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鹏创
然後,坎古一邊伸手捂住脖間那黑氣的源頭深淵核心,一邊凝聚所剩不多的心神,在波濤洶湧的江水中強行穩住陶龜的平衡,再是命令它火速遊向一旁的草坪岸邊,隨後穩穩地停靠了下來。
“耶塵……來,快點一起將他倆送上岸……我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坎古大汗淋漓地轉身站起,嗓音沙啞地向耶塵開口催促。
望着前輩那蒼白而又猙獰的臉色,耶塵的雙眉揚起一抹無奈與傷感的弧度,旋即便是與他一起抬着菲羅娜與厄里加特的擔架,將這兩位傷員迅速安置在了平坦的草岸上。
而在四名奧靈獵人盡數上岸以後,那原先承載着獵人小隊的陶龜,終究是不堪重負地迸裂開來。
嘭!
在一聲震耳的巨響之後,它就此炸成了無數黯淡的陶塊,跟隨着渾黃的江水一同消逝而去。
耶塵回頭望着陶龜那眨眼之間就消失在江水中的殘骸,又轉頭看向那癱坐在地,緊抓自己脖頸不放,氣喘吁吁,滿臉憔悴的坎古。
這一刻,數不盡的惆悵,充滿了耶塵的面龐。
“呼……呼……呼……”
坎古大口喘息着,通過最後的奧靈之力不停打壓着那企圖覆蓋他皮膚的深淵物質,模樣看上去極其的狼狽與無力。
不過,當他低頭望向菲羅娜與厄里加特那兩張呼吸平穩的熟睡面孔之後,坎古那緊皺的五官之間,卻又忍不住浮現出了一抹安心的笑意。
“呼……”
他又喘了一口氣,轉頭看了看百米以外,那面直通天際的迷宮霧牆,隨即向耶塵露出了一副包含着歉意的苦澀笑容。
“耶塵……抱歉了……”
“原本我還以爲能一口氣將你們直接送進聖光淨土裏面的……”
“沒想到……到了這裏就不行了……”
“接下來的路……就只能由你帶着他們走了……”
“實在不好意思啊……”
“看來,這裏就是我的終點了……”
聆聽着坎古那逐漸衰弱的嗓音,一抹酸意旋即湧入了耶塵的心頭,令青年忍不住將自己的雙掌死死握緊,牙尖都要將自己的下脣給咬破。
“坎古先生……”
耶塵語氣顫抖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又完全組織不了語言,最終只能呼喚了一遍對方的名字。
坎古一邊捂脖喘息,一邊看着耶塵那副悲傷的面容,旋即又艱難地苦笑了一下,嗓音低沉地向自己的後輩述說道:
“耶塵,你沒必要露出這副表情……”
“實際上,我已經很滿足了……”
“還記得,我昨晚和你們說的……我爲什麼這麼老了,都還堅持着獵人的事業麼?當時,我說,自己是對迷宮的環境感興趣,才堅持下來的。你還把我形容成冒險家呢……”
耶塵聞言,深深呼了一口氣,大聲地給出了回應:
“記得。”
坎古再次連喘數息,接着神色自嘲似的解釋起來:
“實際上,我對你們撒了謊……雖說我確實對迷宮的環境感興趣……可那並不是我堅持下來的主要原因……”
“我……主要是覺得對不起當年那幾個被我拋下的年輕獵人……想連同他們這些年輕人的份一起完成更多的獵人委託……這才一直留在前線,不肯退休的……”
“但是,我身爲一介庸才,能做出的貢獻畢竟有限,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沒覺得自己彌補了他們多少,我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資格……”
坎古有氣無力地念叨至此,突然開始咳嗽了起來。
而這一咳嗽,他不僅咳出了鮮紅的血,更咳出了漆黑的泥。
耶塵原地不動,一言不發,任由顫抖的牙齒深陷於自己的下脣。
不過,在伸手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跡以後,坎古那對衰弱的雙眼卻是突然閃爍出了慶幸的光芒,轉而露出一抹血牙,向耶塵微笑地繼續開口:
“但是,今天,我卻徹底感到了滿足。”
“因爲,我反過來利用了這可恨的,噁心的,醜陋的深淵,欺騙了它,以此成功拯救了你們這三個優秀的天才……”
“對我來說,這就是救贖。”
“所以,一切已經足夠。”
“陶偶獵人坎古……現在……已經可以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衰弱的話音落下,坎古動用全身最後的力氣盤坐於原地,挺直自己的脊背,露出自己脖頸間的深淵核心,終究是向耶塵做出了那道殘酷至極的請求:
“接下來,就麻煩你動手了,耶塵。”
聽到這陣話語入耳,耶塵當場忍不住呼吸了幾口沉重的空氣,眉目頓時變得無比糾結,顯露出了濃濃的傷感與不捨之色。
“我……”
青年支吾着,想要再說些什麼。
但是,明白現實已是不可逆轉,無法挽回的他,最終也只能帶着黯淡的眼神,點頭答應了坎古的請求。
“我明白了……”
在耶塵語氣發顫地說完這四個字以後,他便是慢慢地拔出自己那把染血的彎月弧刀,再是慢慢地走到了坎古的背後。
第0287章 心懷慈悲之人
然而,當自己握住刀柄的雙臂,該將那抹鋒利的刀刃舉於空中之時,耶塵卻是愕然發覺,他怎麼樣都無法抬起自己的肩膀,無法將手中的血色刀芒舉於頭頂。
此時,血匠獵人的雙手,已是在難以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縱使在這之前,耶塵早已有過殺人的經歷,而且也已經習慣於殺人……
但是,他殺的向來都是敵人……
耶塵,從來沒有殺過一個願意對自己掏心肺腑,用性命換取自己安危,心甘情願死在自己的刀下的友人!
此刻,青年不忍心動手了。
如果,對象是敵人,哪怕有成千上萬個,耶塵都會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當作絞肉機,面不改色地一個個切下對方的頭顱,甚至就算是要將他們的軀體一份份剁成肉泥,耶塵都會毫不介意地照辦。
可是,一旦這處刑的對象換成了友方,哪怕數量只有區區那麼一個,耶塵都不忍心再將刀刃往上挪動半分的距離。
唯獨友方……
唯獨眼前這位前輩……
血匠獵人耶塵,實在難以動刀!
閉上雙眼已久的坎古,見到自己的脖頸還未等來下落的刀刃,隨即便是苦笑地嘆了一口氣,背對着耶塵,發出了沙啞的感慨。
“耶塵……”
“雖然你平時爲人一直都很冷靜,有時候甚至會讓人感到你很冷漠……”
“但是,你實際上卻是一個外冷內熱,無比重視同伴,身懷慈悲之心的人吶……”
聽到這裏,耶塵手中的彎月弧刀,瞬間又沉重了數分。
而青年的面部表情,也由此變得極其掙扎,極度痛苦,甚至比先前耶塵差點被酸蝕霸蠑活活融化的時候還要顯得難以忍受。
然後,坎古那低沉的嗓音中,便是突然多出了幾分嚴肅。
“不過……”
“耶塵,心懷慈悲之人,總是要比別人經歷更多的磨難。”
“而你若要將這點一直貫徹下去,就更不能心存猶豫。”
然後,低着頭顱,等待斬首的坎古,便是用盡自己那除去壓制深淵以外的最後力氣,發出了嘶聲的怒吼。
“此時此刻,讓我以奧靈獵人的身份,心存榮耀地死去,對我坎古來說,纔是真正的慈悲啊——!”
“所以,動手吧,耶塵——!”
“難不成,你是打算眼睜睜看着我泯滅人性,變成一頭深淵怪物嗎——!”
坎古這番臨死前的話語,飽含力量,包含覺悟,刺激了耶塵的鼓膜,更刺激了耶塵的精神。
“……”
至此,耶塵緊閉已久的雙眼終是再度睜開,流露出了那抹充滿了無奈,卻又重新迴歸平靜的湛藍色光澤。
“陶偶獵人坎古。”
青年將血刃舉於顱頂,以無奈、傷感而又充滿了欽佩的語氣,向面前那位坐以待斃,體格矮小卻又挺直了脊背的身影,開口告別道:
“能和您一起共事,是我耶塵這輩子的一大榮幸。”
“我會將今天之事,銘刻於心,直到永遠。”
“所以,永別了,前輩。”
坎古聽到這裏,臉龐再次顯露出了微笑。
“嗯,永別了,耶塵。”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便是安心地閉上了雙眼,安靜地等待自己人生的落幕。
耶塵緊咬着滲血嘴脣,終是將那顫抖的雙臂揮出。
唰。
清響驟生,血刃落下。
隨後,坎古就這麼倒在了地上。
目睹這一幕的發生,耶塵感覺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碎成了兩塊。
青年雙手一鬆,沾血的刀刃就這麼緊跟着掉落在了地上。
“呼、呼、呼……”
望着眼前那人首分離的軀體,耶塵明明沒有怎麼用力,卻是難以止住自己呼吸的急促。
然後,耶塵本人也一舉半跪了下來。
他痛苦難耐地伸手捂住額頭,五指同時不自覺地用力,將額頭的皮膚都要抓撓到出血的地步。
通紅的眼眸內,閃爍着不捨、惋惜、悲傷的情感。
而後,幾秒過去,這對眼眸再是透過指尖的縫隙,望向一旁那枚鑲嵌在屍首之間的漆黑圓石。
此時此刻,這顆被耶塵血刃一分爲二的深淵核心,已然開始一步步地崩潰瓦解,化作飛灰,與寄生的宿主一同消逝而去。
然而,哪怕是在這種場合之下,這坨可憎的,噁心的事物,都要在臨死之前給耶塵留下這麼一句話。
“終有一天……”
“深淵會找上你,和你融爲一體的……”
“所以再見了,我親愛的……耶塵。”
緊接着,深淵核心便是徹底地灰飛煙滅,空留一具失去了溫度的屍首,癱倒在耶塵的眼前。
青年沉默了數秒鐘。
然後,他那眼眸中的通紅,便是由無窮的悲傷轉變爲了無盡的怨恨。
“深淵……”
“你們,是不該存在於這片世界上的災禍……”
“總有一天,我要將你們這些垃圾,一個不留地全部屠殺乾淨……”
“哪怕爲此要付出我的一切,我也必定要將你們啃食殆盡,就像你們對其它生命曾經做的那樣……”
“總有一天,我,耶塵,要將這些遇難者的感受,乘以千萬倍,不,乘以億兆倍的……全部奉還給你們——!”
然後,耶塵便是緩緩地站起身,低聲呢喃了這麼一句。
“獵殺深淵。”
青年凝視着坎古的屍首,原地呆滯了片刻,又再次將內心的話語給低聲複述了一遍。
“獵殺,深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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