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路過那條小溪,路過那片竹葉落盡的千竿竹林,路過曾經生死存亡的竹林小院。
只是此時發生變化了的,是趙戎的臉色。
他有些內疚有些沮喪有些怔然,還有些……終於下了決心的釋然。
“你去哪?”劍靈問。
男子抬首,看了眼遠方天際大雁南飛的秋景。
“修身。”
毫不猶豫。
“如何修身?”劍靈問。
“南下遠遊,路行萬里。”
他剛剛離開那個拐角路口時,留了封信在地上,只是猶豫再三,他還是沒取下青君的白玉牌,繼續帶在身上。
“善。”歸輕輕點頭,“你終於決定要去南逍遙洲了,早就該如此了。”
趙戎揉揉臉龐,有些迷茫沮喪的搖首,“也不一定會走到那兒,我要沿着離瀆,一路徒步南下,腳步丈量下這座大洲……走到我不再困惑沮喪爲止,修身適當了,我就回來。”
雖是如此說着,他卻默默從袖子中掏出一枚銀牌。
這是嵬嵬山下屬商號出售的跨洲渡船的船票。
是的,還是當初他在公爵府時託青君的一位堂兄幫他購買的南下尋鄉的船票。
昨日在望闕城遺蹟,小魚受羅袖飛昇前所託,又將它物歸原主還給他了。
趙戎低頭,看着這麼無比熟悉的銀牌船票。
“當初未曾選過的路……”
這是曾經在星子小鎮他‘放生’羅袖送別贈她銀牌時曾說的‘他的另一條路’。
又兜兜轉轉回來了。
歸饒有興致道:“雖然本座十分支持你這個選擇,但是還是有點小奇怪,你怎麼突然變了想法了?不聽朱幽容的話,留下來一邊齊家一邊修身了?其實本座覺得她說的其實也挺有道理……嗯,不過和本座南下逍遙洲的建議相比,當然還是有點差距。”
劍靈語氣傲嬌,對於趙戎最後選擇它曾經指點過的方向,十分滿意。
趙戎沉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劍靈以爲他不會再回答它了的時候。
趙戎輕聲道:“我感覺內疚不安,還很自責沮喪……不知道現在該以何面目留下來面對青君,芊兒,小小,還有……朱幽容。”
劍靈頓時瞭然,應該是朱幽容突然變質的‘師恩’,成爲了讓搖擺不定的趙戎做出遠遊修身選擇的最後一根稻草。
估計這一點,某個離開的背影有點‘慌張而逃’意味的大胸女先生,是如何也沒想到的。
歸笑了笑,突然道:“所以趙戎,你這是……逃避?”
它似笑非笑。
趙戎聞言安靜了會兒,忽而用力點頭。
“沒錯,我選擇逃避。”
竟然是直接承認了。
劍靈笑了,愈發欣賞這個便宜劍主了,覺得最近看他,是越看越順眼了。
嗯,可能也有趙戎容貌煥然一新、變英俊了的原因。
“行,知道承認就好,逃避不可恥,用你以前的話說,這不是叫什麼……戰術轉移嗎?咱們先戰術轉移一波,南下南逍遙洲好好修一次身……以後咱們還會再回來的!”
今日,某個榆木腦袋終於開竅了,歸笑吟吟:
“富貴不還鄉若逡乱剐胁皇牵康綍r候,咱們歷經千辛萬苦修爲圓滿歸來的桃花劍主,得去把那個大胸女先生給好好收拾了,看她還敢不敢隨隨便便變質師恩。”
“……”你就很不對勁。
趙戎無語搖頭,“你別瞎扯。”
旋即,男子長長的吐了口濁氣。
他轉身,背對着此刻依舊有兩位佳人在憧憬期待的‘家’,臉龐上最後的一點分離不捨之色收斂了,準備離去。
然而走了幾步,趙戎腳步又停了停。
“怎麼了?”歸問,“又反悔了?”
趙戎搖頭,“不是,我是想,走之前得去和小小打聲招呼,她還在獨幽城,不能瞞着她,不然她回頭找不到我會慌張着急……可能還會做憨傻事。”
歸想了想,也沒說什麼,只是道:“行,不過還是寫信吧,此行可能危險,咱們別帶小拖油瓶,而且這隻憨憨小狐妖啥也不會,就會壞你道心,拉着你一起鹹魚……”
劍靈越說越覺得無語,趙戎撿來的這隻憨批小狐妖,簡直就離譜。
趙戎:“……”
見他猶豫不說話,歸撇嘴:“怎麼,你不信?呵,你要是你去親自找她,這隻憨憨小狐妖八成又要拉拉扯扯你衣服,到時候可別又大庭廣兄拢蜒鼛Ыo扯下來了。”
聽到這兒,本來還有猶豫的趙戎立馬點頭贊同,“行,寫信,我寄一封飛劍傳書給她。”
這無比果斷的語氣,明顯是對某隻小狐妖扯他褲帶的看家本領已經有心理陰影了。
劍靈滿意點頭。
這才差不多,愛看才子佳人書的癡情小狐妖什麼的,簡直是害儒生不湴。�是趕緊遠離。
它暗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小小:唔,雖遲但到!
趙戎已經開始幻想很長時間後,他再次返回時的情景了。
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幾年,當他拖着疲倦的身子,或是煥然一新的面貌回到獨幽城的家中,青君芊兒會一撲而上的錘他胸口,然後是幽怨落淚,最後是熱吻與擁抱……然後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團聚,不,還缺了一個小狐妖。
但是往事如煙,南下歷經磨難修身的他也已經能夠坦然諏嵉拿鎸η嗑蛙穬海瑫孔乓呀洺墒於碌奶K小小的手回家,告訴青君芊兒,這也是家人。
她們會沉默會釋然會微笑相處,圍坐在豐盛的餐桌前,聽他這個共同喜愛的男子講這一路的艱難險阻與苦中作樂,爲他的生死時刻揪心,爲他的成長奇遇欣喜……
已然修身圓滿的他,甚至還能欣然的去直面那位絕不省布料的朱大先生,或許這時,她已經認清了當初坦白的一時腦熱,熄滅了那有點萌芽的危險情愫,看着眼前成熟穩重起來的他,二人能相視一笑放下過去,重新怡然自得的坐在茶座前,做一對相敬如賓的知己道友,陪伴卻不逾越……
趙戎走在離開竹林院落的路上,眼睛怔然的盯着路邊那些秋日也不凋零的九天寒宮花,眼神沒有焦距,漫無目的的幻想着。
此時,似是想到了未來那些修羅場與尷尬場迎刃而解的場面,他面帶微笑。
愈發堅定南下修身的想法了。
趙戎點點頭,抬手準備揉了揉臉,可是這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抹白衣離女的倩影。
“她們怎麼又來了,這獨孤氏已經有些無禮了。”
他眉頭忍不住一皺。
之前趙戎與書院師長們已經叫大離方面的人不要湊上來打擾他們了,老老實實的等待他們調查完此次意外後做出的安排。
趙戎搖搖頭,準備避開,不過旋即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眼青君芊兒所在的雅緻院落那邊。
若是他現在避開了,前面那個應該是獨孤氏派來的絃樂離女很可能要找上青君。
而趙戎放在路口拐角處的信,估計也要被提前發現……
趙戎一嘆,心裏有了決斷,立馬迎面而上。
“站住,你是不是獨孤氏派來……咦,怎麼是你?”
他離近後主動開口,只是說到一半,卻是有點意外的輕咦一聲頓住了。
因爲眼前這個絃樂離女他認識。
“趙公子!”來者連忙行禮道。
趙戎瞧了眼這個小離女有些熟悉的嬰兒肥臉蛋,語氣緩和了些,“嗯,又見面了。”
這個嬰兒肥小離女是當初封禪前夜,他在祭月山巔見過的那個說話方式有趣的小丫頭,還啓迪了趙戎關於封禪大禮的構思。
他記憶頗深。
“你找我是有何事?”趙戎笑了下,“還不會又是來祝我天打雷劈吧?”
這算是二人間的一個梗了。
嬰兒肥小離女有些不好意思。
她先是抬眸,悄悄的瞧了眼身前男子這張被樂坊司姐妹們一夜傳遍了的英俊臉龐,對男女之事一直懵懵懂懂的她,小心臟也跳快了半拍。
俗稱小鹿亂撞。
她害羞的擺擺手,“沒有沒有,那天是說的玩笑話,公子勿要放在心上,你可是大人了,要有大量。”
嬰兒肥小離女用力點點頭,同時心裏嘀咕着姐姐們說的沒錯,這位趙公子確實變得好好看了,怎……怎麼會這麼好看,皺眉的樣子都這麼帥……
小姑娘不禁有點想摸摸這聚攏的眉,不過立馬制止了自己,努力板起小臉,儘量不再偷瞧……好吧,最後一眼……
趙戎似是察覺到什麼,先是微微皺眉,旋即心裏無奈一嘆。
最近他其實也發現了自己的這副帥臉有些帥的不對勁……自己這算是……成美男了?
趙戎微微歪頭,認真道:“看夠了嗎?”
“啊,什麼?”小丫頭立馬裝傻。
趙戎沒去難爲她。
他笑了笑,瞧見小姑娘又管不住眼睛亂瞄過來,於是只好收斂笑容,然後正容道,“謝謝。”
感謝那一夜她點醒他‘雷霆即使天道聲音’一事。
嬰兒肥小離女一愣,“哦哦,沒事。”
趙戎微笑,“有什麼事嗎,是不是獨孤氏派你來的。”
雖然不喜獨孤氏層出不窮的小心思,但是他不準備爲難這個嬰兒肥小離女。
……
然而讓趙戎頗感意外的是,嬰兒肥小離女聞言搖搖頭,“不是,沒人派我來,我是自己來的,有件事情我覺得好像和趙公子你有關係,來和你說下。”
“何事?”
嬰兒肥小離女扭身看了看祭月山方向,試探道:“趙公子,你認不認識一個穿着粉衣裳,頭髮繫着紅飄帶的狐狸眼少女?”
趙戎一愣:“小小?”
歸:“小小!”
心湖裏,劍靈也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
只不過同一句話,兩個人是不同的語氣……
嬰兒肥小離女好奇道:“公子你認識?”
趙戎沒理會劍靈那邊,連忙點頭道:“我認識,你見過她?她在哪,她也來祭月山了?”
似是察覺到些這個叫‘小小’的狐眼少女在他心中的位置不簡單,嬰兒肥小離女悄悄瞧了眼趙戎着急的表情,點頭:“嗯嗯,看來應該是趙公子認識的那個人了,公子放心,她沒事的,只是情緒可能有些不太好……”
旋即她便說起了事情經過。
“我昨夜凌晨接替一位姐姐去祭月山巔站崗,還是看守封禪的天壇,但是大半夜的時候,卻瞧見有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跑上了山頂,東張西望,似是在找些什麼。”
“我起初以爲是不開眼的小毛伲拷磺疲瓉硎莻�眼泡哭得紅腫的狐眼少女,穿着粉色衣裙紅飄帶系發……我想靠近盤問下她,但是她發現了我,然後一溜煙的跑掉了,沒想到跑的還挺快的。”
“不過我只是有些好奇,也沒去追,然後就回山頂天壇繼續站夜崗了,反正她只要不來這裏搗亂就行……”
嬰兒肥小離女食指點着嘴脣,點點頭,看了眼面色專注的趙公子,繼續道:
“然後再見她,就是早上下山的時候,看見她再山上轉悠,我好奇的跟了她會兒,發現她在山上山下的亂跑,像是在找着什麼,挺急的,另外我見她的衣服和頭髮都亂糟糟的,顯然一夜未睡,在野外度過,沒有打理,而且好像還感冒了,一下一下的打着噴嚏。”
說到這裏,她點頭一嘆,“也難怪,這秋寒時節,連我們山上站夜崗都要用幾張明燈暖火符,暖暖身子,她一個瞧着瘦弱可憐的小丫頭,一整夜滿山遍野的跑,一出汗風又一吹……”
趙戎越聽越心揪皺眉,發現身前小離女噰喳喳的有跑題趨勢,有點無禮的打斷道:“我知道了,然後呢?”
“哦,後來啊,我回營帳歇息了一上午,下午喫過飯再去山上的時候,在半山腰那座高臺旁邊不遠處的樹林裏又看見了她,這個狐眼少女一身粉衣挺好認的……不過這一次見她,她精神狀態有點不太好……”
“她趴倒在一座新立牌子的墳墓前慟哭,我去的時候,她緊抱着那塊墓碑哭得都已經沒有眼淚了,鼻涕眼淚抹花了小臉,邊打着哭嗝邊啊嘴乾嚎着,好像很傷心,看着可憐,我起初想着,應該是她什麼重要的親人去世了,被埋在了這裏……”
嬰兒肥小離女說着,突然眼神古怪起來,看着趙戎。
後者皺眉,心急道:“怎麼了?然後呢?”
“然後……我原本準備轉身走掉的,畢竟人家哭喪,我也不好多看和打攪,但是剛走了兩步,突然想起有些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