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循着熟悉又陌生的記憶,來到了一家露天麪館。
他丟下幾粒碎銀子,點了一碗麪。
他柳三變下意識的左拐來到了西南角的一張油膩的桌子,沒有猶豫的坐在了右側的板凳上,靜靜等待。
他略微垂頭,被桌對面那張凳子旁的某物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張蓋在地上的陳舊木板。
整個露天麪館都是沙石地面,只有那兒蓋了一張木板。
木板上已經骯髒不堪,遍佈腳印,被不知多少個喫麪的客人隨意踩踏。
柳三變有些走神。
其實,當初在雲水窟,得知至親離去的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感到悲傷。
那隻捏着信紙的手也並沒有突然用力或突然鬆開。
沒有湧心塞眼的某物要不打招呼的從那雙陰鷙的眼睛裏出來。
甚至瀏覽家書的目光也只是很平靜的掃過那行通報父親死訊的文字。
隨後速度不快不慢的將信件讀完。
沒有疾風暴雨般的回憶,沒有天昏地暗似的感官。
一切都很稀疏平常。
雲水窟的風景依舊秀麗,下午的暖陽仍然悠閒。
當時,他只是低頭仔細的折起了信紙,剛剛打開信件時的笑容仍舊停泊臉上。
此後,他與往常一樣做着每日要做的事。
教那幫娃娃打拳,聽家裏小子彙報學堂學業。
喫飯,練拳,喝酒,睡覺。
喫飯,練拳,喝酒,睡覺。
喫飯,練拳,喝酒,睡覺。
……
只是後來某一天。
他午後昏昏沉沉的睡去。
又自然而然的醒來。
睜開眼,他看見了窗外隨風微曳的綠籮。
忽地起身,開始收拾行囊。
他覺得,得回去看看。
……
年歲已大的麪館老闆將熱乎乎的面捧上了桌。
柳三變抽出兩根筷子,直立輕敲桌面,隨後翻轉。
他衝着剛出鍋的熱面輕吹一口氣,沒有馬上衝面下手,而是先將面上的牛肉挑出來喫完,再從桌上的小料中挑出兩勺辣椒油,轉着圈均勻的倒在面上,用筷子將面翻底的攪拌兩下。
之後又是一頓忙活,纔開始下嘴。
這一番嫺熟的操作讓一旁準備離去的麪館老闆腳步一頓。
“咦,老熟客啊,客官以前是不是經常來,可老頭怎麼沒有印象?瞧我這記性……”
柳三變悶頭喫麪,沒有答話。
“唉,這半年來生意不好,老熟客更是很少見了,客官這種喫法,還是十幾年前老頭剛開業的那會,教客人的,後來很多人嫌麻煩,也就不再教了。”
柳三變依舊安靜的喫麪。
麪館老闆抓起頸脖上的汗巾擦了擦汗,“上一個這樣喫麪的,還是半年前那個柳老……唉。”
麪館老闆說到一半,搖了搖頭,離去了。
不一會,柳三變喫完了一碗麪,他又叫了一碗,繼續喫。
此後,便是一碗接一碗。
彷彿要喫到麪館關門。
只是大約一時辰後,麪館所在大街的街頭忽然傳來一陣雜鬧聲。
隨後又有兩道敲鑼聲傳來,彷彿是個約定成俗的暗號。
整條街頓時沸騰了。
“小祖宗來了,趕緊走,趕緊走!”
“快走快走,客人別喫了。”
“等會,你把筷子還回來!”
“哎哎,你還沒付錢呢!”
街上的人就像熱鍋螞蟻一般,手忙腳亂的逃去。
柳三變所在的露天麪館亦是如此。
麪館老闆急忙催促客人離開。
“諸位,老規矩,趕緊走,別碰上那惡少,他每日在青樓睡到中午起來,都要路過咱們街,又正是脾氣最躁的時候,別礙了他的眼,否則沒好果子喫。”
麪館自從半年前那件不吉利的事後,生意就一落千丈,此時倒是有些優勢,畢竟客人少。
可是麪館老闆剛鬆口氣,目光略微一掃,就眼皮一跳。
因爲此時麪攤西南角,一道孤零零的身影依舊在悶頭喫麪,對周圍動靜置若罔聞。
特別是他所處的那個位置,正好是半年前出事的那處地方。
麪館老闆心生不妙。
他轉頭張望了一圈已經快變的空蕩蕩的大街,牙齒一咬,急忙朝那個客人跑去。
“別喫了,快跑!”
麪館老闆壓着嗓子吼道。
柳三變聞言放下了筷子和空了的麪碗。
麪館老闆懸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對對對,趕緊……”
可是下一秒,麪館老闆心裏猛地一跳。
“再來一碗。”
聲音平淡。
幾粒碎銀子在桌上蹦跳幾下。
麪館老闆眼睛一瞪,二話不說,轉頭就跑,不再逗留。
瘋了,瘋了。
第九十四章 黃雀在後
柳三變自己去鍋裏撈了碗麪回來。
離開前將身上的銀子全部丟在了煮麪的鍋旁。
他端着碗,路過那塊鋪在桌旁的髒黑木板時,忽然停步。
蹲下。
探手。
伸出兩指。
輕輕抬起木板一角。
入目處,是一片深沉的暗紅色!
就像剛剛加在麪條裏的辣椒油。
他微微抬目。
再往深處看去,這一攤暗紅色蔓延到了木板下未有光芒佔據的黑暗之中。
不知究竟盤踞了多大面積。
柳三變沒有再看了,他將微微抬起一角的木板放平,收回兩指。
那抹暗紅色退居到了黑暗之中。
他微微低頭,舔了舔嘴脣,緩緩起身。
回到桌前,五指抓起桌上的辣椒油,全部抖入碗中。
埋頭喫麪。
……
秦佶有兩件事最引以爲豪。
第一件事是他投了個好胎。
他是郎溪秦家的嫡系,他爹又是權傾大魏朝野的儒家金丹修士。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名聲響亮,無人不識,無人不曉。
前者靠命,後者靠他自己。
秦佶很滿意。
今日,他與往常一樣在醉仙樓醒來,躺在鶯鶯燕燕之間。
他這幾年很喜歡來青樓。
不是因爲他缺女人,而是因爲玩膩了。
不管是府上美妾,俊秀侍女,清白民女,官宦小姐,江湖女俠。
他都玩膩了。
甚至連前些年癡迷了好一陣子的貞烈良家,如今也覺得索然無味。
至於男風,他嘗試過,但感覺也就那樣了,不管是上是下……
但是秦佶覺得不能對不起他響徹大魏的“花花太歲”的名頭。
不能辜負賦予給他這個稱號的粱京百姓對他的殷切期盼。
所以他覺得青樓是個好去處,不僅玩的開,還能學到新知識。
其實今日起牀,秦佶並不準備這麼早回府的,連去街上繼續“提高聲望”、欺男霸女的動力都沒有。
沒辦法,人太出名,已經名滿粱京了。
特別是半年前抽死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后,整個粱京城的百姓,見到他都會退避繞道。
起初秦佶覺得很威風,很滿意,只是之後時間長了就覺得索然無味了,甚至想着要不要改天去皇宮玩玩,但是他爹的學生李士達勸住了他,答應給他每天找新樂子耍。
比如今日。
他一起牀就聽李士達說,有個不怕死的武夫要來找他尋仇。
終於碰到了一個不僅不怕他還想要他“狗命”的好漢。
秦佶興奮的都沒來得急洗漱,衣服還沒穿齊,就隨便披了件迮郏瑤ё乓粠碗S從跑了出來,要去親眼見見那個英雄好漢。
好好會一會他。
記得,上一次有江湖兒女要刺殺他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他甚是懷戀。
話說刺殺他的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秦佶在路上想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