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鹏创
傑提斯科基聽罷,表情瞬間怔住,笑聲瞬間收斂。
“啊……?”
青年重新看着腳邊的女孩,語氣平靜而又沉重地回憶道:
“很久以前……”
“我曾經執行過一次深淵災害的處理任務。”
“那裏有一座村莊,一座可憐的村莊,不幸被迷宮坑洞帶到了深淵侵蝕的聚集地。”
“而在那座村莊裏面,共有將近一千位村民,躲藏在一座陰暗狹小的地窖裏邊。”
聽到這裏,傑提斯科基的眼角暗自抽搐了兩下,原本充滿欣喜的神情頓時染上了詫異的僵硬。
“這些村民,幾乎也都是老弱婦孺,年輕人只佔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深淵族羣沒有傷害他們,而是任由他們躲在那裏,從而讓他們內心仍然抱有一絲希望……”
“於是,這些孤立無助的村民,就只能在那片陰暗的角落,祈恫痪弥幔}光淨土那邊能夠派遣獵人隊伍前來救援自己……”
耶塵低頭低聲,繼續回憶道。
“然後,我們來了,並且找到了他們。”
“他們爲此感到欣喜若狂,認爲我們是從天而降的救星,覺得自己這下總算是要得救了。”
“殊不知……”
“他們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了深淵用於入侵聖光淨土的感染源。”
“他們以爲我們是來救他們的。”
“然而,事實正好相反,我們纔是結束他們人生的死神。”
“不……”
“確切來講,那一天,動手的……”
“只.有.我.一.個。”
“我處決了他們所有人。”
“老人也好,婦女也好,孩童也好,嬰兒也好……”
“那時候,他們雖然被深淵感染了,然而全部都還保持着凡人的身體,凡人的狀態,凡人的思維,在我面前根本沒有絲毫的戰鬥力……”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做了。”
“我將那個村子的所有倖存者一個不留地全部殺了個精光。”
“就和今天做的……沒有什麼區別。”
耶塵說着說着,語氣逐漸加重。
“事後,我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我是對的。”
“我的做法沒有任何錯誤。”
“我無數次地這麼安穩自己。”
“但是,就算如此,那一天,所有村民臨死之前的表情以及聲音……”
“我也還是沒有辦法忘記……”
“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說到這裏,青年苦澀一笑,眼神之間充滿了自嘲的色彩。
這是一段被他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慘痛回憶。
他至今仍然忘不了溫氏姐弟以及其他卸啻迕竦谋瘧K下場。
與此同時,他更加忘不了,自己當初執行處決時候那種清晰分明的手感。
然後,在傑提斯科基充滿驚詫的目光注視下,耶塵就這麼一字一句地坦白了自己壓抑已久的真實情感。
“我.很.失.望。”
“那一天如此。”
“今天亦是如此。”
“我對只能處決那些受害村民的自己感到很失望。”
“我對只能殺死這些孽都市民的自己感到很失望。”
“我的力量侷限,導致我別無他選,只能對這些悲慘的羣羞@麼做。”
“正是因爲我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感到非常失望。”
“對於現實也好,對於自己也好……”
“我.都.很.失.望。”
“不過,結果歸結果,根源歸根源。”
“自始至終,我都分得清楚,究竟是誰迫使我親手釀成這種悲劇的。”
“那時候……是深淵。”
“現在……是你。”
話音落下,耶塵重新看向傑提斯科基,原本黯淡的眼眸就此湧現出了明亮的光澤。
“我從來都不認爲自己是清白的。”
“這點根本不需要你來提醒。”
“你只需要明白……”
“黑喫黑也好……”
“狗咬狗也罷……”
“無論你想怎麼形容我們之間的爭端,無論你想怎麼諷刺我,怎麼貶低我,怎麼嘲笑我……”
“我根本完全無所謂。”
“就像是最開始那樣……”
“我現在只想要殺了你。”
“除此之外,其它的一切,尊嚴也好,道德也好,過錯也好……”
“我.通.通.都.不.在.乎.了。”
待到耶塵說出這番最終宣言之時,無論是他的表情還是語氣都顯得異常平靜,投向傑提斯科基的視線也顛覆了以往的所有情感色彩。
再也沒有了憤怒。
再也沒有了仇恨。
再也沒有了瘋狂。
有的只是蒼穹一般的明朗與純粹。
彷彿就像是生物看着近在眼前的食物與水源一般。
留存於雙眸的情感,僅僅只是源於生存必須的本能,再也沒有了多餘的雜質。
第1148章 未曾冷漠
“我想殺死傑提斯科基。”
此時此刻,歷經無數折磨與苦難的青年,已然將這個使命變成了自己生理層面的需求本能,就像是暖飽之慾一樣,這種最基礎的渴求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然後,但凡是會對這個本能造成阻礙的所有痛苦心理和混亂情緒,全部都被耶塵的大腦一一捨棄殆盡。
直到將屠夫獵人殺死之前……
血匠獵人再也不會爲自己的這道“本能”感到任何迷惘了。
至此,挺立在傑提斯科基眼前的那扇象徵着耶塵心理防線的臥室房門,遍佈其表面的裂痕就這麼被憑空冒出的血色荊棘全盤環繞,一一填充,甚至還反過來將傑提斯科基這邊的“視角”用力推出了一段距離。
顯而易見,事情並不會就這麼輕易地結束。
傑提斯科基長久以來處心積慮的計劃,確實將耶塵的心理逼到了懸崖的邊緣。
但是,這種宛如人間地獄一般無力而又漫長的精神折磨,卻也在最後將耶塵的意志力逼出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全新高度。
那就像是一把日日夜夜不停磨礪的彎刀。
它的刀身確實會隨着時間變得愈發單薄……
但是,它的刀鋒卻也同樣會隨着時間變得愈發鋒利。
這便是耶塵如今的精神狀態。
傑提斯科基確實通過各種卑劣的手段和陰郑晒⑺徊揭徊奖频搅搜矍斑@般狼狽的境地。
然而,這種折磨的效果,到頭來也就只能止步於此。
接下來……
耶塵再也不會向着懸崖主動後退半步了。
傑提斯科基再也無法單從心理層面對耶塵造成任何影響了。
耶塵屹立於屍山血海之上,居高臨下注視着傑提斯科基,目光之中充滿了平靜與深邃,彷彿像是在這麼宣告道:
“陰謺r間,就此結束。”
“你還沒有贏。”
“到頭來,除了親手打垮我以外,你還是沒有其它選擇。”
傑提斯科基抬頭注視着耶塵毫無動靜的面龐,冥冥之中亦是在凝望着那扇佈滿血紅荊棘的遙遠房門,棱角分明的眼眸深處隨即閃過一抹難以理解的情緒光澤。
他原本覺得不必走到這一步的……
屠夫獵人原本覺得血匠獵殺計劃只需要執行到第五階段就可以迎來收尾的……
傑提斯科基原本以爲像是耶塵這樣的理想主義者,自己只要不斷給他展示舊人類歷史長河各種血淋淋的殘酷現實,接着再逼迫耶塵親身參與其中,雙手沾染和自己這些畜生敗類一模一樣的“骯髒”之後,耶塵的心理防線最終就能自然潰敗的……
可是,讓傑提斯科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耶塵居然早在遇到自己之前,就已經和這種“骯髒”打過了交道,手上就已經沾過了無辜民械孽r血!
如此真相着實讓傑提斯科基感到震驚不解!
畢竟,人生任何領域的“第一次”經歷,對一個人總是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
按照正常邏輯來說,有過耶塵這種經歷的獵人,之後要不就是對平凡民械乃劳龈械搅晳T和冷靜,要不就是觀念直接變得麻木和冷漠,哪怕未來再次面對相同的狀況,反應也不應該像是耶塵最初那樣過激與暴怒纔對……
結果,此時此刻,呈現在傑提斯科基眼前的事實卻是,耶塵就是這麼做了!
面對戴格一家的首次死亡,先前在死鬥之中盡顯冷靜和沉穩的他,一度變得怒不可遏……
面對戴格一家的數次死亡,即便已經知道這羣亡魂能夠在生死之間無限切換的事實,他也仍然會爲前者的種種遭遇感到發自內心的憤怒與悲傷……
而面對戴格一家被自己誤傷,以及最後死在自己手裏的結局,耶塵亦是曾經深陷內疚與自責之中無法自拔……
以上的種種反應和表現,讓傑提斯科基曾經篤定,耶塵就是一個從未親手欺凌與殺害善弱之輩的完全清白之人。
然而,事實居然根本不是這樣!
原來耶塵打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接觸過了這種“骯髒”!
但是,他卻並沒有對這類殘酷的狀況感到習慣與麻木,並沒有對平民百姓脆弱易折的性命產生任何輕視!
血匠獵人,自始至終,都未曾冷漠!
哪怕雙手一度沾染過無辜之人的鮮血,對於今後遭遇的一切平凡之輩,耶塵依然懷有赤子之心一般的熱忱與關愛!
想到這裏,傑提斯科基的表情頓時充滿了匪夷所思的詭異色彩。
(這傢伙……不正常……他的腦子真的不正常!)
(我曾經覺得,這個小鬼明明身爲一名獵人,對待普通民械奶幨聭B度卻活脫脫像是一介騎士……)
(可是,現在看來,這種比喻反而還顯得輕了!)
(這個血匠獵人,他這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慈悲之心,簡直就像從《聖典》裏面跑出來的聖神分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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