共和國,羅馬共和國。這是爲了維持共和國的必要手段,只有徹底把那些潛藏的敵人都揪出來,才能保護法蘭西!”

安寧斷喝道:“夠了!馬克西米連,隨着我軍的軍事勝利,法蘭西現在已經沒有當初那麼危險了!”

羅伯斯庇爾反駁道:“不!確實,外部的威脅被你的軍事勝利化解了,內部的叛軍也被你那羣出色的將軍們鎮壓了,拉扎爾卡諾還在源源不斷的編組共和國的軍隊,在軍事上可能已經沒有人能打敗法蘭西了。

“但是,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我看到了無數的蛀蟲,在侵蝕着法蘭西!

“法蘭西的心頭之患,就在這議會里,在這巴黎!”

安寧:“好啊,你說在巴黎,那你點一個出來!”

羅伯斯庇爾擲地有聲的說:“比如巴拉斯和塔列朗!”

第330章 馬克西米連的質問

安寧嘆了口氣,果然又說到這個地方來了。

在決定重用塔列朗和富歇這種人之後,安寧就預測到羅伯斯庇爾會反對。

從一開始安寧就沒指望過用自己在羅伯斯庇爾那裏的聲望滑過去,他很認真的準備了說辭。

這時候就是把說辭擺出來,測試他們的效果的時候了。

安寧語重心長的開口道:“馬克西米連,我……”

羅伯斯庇爾打斷了安寧:“我知道你肯定準備好了聽起來非常有道理的說辭,你總是算無遺策的。”

安寧是沒想到自己冷不防在羅伯斯庇爾這邊喫了個馬屁,我什麼時候變成算無遺策了?

這可是那個從不夸人的羅伯斯庇爾嘴裏說出來的,而且羅伯斯庇爾肯定沒有拍馬屁的意思,在他的視角下安寧就是個算無遺策的再世諸葛——好吧,羅伯斯庇爾應該不知道諸葛亮是誰。

快速的整理好心情後,安寧接着自己剛剛的話茬,繼續準備好的說辭:“馬克西米連,你應該知道我的隊伍裏,有很多本身是有瑕疵的軍官吧?

“比如拉薩勒,風流成性,在意大利的時候,奧軍連夜奔襲,於清晨殺到他駐紮的城鎮,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拉薩勒還在城裏寡婦的牀上呢。

“他衝出房子的時候,褲子都沒提好,一隻手不得不提着皮帶。”

羅伯斯庇爾雖然很疑惑爲什麼安寧這裏要說這個,但還是很專注的聽着,沒有打斷。

安寧:“但是之後他率領騎兵進行了反衝擊,爲守住城鎮立下了汗馬功勞。”

羅伯斯庇爾沉默着,等着安寧繼續說。

安寧:“拉薩勒除了好色,還有很多其他的性格缺陷,但是他作爲一個騎兵軍官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毫不猶豫的把他放到了合適的位置上。

“我作爲統帥,不能因爲一個人有缺點,就不利用他的才幹。”

羅伯斯庇爾終於開口:“塔列朗有什麼才幹?巴拉斯有什麼才幹?”

巴拉斯的才幹安寧還真不好回答,因爲他知道的那些巴拉斯的功績,是尼瑪上個時空的,這個時空的巴拉斯沒有平定濱海省,沒有提拔拿破崙,只是在平叛的過程中表現不錯而已。

但塔列朗是可以大書特書的:“難道不是他提出的可以沒收教會財產的提議?沒有這個提議,國民議會早就窮死了。”

羅伯斯庇爾:“但這和外交有什麼關係?”

安寧:“伱不參與社交活動,所以大概不知道,塔列朗在社交場上非常的活躍,是個活動家。

“綜合他的諸多表現,我認爲塔列朗是有才幹的,應該讓他試一試。”

羅伯斯庇爾:“那巴拉斯呢?”

“他在平叛的過程中不是表現不錯嘛?”

“那你徵召他進軍隊啊!但是你沒有!”

“巴拉斯先生對軍事的瞭解沒有達到我的預期,你如果仔細看過他的平叛報告,就會知道他是靠自己高明的政治手腕統合了當地的豪強,然後才順利彈壓了叛亂。”

羅伯斯庇爾哼了一聲,不屑的嘟囔:“政治的手腕,說得那麼冠冕堂皇!不就是那些蠅營狗苟之事嗎?”

安寧深吸一口氣。

到了他預想的說服羅伯斯庇爾的過程裏的重頭戲了。

這裏安寧沒打算用自己的語言,而是要借用一點來自未來的智慧。

於是安寧開口了:“馬克西米連,你知不知道東方古國有一句諺語,叫水至清則無魚?”

羅伯斯庇爾疑惑的反問:“這不是拉丁諺語嗎?東方古國也說拉丁文?”

安寧一下子哭笑不得,自己這個一直表現很好的翻譯金手指,這次犯了蠢,他把前半部分“東方古國的諺語”給直接翻譯了,然後把“水至清則無魚”替換成了拉丁諺語。

智能是智能了,就是智能的爲止有點奇怪。

這種感覺,就有點像調校AI繪畫,有時候AI會莫名其妙的弄出一些奇怪的槽點。

比如畫喫麪的圖直接沒有筷子什麼的,然後還形成了奇怪的萌點,戳中了很多人,導致這個模因病毒式的擴散。

安寧趕忙再說了一次水至清則無魚,而且一邊說一邊心中默唸:這次別翻譯,給我直接扔出來。

他的默唸起效了,這次說出來的是中文發音。

羅伯斯庇爾搖搖頭:“我要不是深知你的學問,就要懷疑你在唬我了。你還懂中文?跟馬可波羅學的嗎?”

安寧調侃道:“不瞞您說,我在巴士底獄裏還真見過他老人家。”

這裏是活用了在巴黎流傳甚廣的伏爾泰梗,連嚴肅的羅伯斯庇爾都不由得微微一笑。

但他馬上繃住了。

安寧繼續說:“這個諺語替換成拉丁諺語,就是剛剛那個。馬克西米連,這個世界上大多數都是自私的、貪婪的,如果把所有自私貪婪的人都棄之不用,我們就會陷入無人可用的境地了。

“你是高尚的,馬克西米連,你行動的原動力是理想。

“如果能有一羣像你一樣的,彷彿聖徒一般的人那固然好,但現實中這種人鳳毛麟角。

“所以我們必須要用那些自私的、貪婪的人,只要他們有能力,就要放開手去用。”

羅伯斯庇爾搖頭:“我不信!我不信不用這些人就無人可用了!”

安寧沉默着。

其實他倒是真的知道有一個組織是由純粹的理想主義粘合起來的,那個組織的絕大多數人行動的動機,都是希望自己的祖國再不憂傷。

可是現在的雅各賓派顯然不是這樣的組織。

羅伯斯庇爾還在激動的重複:“我不信!我不信把這些投機家都趕出去,雅各賓派就沒人了!”

安寧看着羅伯斯庇爾:“接受現實吧,馬克西米連。其實你接受了現實之後,會發現這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壞。”

羅伯斯庇爾盯着安寧,伸手指着他說:“你被腐蝕了!”

安寧:“我沒有。”

“不!你有!從你住進凡爾賽宮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了!你已經被腐蝕了!”

安寧試着解釋一下:“我住進凡爾賽宮,是因爲那適合當兵營,實際上我確實是把那兒當兵營用的。”

羅伯斯庇爾:“可那始終是皇宮,是皇權的象徵!是啊,你還取了路易十七的姐姐,多麼完美啊!”

第331章 決意

安寧:“我認識克里斯蒂娜的時候,她還不是國王的姐姐,實際上那時候沒有人認爲她會成爲國王的姐姐。我們的結合是純粹的愛情結晶,沒有政治上的考量。”

羅伯斯庇爾完全不爲所動,就這麼沉默的看着安寧。

這個剎那,從和羅伯斯庇爾的對視中,安寧領悟到一件事,自己恐怕永遠的失去了對羅伯斯庇爾的影響力。

不可腐蝕者如此的固執,一旦失去對他的影響力,就斷然不可能再次獲得。

是時候開始B計劃了。

丹東和羅伯斯庇爾,至少應該把丹東保下來。

讓丹東當議會的首腦,總比保羅巴拉斯當要強。

於是安寧放棄了一切的說服的打算,他直接站起來:“看起來這個飯沒法喫了,替我向克蕾兒太太說聲抱歉。”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安寧發自內心的感到悲慼,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雅各賓俱樂部第一次見到羅伯斯庇爾的那個晚上。

被突然湧起的思緒引導着,安寧停下腳步,扭頭看着羅伯斯庇爾:“還記得嗎,半年前的那個晚上,在雅各賓修道院。”

羅伯斯庇爾搖頭:“我已經不記得了,應該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吧?”

安寧咬了咬牙:“再見。”

然後他昂首闊步的離開了羅伯斯庇爾的書房,沒有半點留戀。

在樓下,他看見正在和克蕾兒太太攀談的繆拉。

繆拉很意外:“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是因爲我拖住了克蕾兒太太導致上菜慢了嗎?”

安寧仔細打量克蕾兒太太,發現這個寡婦明顯對繆拉動了心思的樣子,所以原來羅伯斯庇爾和克蕾兒太太的情愫,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嗎?

安寧:“發生了一些小爭執,沒有什麼大事。我想我和馬克西米連都需要一些時間來冷靜一下。”

克蕾兒太太立刻捂住嘴:“你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安寧只是笑笑,然後拉上繆拉就走了。

出了房門,安寧立刻壓低聲音對繆拉說:“你立刻去通知拉扎爾·卡諾和全部軍官……我是說,之前你在我們內部會議上見過的全部軍官,沒有在那個會議上路面的不要喊。

“另外,再去請丹東、巴拉斯和塔列朗,也是到羅亞爾宮來。”

繆拉本能的意識到情況不對,立刻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的回應:“我這就去。”

說完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看着安寧:“您自己回去沒問題嗎?”

“沒問題,這個巴黎還沒有人能殺得了我呢。”

繆拉這才扭頭離去。

安寧也上了馬車,對車伕說:“回羅亞爾宮。”

※※※

克蕾兒太太在安寧走後,立刻來到書房,然後發現羅伯斯庇爾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彷彿一根燃盡的蠟燭。

“額,羅伯斯庇爾先生?”

羅伯斯庇爾扭頭盯着克蕾兒太太看了幾秒,才彷彿木乃伊從沉睡中甦醒一般恢復了活性:“是克蕾兒太太啊,可惜了,您準備的晚餐就這麼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