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暖閣內的梳妝鏡前,小魚與另一個小丫鬟正在忙忙碌碌的給沐浴淨身後的絕色少女挽髮梳妝,仔細打扮。
突然,安靜的羅袖將小魚伸去取玉簪子的手一按。
她朝其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自己取出了一根在燈火下泛着幽幽淡綠的蝴蝶釵子,湝歡笑的插在了美麗柔順的青絲間。
心如死灰。
被當今大離太后親自賜名‘蟬女’的絕色少女,端坐梳妝鏡前,安靜看着鏡子內的那張純粹清美宛若男子初戀的爛漫紅顏。
她微微歪頭,輕聲道:
“不想去九天寒宮,那你可有想要做的事情,覺得有趣的事情。”
語氣平靜且隨意。
小魚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是在和她說話,撓了撓腦袋,“有……有的。”
缺板牙的她說話有些兒漏風:
“唔有兩件想去做的事情。”
“一個是想要喫魚,喫到打飽嗝。”小魚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另一個是想要下船去一次陸地上走走,不過小魚不是異想天開的妄圖逃跑,只是……只是想要去爬上前面那座山上,去看一眼山的後面有什麼,聽人說後面還有更高的山,但是比它高的話,小魚爲什麼在船上看不見呀。”
另一個伺候梳妝的小丫鬟撲哧一笑,目光戲弄夾諷的看着又異想天開做白日夢的小魚。
缺板牙的小丫鬟側移開了目光,閉上了嘴,不敢正視同伴,眼神沮喪又自卑。
“哦。”
羅袖沒有理會這兩個小丫頭,也沒有再開口,她默默看着鏡子中的美麗面孔,就像一只學會了呼吸的精緻木玩偶,掩蓋不住心如死灰的麻木。
他人的悲歡與她何干,她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
一個赤足的紅裙絕色少女,逆着夜風奔跑。
頭頂是一輪明月,身影在星子鎮一個個屋頂上穿梭。
她神采奕奕,一頭黑髮束成了高馬尾,紅裙簡易,讓一隻圓潤白皙的香肩露出,兩指纖細勻稱的長腿大步前奔。
颯氣且俠風。
某一刻,當羅袖在一座十丈高的豪宅屋頂躍起時,她右手的紅色裙袖突然光華四散,就像是一隻漏洞的米袋,將銀色的光華漏出。
光滑緩緩覆蓋羅袖全身,讓她熠熠生輝,就像月宮下凡的神女,攜帶一分月色,是行走的新月。
此時若是有眼尖之人定會瞧見羅袖異象紛飛的右袖口,隱隱約約有一塊白紗布,似乎是從某個衣物上裁剪下來的,上面正有數十個俊逸的草書,隱隱可見‘北國離美人,眉目豔新月’等字。
默默夜奔的羅袖被這首落花品詩詞迎起的靈氣光輝淬體,一時之間宛若神女,輕盈離去。
不多時,在建築物越來越稀少,即將離開小鎮之時,這個紅裙赤腳的絕色少女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很快,她的苗條身影停在一間冷清的房屋上。
羅袖看着前方讓人豁然開朗的江月美景,靜立。
某一刻,她側過了身子,看了眼星子湖方向,遠遠望去,那兒正有一座高大畫舫安靜的停泊在湖中心。
羅袖輕聲自語了幾句什麼,下一秒,她不再猶豫,身形一閃,朝星子湖奔去。
只有幾句隻言片語留在了原地呼嘯的夜風裏。
“悲歡雖不相通,同命卻是相憐……那位公子對於我,也大致是如此吧……”
……
一間狹窄潮溼的船艙內,燒水壺的火焰正發生一陣劇烈的晃動。
因爲夜風從突然推開的房門闖進來了。
某個缺板牙小丫鬟正慌慌張張外加忙腳亂的收拾着東西,她兩隻細細的胳膊張開,想要將一地的好喫的全部攏進懷裏藏起來,不被身後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捉到。
不過很可惜,與滿地琳琅滿目的食物相比,她的小身板簡直微不足道。
小魚正撲倒在地上——她剛剛正幸福的在零食中間打滾喫着好喫魚乾的——她保持着姿勢,摟着一堆零食與視若珍寶的小魚乾,怯怯弱弱的回頭,眼巴巴的看着門前那個不速之客的身影。
“仙子姐姐?”
看清來人後,小魚悄悄鬆了口氣,此時她瞧了瞧自身的模樣與地上的好喫零食,小臉上帶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你……你來,是不是也肚子餓了?”
羅袖沒有關門,上前走了幾步,眼神好奇的左右打量了一圈周圍。
她的目光從火焰搖擺的活火爐、地上以小魚乾爲主的零食堆、饞嘴悄咪咪偷喫的缺板牙小丫鬟等事物上面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只有些溼漉漉的粉色手帕上。
羅袖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外面的夜空,輕輕點頭,隨後才輕聲道:“我不餓,你喫,我……不是來和你搶喫的的,也不會和別人說。”
“哦。”小魚弱弱的應了聲,看了眼身前這個穿着清涼的絕色少女,起身小跑着去取了張毯子,遞給了羅袖,“仙子姐姐,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還有你怎麼穿成這樣子,不冷嗎?”
羅袖微楞的接過了毛毯,五指抓了抓,垂目看了眼洗的發白的舊毯子和小魚擔憂色的小臉,抿了抿脣,“謝謝,小魚。”
缺板牙小丫鬟兩隻手掌擺着,歪頭笑着,不小心露出了漏風的牙牀,連忙‘小臉一肅’。
船艙內,不久前還是頭牌清倌人身份的絕色少女突然蹲下身子,她剛剛還流淌過明亮月光的纖細右手,撫摸了下小魚的臉龐,盯着她的眼睛認真道:
“我要走了。”
小魚微怔。
“有一個有趣的讓人琢磨不透的公子,又給了我一條命。”羅袖平靜道,她的手指幫小魚理了理營養不良的小臉上散落的雜亂髮絲,白皙的手掌又幫小丫頭擦了擦帶着魚乾碎渣的脣角,然後垂下了眼簾:
“在走之前來找你,是想要問一件事情。”
看着深夜來找她的仙子姐姐,小魚冥冥之中不知想到了什麼。
“什,什麼?”她聲音下意識的微顫,
羅袖盯着她的眼睛,奇怪的複述了一邊傍晚沐浴梳妝時問過小魚的問題:
“你可有想要去做的事情?覺得有趣的事情?”
小魚抱着懷裏的魚乾零食,抬頭仰視着她,如實道:“在今夜之前,小魚想要喫魚喫到打飽嗝,想要去看看山的那邊是什麼。只是今夜,遇到的那個貴人給的這張手帕裏有……”
她低頭看了看懷裏和地上的零食,“有好多魚乾啊,小魚忍不住喫了一點,嗝兒~唔,喫飽了……”
這個缺板牙小丫鬟目光移開,有些臉紅道:“只是不知道那位貴人是可憐送給小魚的,還是忘記拿走了……但是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想這輩子能再見見她,至少也要說上一聲謝謝,然後把手帕與魚乾還給她,或是報答恩情……”
她話語頓了頓,低頭,小臉浮現自卑色道:“算了,都不知道貴人還記不記得小魚,只是我覺得這張手帕應該對貴人挺重要的。”
羅袖安靜看着缺板牙小丫頭和她手上的粉色手帕,傾聽不語。
小魚低頭看着小芊兒的零食手帕上充滿童趣的字與圖案,懊惱的撓了撓小腦袋,自語道:“小魚不該收下的,早點找到泉水就好了,貴人可能是等的不耐煩了,都怪小魚……也不該貪喫魚乾。”
羅袖突然打斷道:
“她是送給你的。這用蘊含些許靈氣的清冽泉水煮沸後清洗手帕之法,是一種比較偏的舊方,可以讓無靈氣修爲者,從取消了禁制的無主須彌物中取物,所以……她這是送給你的,你不必自責。”
小魚怔怔,抓着零食手帕與魚乾,點了點頭,然後安靜了片刻,抬頭湝一笑,“哦,只是也不知道貴人她還會不會再來醉仙樓。”
羅袖忽語:“爲何不是你下船去主動找她呢。”
小魚小身板一顫,抱着懷裏的手帕魚乾縮了縮,“去,去哪裏找。”
紅裙赤足的絕色少女起身,至上而下的看着不敢站起來的小魚,搖頭:
“你遇見的這個貴人是誰?她在哪?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若是不下船,一直被動的等待,做一個不敢踏足陸地的船上人,那麼一輩子也遇不見她了。”
“我……我……”小魚身子顫的更厲害了,她呼吸急促起來,抬頭看着身前這個似乎隨時欲走的女子道:“我能見她嗎……我……”
缺板牙小丫鬟腦海裏又浮現出那個淡漠少女貴人的面容,她是如此的俊俏又貴氣逼人,看起來還是一個強大的修行者,只是這位淡漠少女貴人似乎除了對那個年輕貴公子露出笑顏、溫柔體貼外,對於其他外人都是一副隱隱隔離生疏的姿態。
小魚明明莫名想去親近卻又感到了深深的隔閡,這是如同鴻溝般的地位之差,也是她心裏的一道難過去的坎,似乎連報恩還手帕小魚都覺得失去了資格。
此時,這個缺板牙小丫鬟小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自卑,有期待,也有害怕……
羅袖深深看了她眼,“那就等你再長大些,覺得可以站在她面前了,再去找她還手帕。但是這一切的一切的前提都是先離開這座船。”
小魚身子僵住。
羅袖安靜的轉身,向船艙門走去。
小魚的聲音突然傳來:“仙子姐姐,你爲什麼要幫小魚。”
羅袖身影略微頓住,“我沒有幫你,硬要說幫誰,那就是自己。我從始至終都是在做一件我覺得有趣與喜歡的事情,就像那位公子一樣。”
語落,她依然無聲的走到了門外,轉身與小魚平靜對視,輕輕伸出了一隻手,越過了門檻。
這個母親是普通青樓歌姬、父親也不知是哪一個酒客的‘野種’缺板牙小丫鬟,捲縮原地,呆呆看着那隻手。
夜,靜悄悄的。
不多時,狹窄船艙內的火爐被熄滅,陷入了一片黑暗。
屋內再也無人。
……
第三百九十七章 與其在九天寒宮佇立千年,不如在紅塵之中大夢一場(下)
半夜三更的星子湖,發生了罕見的靈魚躍飛的景象。
可能是星子湖水長期映照滿天繁星的緣故,這些特產的靈魚魚鱗上似乎鑲嵌了一粒粒星辰似的,滿載星光,浮動之間,宛若一粒粒劃過星空天際的流星。
景色極美。
此時深夜的星子鎮與星子湖,萬籟俱寂。
此景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星河古道之上,正有一大一小兩道纖細的身影在緩步行走。
這些身上鑲嵌星光的飛魚,前赴後繼的從她們的頭頂飛過,躍向了另一側的水面。
它們歡躍的飛騰之間,卻未濺起多少水滴,而是讓古道上的二女周遭,瀰漫起了朦朦朧朧的水霧。
這一幕如夢如幻。
特別是二女之中,最高的那個是一個紅裙赤腳的絕色少女,更添三分美感。
只不過另一個最矮的小丫頭,卻是瘦矮柔弱,穿着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衣裳,髮絲偏黃,是個名副其實的黃毛小丫鬟,營養不良,還缺了兩粒小板牙。
做了一個這輩子迄今爲止最大膽決定的小魚,此時小臉上的神情又忐忑又好奇,正東張西望的看着靈魚飛躍頭頂的異景,一手緊抓着趙芊兒的粉色香帕,一手牽着羅袖的裙角。
在這浮空的星河古道上,她有些害怕掉下去。
帶了個拖油瓶的羅袖,重新趕路。
她秀眉微抬,看了眼周圍有些奇異的景色,“小魚,你在湖上待了這麼多年,沒有見過這些嗎?”
絕色少女語氣隨意,主要是想要分散下旁邊小丫頭的注意力,讓其不那麼害怕,
小魚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白天是沒有。至於深夜,偶爾夜起時,也沒有什麼印象。這星河古道是貴客們走的,可能特殊一些吧。唔,也可能是魚兒們不捨得小魚離開?”
說着說着她也沒有那麼害怕了,笑語盈盈,只是不小心露出了缺板牙的粉色牙牀。
羅袖輕輕點頭,玩笑道:“你不是想喫它們嗎,這種靈魚避邪趨吉,肯定是知道你惦記這麼久貪喫的小心思,哪裏是在不捨的送你離開,分明是在歡天喜地的慶祝,終於走了個饞它們身子的小丫頭了。”
小魚笑臉一跨,聳拉着瘦弱肩膀,“哦,是這樣呀,我,我這麼多年只是想想而已,哪裏真喫它們了呀。”
她悄悄把滿是好喫魚乾的粉色香帕收了起來。
羅袖此時收回眺望的目光,點頭道:“要不走之前給你捉一隻,嚐嚐鮮?”
“真的?”小魚腦袋一抬,眼睛亮晶晶,嚥了咽口水。
羅袖打量着頭頂上的星辰位置辨路,同時含笑點了點頭,“嗯,要不要?”
小魚卻欲言又止了,最後還是道:“要……還是算了吧,小魚已經喫到了那位貴人恩賜的魚乾,不喫它們了,而且星子湖有規矩,這是別人養的魚,我們不能喫的。”
“我們馬上就走了,只是取一隻靈魚而已,況且這麼滿湖靈魚,生死繁衍極快,哪裏會有人仔細去數過。”
小魚想了想,搖頭。
羅袖輕輕點頭,不再說話。
剛剛只是一個關於這缺板牙小丫鬟心性的小測試。
雖然她們萍水相逢同命相憐,但是畢竟纔剛認識不久,哪裏是完全瞭解對方。
不過,確實是個有趣的小丫頭……羅袖一笑。
此時,她所作所爲,皆是念達通透,這天大地大,心之所向,往後便素履以往。
小魚又忍不住取了些魚乾出來喫,喜滋滋的眯眼歪頭,她拉了拉似乎在走神的羅袖裙袖,“袖兒姐,你喫嗎?”
羅袖回神,隨手接過魚乾,啓脣喫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