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于深秋86
全副武裝的五百精銳士卒迅速衝入城內,將司馬防一家及城門士卒團團包圍起來。長戈在燈火中閃爍着幽涼的剪影,弓弩上弦的咔咔聲響入耳中,一枚枚鋒利箭頭猶如吐信毒蛇的利牙。
只需一聲令下,司馬防一家三十餘口,及城門士卒瞬間就會變成刺蝟。
“深夜宵禁,內史大人意欲何往?”
清脆的馬蹄聲響起,城門校尉伍瓊緩緩現出身形。只是他神色並無一絲得意,眼中反而閃過驚愕和恐懼。
“伍,伍校尉……”司馬防瞳孔陡然收縮,滿臉不敢置信:“汝爲何會在此?”
“某乃城門校尉,都守洛陽城門乃份內之責,出現在此豈非很正常?”迅速收斂起眼中的異樣,伍瓊睥睨着向司馬防問道:“反倒是內史大人觸犯宵禁,收買城卒擅開城門,當該何罪!”
說完,不待司馬防言語,大手一揮喝令道:“帶走,押入廷尉大牢,聽候太尉發落!”
“父親!”
司馬朗驚懼上前阻攔,被士卒狠狠推倒一旁。還沒反應過來的司馬防,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如狼似虎的士卒拖走……
隨即,周遭士卒立戈收弩,在伍瓊的帶領下整齊收隊,向着城內行去。
一腥蓑嚾怀霈F,除伍瓊略微說了幾句話,便行動如風、目標精準,擒了司馬防後又迅速離去,處處透露着詭異。
不像是嚴令執法的大漢將卒,倒像是……下山搶新娘的盜匪。
以至於司馬防好像也看出了這點,臉上除卻濃濃的驚駭,還摻雜着一抹難以理解的錯愕。司馬朗、司馬懿等人愣在原地,猶如風化的石俑。
“夫君!……”抱着只有三歲司馬馗的郭氏,眼睜睜看着丈夫被拖走,六神無主的她拉着司馬朗的衣袖:“朗兒快想想辦法,救救你父親……你父親在朝中有些故友,你去求求他們,快去啊!”
“母親莫慌,切不可亂了方寸。”司馬朗從地上起來,眉頭緊蹙:“我等深夜出逃乃重罪,且不說沒人敢替父親求情。單說此事尚未暴露,我等便慌忙告諸他人,豈非小事鬧大,逼着朝廷明正典刑?”
“而且,今夜之事……”望着離去部隊的燈火,他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評價道:“甚爲蹊蹺。”
“不只是蹊蹺,簡直詭異。”
冷靜下來的司馬懿,也坐在牛車上托腮沉思道:“其一,我等今夜祕密離京,無人知曉,伍瓊卻早有準備,守株待兔。”
“其二,擅開城門乃重罪,昔光武帝打獵晚歸,都未使城門令開門。按照《漢律》,伍瓊對我等都有權先斬後奏,此番卻只抓走了父親,將我等留在原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說着看向司馬朗,面色奇怪地道:“大兄,你也看出來了吧?”
“下令擒拿父親時,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此事要聽候太尉發落……”
司馬朗點頭,神色也愈加沉凝:“也就是說,今晚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很可能是得了太尉的授意。”
“太尉?”郭氏仍舊擔憂不已,可看着自己長子和次子臨危不亂,心中也安定一絲:“就是那個邊塞武夫,董卓?”
“他,他怎麼會知道我們今夜要回河內?”
“孩兒不知……”司馬朗疑惑搖頭,道:“不過孩兒卻知,事已至此,唯有太尉能救父親一命了。”
“那你快去求見董……太尉啊!”
“母親……”司馬朗一臉頹然,道:“太尉乃三公之一,位高權重,孩兒如今只是罪臣之子,又如何能見得到?”
“那,那該怎麼辦啊……”
這時候,司馬朗卻目光冷然地看向司馬懿,道:“二弟,你既知太尉盜掘陵墓一事,想必也知道一些其他的吧?”
隨即不等司馬懿猶豫,他又補充道:“別否認,我知你但凡遇感興趣之事,都會想方設法打探清楚的。”
無奈的司馬懿只能攤手,道:“好吧,我告訴你明日該去找誰。不過……”說到這裏,他又一臉強硬:“此事攸關父親性命,大兄必須同意我一起去!”
看着弟弟眼中露出如狼圍獵的堅定目光,司馬朗沒有遲疑,重重點頭道:“好!”
第37章 變態是啥意思?
翌日一早。
“父親……”蔡府當中,蔡琰心事重重地喫着早飯,突然抬頭問道:“‘變態’一詞爲何意?”
“咳咳……”蔡邕一下將黍米咳了出來,微微蹙眉:“變,變態?……這,這又是太尉嘴裏說出的新詞兒?”
“嗯。”蔡琰點頭,回想起昨日下午的對話,神色更加古怪:“那時叔父正與郎中令、長史賈詡商議……呃,商議一些害人的計策。”
“女兒從未學過那些,根本插不上嘴。”
“然後,叔父便注意到了女兒,說了句‘昭姬,你是不是常常感覺自己不夠變態,而與我們格格不入?’”
“說完,他還忍不住笑了起來,似乎很有意思的樣子。”
回憶至此,蔡琰再度看向蔡邕,鬱悶道:“可女兒連‘變態’一詞何意都不知,更不知叔父爲何會發笑。”
“變態啊……”蔡邕也頭疼,想不通老董嘴裏爲何會有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詞。
捻了幾下鬍鬚,沉思道:“《荀子·君道》中有云,‘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並遇變態而不窮,審之禮也’。”
“太尉口中的‘變態’,應當是出自這裏吧?”
“貧窮卻不卑屈,富貴而不驕縱,同時遇到各種變故能應對自如,是因爲明白禮儀的緣故?”
蔡琰聞言搖搖頭,道:“不應如此,女兒當時想到的也是這個。但‘變態’一詞在這裏作變故之意,與叔父之意明顯相差千里。”
“唔……”蔡邕更頭疼了。
昨天就在女兒面前失了老父親‘剛正’的標籤,如今大概只剩下‘博學’的標籤,可不想再失去了。
但心思電轉、窮極所學,也想不通這‘變態’一詞何意,不由恨得牙根兒直癢癢:一個邊塞武夫、沒文化的傢伙,沒事兒總造些新詞兒幹啥!
估計就是當時不知該怎麼誇昭姬,才……等等。
蔡邕猛然一愣,驚愕抬頭問道:“昭姬,你適才說太尉跟郎中令李儒、長史賈詡在商議什麼?……害人的計郑俊�
“嗯……”蔡琰神色如常地點頭,看到蔡邕眼中的驚恐之色,失笑道:“父親不用擔憂,他們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說洛陽令司馬防昨夜會攜家出走。針對此事,便想要收服這家人。”
“有意思的是,太尉還說什麼信任成本這事兒,靠天長地久熟悉培養自然好,但偶爾用些計忠膊皇遣恍小!�
“有條件要上,沒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然後,還看向長史賈詡笑了一下,徵求了下意見。不知爲何,賈文和的臉便黑了下來,似乎很鬱悶幽怨的樣子……”
說完,又忍不住一笑,道:“更有意思的是,長史賈詡隨即岔開話題,說什麼司馬一家今日大概率會來咱家,找父親向太尉求情……”
“父親你說可笑不可笑,洛陽令品秩千石,乃天子首善之地的父母官,地位比其他縣令高出不少。司馬一家豈會無緣無故出逃,他們還煞有介事地算來算去……”
話音剛落,門外僕僮前來稟告:“中郎大人,小姐,洛陽令司馬防長子司馬朗、次子司馬懿前來拜見。”
蔡琰笑如春陽的臉,瞬間凝固。
不敢置信地看向僕僮,愣愣地道:“確定是司馬建公的公子前來,而非本人?”
“小姐,是司馬大人的公子,不是本人。”
蔡琰聞言,嬌軀忍不住一顫:司馬防她是見過的,爲人剛正耿直,做事嚴謹周全。那樣的人想要攜家出逃,必然慎之又慎,力求萬無一失。
然而昨日下午,董卓便已然知曉了!
就在她震驚不已時,一人似乎比她還震驚,扭捏小聲地問道:“昭,昭姬……太尉昨日商議的時候,可曾說過爲父當如何?”
“呃……”蔡琰還未回覆,僕僮再度開口:“中郎大人,二位公子此番前來求見的是小姐,不是您。”
“不是父親?”蔡琰又一愣,事情已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仔細思忖片刻,才明眸流轉,瞭然佩服道:“怪不得叔父想要收服招攬這一家,看來司馬家中也有高人,知曉我與叔父的關係更近……”
想到這裏,也顧不上用飯,揮手道:“將二位公子帶入前廳……罷了,去讓馬伕備車,去太尉府。”
“昭,昭姬……”看女兒雷厲風行的作風,蔡邕不由慌了神兒:“用不用爲父與你一同去?”
“你一未嫁女子,整日往太尉府上跑,這次還與司馬家兩位未娶的公子同車……要顧及些名聲啊。”
蔡琰這次倒是停下了腳步,但還是沒回頭,嗔怒道:“父親多慮了,還是在家等着天子制令,想着當上太常後,如何教導天下士子吧!”
“太常,教導天下士子?”
蔡邕又愣了,喃喃欣喜道:“老夫又要升官兒了,還是九卿之首?……這可比左中郎將的虛職要好,也終於能學以致用,不再尸位素餐。”
又一想自己還不知此事,女兒卻已知曉,加之最近女兒總往董卓那裏跑……這,算不算賣女求榮?
往後,朝中士人會如何看自己?
可女兒偏偏這麼優秀,自己又管不住、惹不起……百腸糾結下,便將目光投向正在狼喫虎咽的次女蔡婉身上,苦澀地道:“婉兒,你可千萬莫向你阿姐一樣啊。喫罷飯,父親教你讀書好不好?”
“好!”根本沒聽蔡邕說了什麼的蔡婉,仍扒拉着飯喫得傧悖c頭含混應道。
蔡邕則已趕緊跑到書房,拿出一摞書簡。
包裹竹簡的布套上,用隸書清晰寫了兩個字:女訓!
……
太尉府,前廳。
“世侄,你們這事兒讓老夫很難辦啊……”董卓一臉驚愕又爲難的模樣,看着拜在地上的司馬朗和司馬懿,道:“也真是的,朝廷何曾虧待了建公,他怎麼就鬼迷心竅,也不致仕請辭便攜家出逃。”
“犯了宵禁不說,還賄賂城門什長擅自打開了城門,這可是重罪啊!”
看着老董一番做作浮誇的表演,一旁蔡琰辉谛渥友Y的手緊了又緊,時而化拳、時而化爪,很想上去一巴掌拍死這不要臉的老胖子:司馬一家緣何深夜攜家潛逃,你心裏沒點數兒麼?
如今你把持着朝政,還大肆從各地公車徵辟……不對,威逼利誘着名士入朝,給你臉上貼金。
要是這時司馬防上表請辭,不就是在打你的臉,你還不派西涼鐵騎抄了他們的家?
除了深夜潛逃,人家還有啥辦法?
“太尉……”司馬朗趕緊再拜,正欲開口,卻發現袍角被司馬懿一把拽住,小聲道:“叫伯父!”
司馬朗一臉懵,愕然看向弟弟。
“太尉與家父並無交情,卻上來呼我等二人爲‘世侄’,如此兄長還不明白麼?”司馬懿又快速小聲解釋。
司馬朗一愣,隨即壯着膽子試探道:“伯,伯父……”
“哎,好世侄。”沒想到,老董歡欣地一口回應,爲難的神色也明顯少了些,和藹看向二人。
司馬朗卻更害怕了,渾身瑟瑟發抖。
剛纔抬頭時他看到,老董眼神兒熾烈又貪婪,跟飢腸轆轆的狼看到兩隻小肥羊,又如光棍多年的老流氓,看到兩位妙齡少女……
一旁的蔡琰見狀,臉都氣黑了,一股無名怒火自心頭熊熊燃起:不知爲何,她很討厭董卓那種眼神兒。
一風華正茂、真真正正一個妙齡少女就在眼前,他都沒用那樣的眼神兒看過自己!
第38章 攤牌了,我不裝了
“伯,伯父……家父深夜離開洛陽,的確有違律法。然家父向來盡忠職守,戮力操勞政務,須臾不敢懈怠。”
昨晚司馬防被抓走後,司馬一家兩兄弟便定下解救策略:見到老董後,謊話是堅決不能說的。
伍瓊能守株待兔等着自己,說明老董那裏早已什麼都清楚。若還強詞狡辯,必然惹得老董不喜。
同時,從伍瓊只抓走父親,卻未帶走他們的做法來看,大概率就是要他們主動求見,然後……聽候太尉大人的發落。
而聽司馬朗的一番話,老董也不由點了點頭:果然,司馬防會養兒子,兩小子應該已將事兒都猜出來了。
目前這情況,就是我知道你們司馬家啥情況,你們也猜出了我啥意思……那就,拼演技唄。
“建公剛正勤勉,老夫自是知道的。”
老董先微微點頭,頓了頓,才繼續道:“也正因如此,朝廷才任命他爲洛陽令,絲毫沒有虧待,結果他卻鬧出這麼一樁事……律法無情,你們說,老夫又能如何?”
說完又一嘆氣,神色再度變得爲難。
“伯父如今仗皇威,掌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但有鈞令,各府衙曹屬莫敢不從,懇請伯父念父親勞苦,救父親……”
“放肆!”老董當即大怒,一拍案几道:“你的意思是說,老夫乃當朝權臣,把持朝政,胡亂作爲不成!”
“愚不敢,萬沒那個意思!”司馬朗連連伏首頓地,慌忙致歉。
“律法無情,錯了就要認,這道理老夫一邊塞武夫都知道。爾等飽讀經書,知禮明理,本當報效朝廷,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犯下如此重罪猶不知悔改,還妄想讓老夫擾亂朝政,干涉司法,簡直乃斯文敗類!”說着,老董起身便欲離去。
但同時,又用袖袍不着痕跡地向蔡琰那處扇了扇,眼神兒也眨了眨。
蔡琰一下就愣了:啥意思,讓自己當唱白臉的佞臣?
自己書香門第出身,雅量高潔……
真不想搭理他。
可這畢竟是正事兒,自己若賭氣任性不給圓場,戲恐怕真要唱砸了。而且不管怎麼說,這也是董卓給了一個機會。
一個讓司馬家感恩蔡家的機會。
無奈心中恨恨哼了兩聲,蔡琰便開口:“叔父切莫生氣,世兄顧念父親性命,一時情急才話有疏漏。叔父海納百川,向來重賢愛才,切莫嚇壞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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