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鹏创
“耶塵，你說，你非常享受這幾年的生活……”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很高興，也很憤怒。”
“我爲什麼會高興？”
“那是因爲，你並沒有在那片冰寒而貧瘠的土地像是井底之蛙一樣活着，而是在一個繁榮、昌盛、發達的人類社會度過了一段充實而精彩的時光。”
“而這正是我最希望看見的畫面。”
“同時，我爲什麼會憤怒？”
“那是因爲，就在剛剛，你親手放棄了這一切。”
耶塵聽罷，神情劇變，原本平靜無波的心境就此掀起了數之不盡的驚濤駭浪。
萊爾緩緩起身，迎着花窗傾灑下來的彩光，平緩邁步，一路走到耶塵面前，低頭俯視着眼前這位眼神充滿動搖的“徒弟”。
耶塵目光閃爍了幾下，接着慢慢抬起臉龐，重新望向這名站立於自己眼前之人。
那是一張半邊光明，半邊黑暗的滄桑面容。
映入青年的眼簾。
注視青年的雙目。
深邃之中摻雜着幾分怒意，彷彿就好像青年做錯了什麼大事。
於是，這一刻，名爲“既視感”的情緒，在耶塵的心中驟然迸發。
多年以前，他與老師，似乎也這座老教堂的陡娲髲d當中有過類似幾次“不太友好”的交流……
眼前這道氣氛的轉變讓耶塵深感不可思議。
同一時間，萊爾居高臨下，語氣冰冷。
“你先前在現實之中的種種行爲，我全部看在眼裏。”
“杖唬愫芾潇o，很頑強，整個過程幾乎沒有失誤，一切意外也都成功將其克服。”
“這些方面，值得誇獎。”
“然而，真正讓我感到失望的地方卻是……”
“你的動機，以及，你的目的。”
“耶塵……”
“打從最開始，你，就沒有抱着‘活下去’的念頭而戰鬥。”
“你之前的所有行動，所有計劃，全部都是奔着‘和敵人一塊同歸於盡’這個目標去執行的。”
“這種做法，就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用壞就丟的工具，一件砍鈍就扔的武器。”
“告訴我，耶塵……”
“你爲什麼要如此漠視自己的生命？”
“從小到大，我教你的，不是‘殺死獵物’，而是‘活着殺死獵物’。”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與這一原則漸漸背馳的？”
第1052章 你到底是誰
面對萊爾突然轉變的態度以及突然發起的質問，耶塵整個人當即陷入久久的呆滯。
“……”
“我……”
“我……”
隨後，經過半晌的沉默和堵塞的言語，耶塵終是神情動搖，語氣悻悻地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那是因爲……我……已經沒有其它選擇了。”
“我不知道一直潛伏在自己體內的深淵到底是什麼東西……”
“但是，我卻明白，它的強大，以及它的生命力，全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面對如此級別的敵人，倘若沒有抱着必死決心，我根本不可能戰勝它。”
“老師……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
“根本沒有辦法戰勝深淵啊。”
聽完耶塵的這番解釋，萊爾冷冰冰地回答道：
“然而，你死了，又何來勝利一說？”
“如果能夠活下去的話……”
“那麼，無法戰勝深淵，又有什麼所謂？”
耶塵聽罷，瞳孔放大，表情凝結。
“唉……？”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剛纔所聽到的一切。
“如果我贏不了深淵……”
“那麼，我將徹底失去自己的意識，肉體成爲深淵的傀儡，靈魂遭受深淵的奴役……”
“這樣的下場，比起死亡，又能夠好到哪裏去？”
萊爾面不改色地繼續回答道：
“假如你能夠成爲其中的特例呢？”
耶塵聞言，眼神怔住。
“特……例？”
萊爾微微點頭。
“沒錯，特例。”
“如果你不像其他那些落難者，即便是在輸給深淵之後，也能在精神層面的某個角落保持自己的意識，甚至是活在一個獨屬於自己，事事順心的理想世界之中，自此永遠斷絕外界的一切紛紛擾擾……”
“那麼，耶塵，你對此又會是什麼想法？”
耶塵的眼神隨即湧現出了困惑的色彩。
“老師，你，到底在說什麼？”
“就算真是這樣……那也只能改變我的個人遭遇而已，根本無法干涉現實當中的深淵啊。”
“在那之後，我遺留在現實的肉體將會被它當做入侵聖光淨土的最完美工具，最終爲聖光文明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屆時，所有人類，整個世界，都有可能因爲我的失敗而徹底滅亡。”
“如此荒唐的結果，我又怎麼可能接受？”
萊爾聞言，閉上雙眼，輕聲嘆息。
“唉……”
“總結來講，你自始至終都是爲了他人而死，永遠都不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這就是你堅持的原則嗎？”
耶塵神色堅定地答覆道：
“準確來說，我這麼做，正是爲了自己。”
“畢竟，相比於死亡的結果，獨自苟存，獵物猖獗的……下場，更加讓我難以接受。”
“所以，老師，對不起了。”
“您費勁千辛萬苦將我培養成人，授我一身本領，將我送到聖光淨土享受充實的人生……”
“但是，我最終卻主動捨棄了這一切，主動辜負了你過去付出的心血……”
“關於這一點，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慚愧。”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無怨無悔。”
“倘若再讓我回到先前的那個時間點……”
“我也還是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因爲，我耶塵，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個自私自利的人！”
“這是您無論怎麼罵我，怎麼打我，也都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
“學生不孝……”
“請您諒解！”
充滿了堅毅與諔┑脑捳Z就此響徹整一座陡娲髲d。
與此同時，耶塵整個人更是向萊爾彎腰低頭，鞠躬道歉。
然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認錯的意思。
只因爲，耶塵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昔日如此……
如今亦是如此！
面對耶塵這副堅定不移的姿態，萊爾略作沉默，隨即側身邁步，緩緩走過耶塵的身邊，語重心長地評價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同時，我也知道，無論我再怎麼訓斥你，你也始終會做出相似的抉擇。”
“你的少年時期是這樣……”
“你的青年時期也是這樣……”
“你的風格，你的做法，你的觀念，你的原則……”
“這一切，打從最開始，我就已經預見到了。”
耶塵愕然，怔怔抬頭，滿目詫異地看着萊爾從自己身邊走過。
“畢竟，這便是你的天性。”
萊爾一邊行走，一邊開口。
“不過，這是好事，耶塵。”
“因爲，倘若你真是那種無情無義，只求自保的庸碌之輩，早在你還是一介孩童的時候，你的人性就已經會被深淵一步一步地蠶食了。”
“可以說，沒有如今的一身正氣，你也無法作爲‘耶塵’這個人享受二十多年的生活。”
面對萊爾突如其來的又一次態度反轉，耶塵表情滿是呆滯，一時間說不出話。
“……”
“老師……”
“你、你到底……”
萊爾背對耶塵，語氣平靜，繼續輕聲感慨着：
“儘管我過去和現在都訓斥了你，不止一次地向你發火……然而，這些行爲其實都只是蝴蝶效應當中的卸酀i漪。”
“它們沒有多少意義，但是卻又不可或缺，所以即便早已知曉結果，我也仍然要裝作不知情一樣執行演戲。”
“唯有如此，時間與因果纔不會偏離正軌，一切才能平穩走向我爲你設好的終局。”
聽到這裏，滿心困惑，滿臉迷茫的耶塵，終究還是忍不住地爆發了。
“老師，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如果你是我在臨死之前的幻想，又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和我討論這些我前所未聞的東西——！？”
“如果你是深淵用於蠱惑我的幻覺，那麼又爲什麼沒有繼續剛纔的言論，爲什麼沒有繼續慫恿我去接受深淵——！？”
“老師……”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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