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有男子被雷霆轟出月潭,高拋數十米,又呈拋物線似的自由落體,重重摔在草地上,夾雜電光的水滴四射,宛若一隻高空落地的鯉魚濺出的銀色魚鱗。
‘鯉魚’直挺挺的倒在岸邊,身子已不再抽搐,而是有一點焦黑了,所幸只是一些弧度完美的肌肉處被電焦了些……
他一動不動。
這次不用翻面了,正好摔的仰面望天,兩手攤開。
月潭旁的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歸沉默了。
不遠處倒地的落劍袋,恢復了不少,袋口處,有灰色煙霧形成的小觸角伸出,小心翼翼的來到趙戎身旁,擔憂的撫摸了下他的手背。
不過旋即,灰色觸手收回了袋中,因爲發現主人還活着,並且收到了他氣息弱弱的命令。
劍靈輕聲道:“這雷池越往下所蘊含的天雷越恐怖,到了湖底估計威勢都能達到金丹修士渡劫的天雷烈度了,你現在的體魄再往下走一點,只是找死,撐不住的……要不搖人吧……”
“閉……嘴。”
罵都罵的有氣無力,還咳嗽着喘上兩口氣。
歸笑了笑,也沒生氣,知道他是要強的不會叫人的,不會讓別人幫他摘月。
不知過來多久,被榨乾的體魄又恢復了些,這次他沒再爬起了,
男子木然的望着星河發呆。
山風徐來。
九天寒宮花搖曳綻放,灑出清輝。
他滿身清涼酥麻。
抬手,揉了把臉。
然後,
忽然笑了。
問:“歸,本公子是不是很沒用?”
“嗯哼。”劍靈忍住了毒舌,只是輕哼。
“說是要齊家,卻連一輪月都撈不上來,在大離折騰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事,卻還是徒勞無功,倒在了最後一步上……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不怪你,這雷池就算是金丹境來,都會覺得棘手難辦,你才扶搖境後期,已經超出能力範圍了……趙戎,咱們從長計議,這麼長時間都撐過來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劍靈勸道。
它覺得此時還是得說句公道話。
“不是,你就回答我問題,本公子是不是很沒用?”
歸想了想,打了個預防針:“嗯這可是你讓本座說的……”
趙戎點頭。
“這不廢話嗎,你肯定沒用了。”它頓時吐槽,翻了個白眼。
趙戎安靜了會兒。
然後,
忽然笑的更大聲了。
竟不是劍靈預料的沮喪沉默或生氣回嘴。
他趟在草地裏,看着頭頂那輪與‘水中月’一樣他抓不住的明月,大聲笑了起來。
在晚風呼嘯的空蕩山巔。
“你笑什麼?”歸好奇問。
“笑我自己。”
“其實你也不必如此自責,萬一……”它想了想,撇了下嘴,卻還是安慰道:“萬一趙靈妃其實並不想要這輪明月呢。”
“嗯,這一切其實都是你自以爲的她喜歡,你覺得她會喜歡,但是,嗯,本座倒覺得按她的性子,說不定看見你回來,比看見什麼離姬劍丸還要開心的多呢?至於你想換進門的蘇小小,說不定她也不着急呢?她已經等這麼久了,這笨狐妖在意的可能只是你的這份努力行動的心意吧,早點晚點她應該都無所謂的……你就是大男子主義了,有什麼事從來不和她們商量,自己做主,說了多少次還是這樣,這一點你修身也沒用,嗯,還愛面子不認慫……”
“歸。”趙戎突然喊了聲。
“怎麼了?又不服要辯了?”
“不是,你說的很對。”他噙笑偏過了頭。
此時他仰躺在朝地上,偏頭注視着腦袋旁那近在咫尺的兩朵九天寒宮花,
歸聞言一愣。
某個嘴硬不讓人教的傢伙竟然服軟了。
稀奇事啊。
趙戎仔細看了好一會兒眼前的兩朵九天寒宮花,覺得它們在晚風中搖曳着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歸,所以……我才笑啊,笑我自己。”他點頭笑語。
劍靈啞口無言了會兒,然後眨了眨眼,忍住笑移開目光,“嗯,你知道就好。”
這次它也沒在他承認後再趁機嘲笑他。
趙戎此時眸光不移,似是此時的視野裏發現了非常美的東西。
目不轉睛看着腦袋一側的兩朵搖曳的九天寒宮花。
他此刻腦袋正好處於兩花的下方,仰躺的視角,是從下往上看的。
於是眼底便映現出了這樣的一幕:兩朵九天寒宮花的花瓣清輝四散,以夜空爲幕布,它們鑲嵌在了頭頂夜幕中,像兩輪明月高懸,佔據了他眼前的所有視野,甚至都遮住了夜空中真正的明月。
兩輪‘月亮’,共同爭輝。
一如昨日封禪大殿上的‘二分明月’異象。
然而又有不同。
因爲……此時的兩輪‘明月’近在咫尺。
他可以摘呀。
觸手……可及。
這時。
“所以,你現在準備怎麼辦?躺在這?還是回營帳休息下?”劍靈問道。
“歸。”
“嗯?”它好奇。
“你餓嗎?”他忽然問道。
歸:“……”
它覺得某人在消遣它,正要生氣陰陽回去,他卻又開口了。
“我餓了。”
趙戎笑着說,“餓死我了。”
說着,他兩手捂了捂肚子。
歸怔住,問:“額,所以呢?”
“所以,回家啊,餓了就回家喫飯!另外……誰說我沒有摘到月?兩輪呢。”
語氣驕傲。
祭月山巔,有男子側頭仰躺在草地上,忽然伸手,微笑摘下了眼前的兩朵‘明月之花’,站起身來。
光着膀子的他撿起灰色菸袋,抓起衣袍,大步跑下山去。
山路上,某人又跑又跳,還一邊穿好衣服,繫好了心上人的玉牌與香囊,他頭也不回,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手裏捧着兩輪‘月’。
就像個……在外面玩餓了開心跑回去喫飯的頑童。
……
第六百零三章 夜歸人
趙戎帶着‘兩輪觸手可及的明月’回到了那片竹林院落。
沿着熟悉的道路,他經過了遇襲的竹林小院,跨過了青石搭橋的小溪,朝着記憶裏那間雅緻院落走去。
越來越近了。
趙戎竟然還生出些害怕的情緒。
像……近鄉情怯。
周圍的那些竹林院子早已人去屋空了,此刻夜深,是一連片的黑暗。
但他老遠卻看見自家那個雅緻院落裏的燈火還在亮着,在這漆黑寒冷的夜幕中,這一盞燈光十分顯眼。
趙戎揉了下眼角。
又揉了揉。
可能是剛剛一路上習慣了黑暗,恍惚間覺得這道燈火有些刺眼了。
它就像……一座漆黑海岸線上的燈塔,指引某些夜歸人。
等靠近最後那個拐角,趙戎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或說……是輕了下來。
怕腳下踩着的落葉發出太大的聲響。
他想走慢些。
然而再慢,還是到地方了。
趙戎在拐角處停步,低頭試着找起了某物。
那離別的留書還在。
靜靜趟在落葉間。
他記憶力很好,它與原來的位置不同了。
但是趙戎不確定是被秋風吹動的,還是被人撿起又放回了。
他撿起來,仔細瞧了瞧,收回了袖子裏。
深呼吸一口氣,離開拐角,朝家門走去。
雅緻院落寂靜,東廂、西廂還有後廚三屋被燈火點亮,卻無人聲傳來。
四面八方只有秋風掃葉的莎莎聲,與遠處草叢裏不時傳來幾聲的蟲鳴。
趙戎在門前又停了停腳。
想了想,先是收起了兩朵九天寒宮花。
然後手抬起又放下,又抬起。
最後手掌卻停在了門把手前,懸空久久未動。
門內……她們在幹嘛?是睡了嗎?還是外出了……
趙戎垂目,然後收回手。
在院門前徘徊着,他一手握拳,一掌抱拳,來回轉悠了幾趟,儘量放輕腳步。
“你幹嘛?”歸無語道。
“會不會睡了?要不還是別吵醒她們了……”他說。
“燈亮着呢,睡個錘子,就算睡了也是等你等的睡着了,你趕緊叫醒,或者披個衣服什麼的,別讓別人趴桌子上着涼了……”歸很想給他一拳,剛剛和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下山跑就來,怎麼又慫了?
趙戎眉一皺,“歸,你不對勁,怎麼這麼好心給她們說起話來了,之前不是還……”
“本座樂意,另外你少用懷疑口氣轉移話題,是不是慫了……”
趙戎噎住了,扯了一下嘴角:“什麼轉移話題,不就是開個門嗎?自家的門有什麼好怕的?看我來……”
歸似是不信,覺得他肯定要中途退縮,輕笑叫囔着:“那你來啊……”
他咬着牙,伸手要去抓門把手,“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