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鹏创
而在耶塵端碗苦戰之際，穆的問題也是如同連珠炮一般向他轟來。
“對了，耶塵，你今年多少歲啊？身高多少？體重又是怎樣？你先前居住的那片碎片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它和我這裏有啥區別？你在那裏的生活又是怎樣？你老師都教了你些什麼技術？”
穆迫不及待，源源不斷的疑問令得耶塵感到壓力頗大，然而當對方提到耶塵過去所居住的世界，以及他的老師時，耶塵的臉色頓時黯淡了下來。
“啊，不好。”
老人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踩中了少年的雷區，連忙摸着腦袋上的蘑菇，歉意滿滿地憨笑道。
“不好意思，因爲我已經幾十年沒有和人說過話了，所以興頭一上來就有點控制不住，抱歉……”
耶塵聽罷，微微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畢竟現在有穆爺爺在，我至少還不是孤身一人，而且如果不是您出面，我也早就已經被那頭深淵怪物殺死了，所以我謝謝您都來不及呢……”
話說到這裏，耶塵接着向穆提出了先前一個自己極其在意的問題。
“對了，穆爺爺，您之前說過自己是老師的熟人對吧？那麼您能夠和我講講他的故事麼？”
穆聽完，表情赫然一變，隨即語氣略顯不自然地回答道：
“這個……恐怕不行。因爲我和你老師在過去下過約定，在如今的情況下，我只需要將你安全地護送到聖光淨土。而他的事情我卻是不能說，你只能在他留下的日誌本里面自己去了解……”
見到此狀，耶塵頓時滿臉糾結地喃喃自語起來。
“老師，他爲什麼要將一切對我隱瞞到如此地步……”
“今天的事情，明明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是直到最後才肯告訴我……”
“不光如此，就連深淵的存在我如今也是知之甚少，比如現在和我一同進入到沙草隱域的深淵尋跡者……爲什麼他不將這些深淵怪物的身份、實力、特性等一系列情報提前告訴我呢？”
“而且，歸根究底，我還只是在最近纔開始去接觸和了解深淵這類生物的！”
“明明早在我還是一介幼童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將這些敵人的信息和弱點提前告訴我了，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他沒有這麼做……”
聽見耶塵充滿了迷茫與傷感的一系列疑問，穆沉默許久，而後便是以無奈的語氣給出了自己的回應。
“那個人有着自己的苦衷，你以後應該會明白的。”
“另外，你老師上一次和深淵相遇的時間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永冬隱域不同於尋常隱域，與外界可謂是徹底地隔離了開來，而深淵這類物種又是無時無刻不在進化變形的。所以他不像我，本人多半也不知道深淵那邊進化出了尋跡者這道新式物種。”
“其次，他之所以不在你小時候就預先告訴你深淵的本質，大概是不希望你過早地去接觸深淵的這道‘概念’本身吧……”
耶塵聽罷，表情頓時變得更加匪夷所思，當即向穆發起了追問：
“穆爺爺，你能夠告訴我這些都是爲了什麼嗎？”
穆表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行，更多的，我不能再說下去了……你只需要明白，你老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好。”
耶塵眼神一陣閃爍，抱在膝蓋上的雙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可見其內心對自己被矇在鼓裏這件事究竟是有多麼的痛苦與難耐。
然而，幾分鐘過去，少年終究是恢復了冷靜，整個人繼而一舉重新放鬆了下來。
既然老師他這麼做了，那麼必定有他的理由，自己只需要相信他就行了……
懷着如此想法，耶塵隨即向穆點頭道謝。
“謝謝你，穆爺爺，願意爲我說這麼多。”
“呵呵，不用客氣，看見你這麼懂事，我的心裏自然也是無比高興的！”
見耶塵如此有禮貌，穆的內心大爲感動，連忙又給耶塵舀了幾碗熱湯，喝的耶塵是再沒多餘的心情去哀傷嘆息了。
“對了，耶塵，如果你要排泄的話，直接在那邊解決即可，我們這世界的動物比較少，因此糞便可是一類珍貴的資源呢。”
穆見耶塵艱難地將蘑菇菜葉湯給一掃而空，旋即伸手指向藤蔓巨毯另一頭的坑洞，樂呵呵地告知道。
“好……”
耶塵抹了抹嘴角，臉色尷尬地回答。
二人一邊乘着滔天綠浪向日月山脈前進，一邊閒聊了一陣子，而後耶塵向穆確認了一下入夜時刻。
在得知距離天黑還有將近十小時左右的時間後，耶塵立刻做出了決定，眼下還是先睡上一覺以養足精神來得妥當，畢竟一旦入夜，穆就無法陪同在他身邊保護他了，到時候是死是活，全看耶塵的個人本事。
“不用太過擔心，那頭深淵尋跡者剛纔通過肢解自身的手段來掙脫我的束縛，必定要元氣大傷，而且如今我們趕路這麼快，也甩了它一大段距離，到時候它要找你，肯定得花上不少功夫，天色入夜後，你只要專心於逃跑藏匿，儘量避免硬碰硬即可。”
穆見到耶塵準備入睡，當即和顏悅色地提醒道。
“嗯，天快黑的時候，還麻煩您叫醒我，穆爺爺。”
耶塵感激地囑託道，見對方點點腦袋，便是躺向了由藤蔓所編制而成的牀網，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慢慢閉上雙眼，任由自己的心神安定下來……
然而，雖說今天所經歷的一切，令得耶塵的大腦積滿了壓力與疲勞，但內心深處的那道坎卻依然是持續刺痛着他的精神。
縱使意識很快陷入恍惚，但耶塵的眼前還是不斷浮現出萊爾與黑奇的身影，浮現出二者的面容，二者的身姿，以及與二者共同生活的記憶片段……
隱約間，一股名爲怨恨的情感湧上耶塵的腦海。
它詛咒着貪婪邪惡的深淵，它詆譭着軟弱無力的自己。
最後，這股怨恨在少年的內心深處埋下了一粒慾望的種子，使他深刻地渴望變得更強，強到足以擊潰深淵，屠戮深淵，獵殺深淵的境地。
好想變強。
好想變強好想變強好想變強好想變強好想變強……
好想將那些食慾無底洞的深淵生物全部屠殺乾淨。
好想殺了它們好想殺了它們好想殺了它們好想殺了它們好想殺了它們……
極端的念頭，不斷沖刷着少年的思維，洗滌着少年的靈魂，在這股念頭強烈的驅動下，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冥冥中延伸而出，將少年的意識再度帶到了那個地方。
那個由血池、霧牆以及無數武器殘骸所構成的夢境。
第0050章 嗅到其氣息者
寒冷、潮溼、腥臭。
耶塵的意識，伴隨着數道不適感，漸漸地從朦朧中甦醒過來。
而後，他即刻發覺自己正坐在一張木椅上，雙腳正浸泡在濃稠的血水中。
耶塵瞳孔驟縮，立刻抬頭向四周張望，緊接着便是望見一片遼闊的血池，與血池上方的濃厚霧牆，以及血池表面漂浮不定的殘破武器。
看見此等情景，儘管耶塵無法察覺自己身陷夢境，但心頭還是莫名湧出了一股熟悉感，從而驅使他的身體本能性離開木椅，踩着一路血花，走向距離自己最近，正在血池中緩緩漂浮的一把左輪殘軀。
嘀嘀嘀。
耶塵伸手將破損的左輪從血池中撿起，然而槍身表面的血水並沒有隨着重力墜回池面，反倒是逆向攀上了耶塵的手掌以及手臂，猶如粗繩一般，將他的皮膚緊緊地束縛住。
“……”耶塵望着眼前奇妙的情景，陷入了沉默。
突然，一圈圈波紋自血池的另一端擴散而來，進入了他的視野當中，耶塵追尋着波紋的源頭望去，緊接着便是在血池另一端的霧牆下，看見了兩道正在向遠方前行的背影。
其輪廓看上去，似乎是一個人與一匹馬。
耶塵看到這，神色劇變，臉龐上的呆滯立刻被震驚所驅散。
“老師！黑奇！”
他忍不住向那兩道背影張口大喊道，然而對方並沒有理會耶塵，僅是自顧自地向前行走，不斷離耶塵遠去。
“等等！我是耶塵！我在這啊——！”
血池中的耶塵嘶聲吼叫，然後驚慌地邁開腿腳，向背影所在的方向全力狂奔。
然而不管他多麼拼命地喊叫，多麼拼命地奔跑，萊爾與黑奇的背影都沒有朝耶塵這邊回過頭，甚至還不斷拉遠着與耶塵的距離。
片刻之後，二者終究是消失在了霧牆的彼端，空留少年一人摔倒在血池之內，耶塵從血水中狼狽地爬起，滿臉起初充滿了落寞和悲哀，而後迅速轉化成了不甘與怨恨。
“啊啊啊啊啊——！”
他咆哮着，嘶吼着，隨手拿起池上的一把斷裂短刀，往自己手腕上的脈絡就是一刀猛劃，隨後血水便是如同泉水一般噴湧出來。
暴怒的耶塵一把甩出左輪彈倉，用血泉將所有彈巢全部填滿，而後毫無目標地向四面八方開火，射完一輪後又繼續裝填第二輪……
就這樣，原本死氣沉沉的霧氣血池，不斷響徹着槍聲，不斷響徹着一名痛失親人以後，無能狂怒的少年之心聲。
“呼！呼！呼！”
連射五輪，耶塵的臉色已是蒼白如灰，然而就在他即將因爲失血過多而昏倒不起之時，一股刺耳轟心般的巨聲，毫無徵兆地自四面八方響起，直擊在耶塵的心頭。
譁……譁……譁……
在這道聲音的降臨下，熟悉的噁心感立刻湧進了耶塵的腦海，令他頃刻間頭痛欲裂，痛苦得不能自已。
不過這一回，耶塵大腦在飽受這道怪聲的煎熬之餘，卻還接受到了另一股信號。
那是氣味的信號。
一種能夠將血池原本味道所徹底掩蓋的氣味，一種已經無法用單純的腥臭或者惡臭來形容的刺激性氣味，在耶塵緊捂雙耳的同時，緩緩飄入了他的鼻尖。
在嗅到這股氣味之後，耶塵大腦中的不適感瞬間抵達了頂峯，令得他的四肢都開始抽搐扭曲起來。
這一刻，耶塵眼中的世界輪廓開始變成一條條單薄的線條，彷彿一副抽象畫，與他猙獰的面容相互匹配。
難以忍受這股氣味的耶塵，當即一頭扎進身下的血池，大口吞着血漿，渴望以血腥味來將其掩蓋，然而不管他怎麼做，氣味始終死死把控着耶塵的嗅覺，令得他當即感到身心俱裂，脆弱的心靈，即將崩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在這萬分痛苦之餘，三道身影卻是突然閃現在耶塵的腦海中。
他想起了萊爾，想起了黑奇，以及想起了那奪去這兩名家人的深淵，緊接着，一股極端的仇恨，便是自黑暗中引燃迸發，如同熔岩一般，將耶塵的動搖與痛楚盡數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晰堅定的意志。
獵殺深淵，不放過任何一頭。
耶塵心念至此，大腦因爲怒火而幾欲爆裂，令得他難以忍受地咆哮起來，而經過這道咆哮，遍佈耶塵周身的痛苦卻是赫然消失而去。
……
當耶塵重新得以睜開雙眼時，他發現眼中已不再是那片被霧氣所包繞的血池，而是一片碧綠的藤蔓綠毯，以及周圍不斷變幻的草原光景。
一臉懵逼的少年舉目四望，旋即便發現那名渾身長滿了植物的老人，正盤坐在他的後方，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自己。
“你醒啦，距離天黑還有一個小時呢。”穆語氣柔和地提醒道。
“是、是麼……”耶塵語塞地回應道，伸手摸了摸額頭上的冷汗，隨即也是迅速明白，自己剛纔原來是又做了一回噩夢啊。
“小傢伙，這是你第幾回做噩夢了？”穆突然又出聲提問道。
耶塵剛纔因爲夢境而顯得痛苦不已，以及全身不斷釋放着奧靈之力的情景，穆全看在眼裏，因此對耶塵的大致情況瞭然於心。
“第二次。”
耶塵喘息片刻，以驚魂未定的臉色回答道。
“第二重噩夢是麼，這來的倒也真是時候……”
老人眼神沉了沉，而後向少年語重心長地解釋：“奧靈迷宮通過噩夢與我們的精神建立聯繫，每當精神強到一定境界，便是會感應到新一重噩夢，從而與迷宮建立更深刻的聯繫，想來必定是今天發生的事刺激了你的心靈根基，所以纔會在如此關鍵時期，讓你獲得全新的成長吧。”
耶塵聽完穆的話，旋即從牀鋪上站起，迅速活動了一番身體，果然從四肢百骸處感受到了一股精進了數倍的能量，令得他的大腦當即感到一陣神清氣爽，內心當即湧起一股無與倫比的暢快感。
“是嗎，原來剛纔那個地方便是第二重夢境啊……”耶塵低聲呢喃，雙手旋即緊握，將骨頭都握得咯咯作響。
他心知肚明，若不是在自己精神即將徹底崩潰時，回想起了萊爾與黑奇的身影，堅定了自己勢必要向深淵復仇的心念，現在的他，很可能已經變成了渡夢失敗，心神渙散的瘋子。
換句話來說，正是萊爾與黑奇的犧牲，才促進了耶塵精神力的成長，感應到了第二重噩夢，令他如今不管在肉體還是奧靈術，皆是獲得了質的飛躍。
這樣一來，待到夜晚降臨，耶塵或許便是能有與那深淵殘銳的一戰之力了。
穆見到耶塵的成長來得突如其來卻又恰逢其時，不禁滿臉笑容地拍掌讚歎起來。
“恭喜你，小傢伙”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聽見其歌聲者』了……”
“『嗅到其氣息者』，便是你的新身份……”
老人樂呵呵地說道，想到少年在黑夜中的存活率大大提高，他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長氣。
第0051章 天亮見
耶塵伸指沾取自己手臂上新鮮出爐的血液，然後再將其送往長刀的刃緣處細細抹勻。
叮……
只見耶塵之血一沾染上長刀，當即開始自主地鋪平貼合刀刃的輪廓，轉眼之際便已是化作成一條厚實的血帶，將長刀的刃緣緊緻地包裹於其中。
修長的直刀，在這一刻化爲『血刃』，不僅紅光爍現，鋒芒大露，更散發着一股濃郁的寒氣，彷彿要將一切阻撓它的血肉盡數撕裂，恰好對應了耶塵內心中那股對於深淵的仇恨與憎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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