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劍仙娘子 第316章

作者:阳小戎

至少也得讓芊兒長大些,記了些事後再賣吧,看看她是個醜丫頭還是個飯量大的丫頭,養不養得起,值不值得養。

至少也得讓芊兒有記憶後,認識下爹孃的模樣,這樣的話,再賣進公爵府後作奴婢後,也可以多個可有可無的念想與牽掛,萬一以後還有機會相認,也可以再續個親情,哪怕只是缺錢了找芊兒討她辛苦存下的,已經被層層剋扣的月例銀子。

靖南公爵府裏,很多丫鬟侍女都是這樣的情況,甚至邭飧玫模恢倍寄芘c外面的家有聯繫。

唔,這便是她小時候縮在被窩裏時,所能想到的最‘狠心’的爹孃了,嗯,即使是如此,這也是趙芊兒所豔羨的,能在被窩裏捂嘴笑眯眼睛的那種。

因爲若她真是如此情況,趙芊兒也不怪會他們的,能夠理解,畢竟餓肚子是真的難受,賣個丫頭也可能是個最好的法子了。

至於最好的爹孃,當然是戎兒哥的母親柳姨了。

可是,打有記憶起,就無爹無孃的是什麼情況?

趙芊兒不相信有比上面還狠心的爹孃。

趙芊兒不相信有剛生下她,只是看了一眼還是嬰兒的她沾着血跡的皺醜的臉,便毫無一絲養育念頭的當作廢品一樣拋棄掉了的爹孃。

嗯,能把她放在大戶人家的門口,選個不錯的位置,似乎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剩下的便是聽天由命,雙方再無一絲瓜葛。

至於浪費掉的那一個菜籃子和一塊裹她身子的窄窄破布,似乎都是爲了體面,他們的體面,所以遮住這個剛從肚子裏撈出來的‘陌生人’,防止被人看見他們亂丟垃圾。

這種已經不是冷漠了,是……只把她當作一個十月懷胎所受的難而已,一塊從身上割下的爛肉,只有痛,沒有情,哪怕是冷漠這種情緒。

因爲冷漠是對人的,對物品哪來的冷漠?

所以,趙芊兒至今也不相信有這種爹孃。

所以,作爲棄嬰的她,一直覺得,她這種情況,是爹孃有苦衷,或是病逝,或是仇家追殺,或是……不小心弄丟了,然後他們很努力很努力的找,都再也找不到她了。

所以,趙芊兒覺得她是無比幸福的,與上面最‘狠心’的爹孃相比,唔,小芊兒,這你還不樂呵知足?

甚至她還害怕,是不是她把懷胎十月的孃親害死了。

只是若是被這對粗心大意的爹孃不小心弄丟了,趙芊兒在無比幸福的同時,也有一點兒傷心。

僅有一點兒。

若是此生能有機會與他們見上一面,她很想對他們說。

以後請您倆一定不要馬虎粗心了,勿要再弄丟小孩子了,哪怕她或他只是小小的一個,哪怕好哭又麻煩礙事,但若是掉了,那便是要錯過很久很久很久了……

趙芊兒後來有空時,曾托腮笑露小虎牙問過柳姨,當初的事。

柳姨說,她是出生後估計還沒幾天,就躺在了公爵府的側門外的,是小姐的親身母親,四房的大夫人,見到後發了善心才讓公爵府收留她的。

而不是送進乾京官辦的孤兒院,成爲青樓老鴇、人販子和一些其他三教九流人物認領的有成色之分的貨物。

後來,每當趙芊兒想起此事,默默估測着這可能是大夫人正好剛產女不久,也就是生下了現在的小姐,於是大夫人出門正好見到了她後,雖然晦氣,卻也生了些女子爲母之後的惻隱之心。

不過,這惻隱之心也就幾乎到此爲止了。

因爲並不是這位大夫人所在的四房收養了她,還是嬰兒就入府的趙芊兒,起先是在公爵府內其他專門處理她這種棄嬰的地方,度過了前幾歲的。

哪怕對於這種貴人而言,讓所在的府內四房專門收下趙芊兒,讓她的待遇天差地別,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但她就是個小小的沒人要的,粗心爹孃也不知道在哪兒的女嬰,哪裏值得身份尊貴至極的大夫人浪費抬嘴皮子的時間。

不過大夫人能在瞥到門前躺在菜籃子裏的她一眼後,輕輕抬起下巴示意一下,讓機靈的下人把籃子提進門內,後來的趙芊兒每當回想起此事,依舊是感激至極,慶幸萬分,知足了。

只是,雖是如此,但是她與四房卻也是有緣的。

後來趙芊兒記事後不久,府內要分配丫鬟,因爲打不過她人,搶不到多的食物,營養不良,又更加打不過其他棄嬰丫鬟的她,小身板瘦瘦弱弱的。

沒有哪一房管事的看得上她,挑選她這個像秋後被一把火燒完後的蘆葦杆一樣,黑矮瘦弱的黃毛丫頭。

嗯,估計在那些管事們看來,對於卑賤丫鬟來說這麼重要的被主子挑的日子裏,她卻連丫鬟髮鬢都是亂糟糟的,也不知是不是不會系,雜亂枯黃的髮絲間似乎還沾了些黃泥,兩個臉蛋上還有幾道頗爲筆直的淡淡粉痕。

那裏像個適合伺候主子的機靈乖巧丫鬟。

同時她又是站在人羣的最後面,被前面幾個高大的棄嬰丫鬟似有意似無意的擋着。

更沒人注意到了。

即使趙芊兒努力踮起腳尖,繫着用冰冷井水盡力清洗乾淨的髮鬢,忍着臉上被潔白麪粉敷蓋的八道紅腫撓痕傳開的陣陣痛意,咬齒抿脣,睜大幹澀到失焦的亮晶晶的眼睛,綻放出此生最燦爛的笑顏。

卻也是沒有引起哪怕一個管事的注意,包括好像這些年來舉止外觀一直都沒有怎麼變化過的昆伯。

在她期待的眼神之中,這個高大老者的平靜目光也只是一掃而過,落在了人羣前排幾個瞧着就機靈可人的丫鬟身上,再未投來。

那一刻,歲數一隻手去數都嫌手指多的趙芊兒,緩緩落下了腳掌,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只是卻曲起身子,蹲縮在了阻擋起來的厚厚人牆後方。

她臉上還帶着剛剛想要顯得精神些的給別人看的笑容,似乎是忘記收斂了,或者說,此刻這個燦爛的笑容似乎是最舒服的。

已經痛忍了很久,麻木到不痛了,若是收斂笑容,牽動傷口,反而會痛的要讓人打滾。

所以要笑啊。

很多事都不懂也無人來教的趙芊兒,臉上歡笑,雙手抱膝埋着頭,這也是她最舒服的姿勢,早上被那些同齡人抓撓踢打時,她就是保持這樣的姿勢防禦的。

她瘦矮的身板,喫的本就不多,跑又跑不過她們,況且也會消耗體力。

這樣蹲縮的防禦方式,趙芊兒摸索出來後,覺得很是抗打。

這也是她童年起至今一直堅持認爲無比特殊的法寶,一直‘珍藏’在心底。

而一旦使出,便可以承受最小的痛苦,是最好的防禦。

只不過後來,那些不喜歡她這張臉蛋的人,還是把她撓花了臉。

趙芊兒雖然當時年紀小,但是也大致知道她是挺好看的,是這瘦矮的身板上,外人第一眼看去唯一能找到的亮點。

所以被撓花了臉後,一身泥的趙芊兒奔跑去了後廚,小聲求了一個脾氣不好的廚娘很久,後者纔給了她一點點麪粉。

前提是她要挑很多桶水,清理更多個煙囪。

趙芊兒笑着點頭答應了,然後帶着這一小份得之不易的微黃麪粉,跑回了柴房,緊關上了漏風的房門,用幹抹布吸乾了臉上傷口溢出來的血水,敷上能掩蓋紅腫撓痕的麪粉,雖然疼,但是水缸裏倒映的小臉上,紅痕確實是不顯眼了。

只是粗糙的麪粉就像換了一種顏色的沙子,摻在了肉裏。

而且眼下看來,哪怕這麼一番折騰之後,她似乎還是個沒人看的上眼的棄嬰丫鬟。

小小丫頭,可笑可笑。

趙芊兒蹲在丫鬟人羣的最後方,她的前方是她們黑色的背影,她背對的後面是從窗戶中斜落下的春日明媚的陽光。

小小的黃毛丫頭就蹲在這中間,不礙着任何人與光的路。

她只是揚着小腦袋,透過前方腥说囊浑p雙腳的縫隙,可以呼吸到不算沉悶的新鮮空氣,可以看見最前方各房管家們所站立之處的地上,鋪蓋着的有些兒刺眼的陽光。

趙芊兒笑顏燦爛,思緒也爛漫。

她是不是要永遠的睡在茅廁邊柴房裏的冷炕上了?會不會有一天早起睜眼,那些帶毛刺的木材蓋在了她身上,堆滿了她呀?

她是不是會連柴房都沒得住,要被趕出府,當流落街頭的乞兒,之後再被老乞丐打斷腿或手去給他們裝可憐乞討?那萬一沒討到錢,會不會給她飯喫呀?

她是不是沒法去和四房的那位大夫人磕個響頭道一聲謝謝了……

才幾歲的她,懵懵懂懂,單單純純。

喜與悲,痛與苦,餓與冷,傷心與害怕。

都是純粹的,苦難也是。

哪怕多年之後的現在,依舊如此。

只不過在戎兒哥懷裏,她體會的是純粹的明媚的喜歡,與要被融化了的幸福。

這番滋味就像多年前,那個夏日,終於蕩起的鞦韆一樣……

第三百五十三章 奴家名喚芊兒,芊弱之身,生在趙府(中)

哪怕隔了很長很長時間,哪怕當初那座坐落於公爵府西南角的,公爵府之人連一塊牌匾都懶得掛的棄嬰院的廢棄大堂,早已落滿了很厚很厚的塵埃。

哪怕當年那些站在大堂上等待命邤S骰子的棄嬰丫鬟們已經各有各的緣法,塵埃落定。

有的人依舊在公爵府內做端茶倒水的下等奴婢,有的人機靈細心混成了府內照顧主子的上等丫鬟,有的人福緣不湵悔w氏子弟納爲妾室翻身爲主。

也有的人平平淡淡贖身離府,嫁了個平平凡凡的人家,柴米油鹽。

但是還有的人,註定不同,似乎本就是折翼的鳳凰,與燕雀螻蟻本不爲伍,苦難與疼痛,寒冷與飢餓不是埋葬她的墳墓,而是歡騰她誕生的涅槃的火焰。

浴火而出,註定要展翅高飛扶搖而上,翻轉雲霄,鳳鳴九天,將一切凡鳥拋之身下,不再回看一眼。

只是,哪怕上面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

這些記憶也被腥藪哌M了鋪滿灰塵的角落。

但是對於某個小丫頭來說,卻是依舊恍如昨日……

當年的那個棄嬰院早早的就被取消了。

所有人,包括各房管事、待選的棄嬰丫鬟們幾乎都忘記了那一日陽光明媚的上午,被擋在人羣后方,捲縮着身子髒髒兮兮小臉劃花的小小丫頭,也不知道她當時小臉上的燦爛笑顏。

也忘記那個春日的上午所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直到多年以後,她與四房那個二小姐在外面修行時的所做之事一次次的傳回公爵府內。

府內一次次的歡騰如節日,楚皇的賞賜聖旨一次次的送入公爵府,前來拜訪的大楚皇親權貴們,也一次次笑臉步輕的邁入公爵府的側門。

那位性子冷清高傲的二小姐身畔,與她一樣傳奇的某個苗條芊芊的小小丫鬟,成了僅次於二小姐的存在,成爲了公爵府的趙氏子弟們殷勤巴結的對象,紛紛熱情打探,仰視幻想。

同時,這個全府人都知道喜歡鞦韆的‘小小丫鬟’,也成爲了公爵府內的其他卑賤丫鬟們心中無比豔羨的大人物,藏在心底的榜樣,日日夜夜睡前的幻想。

府內也多了很多很多的鞦韆,隨處可見。

也是直到這時,所有當年親身經歷過那個棄嬰院上午選婢的人,才後知後覺的恍恍大悟,原來曾經竟有過如此交集,隨後其中不少人便是忍不住搖頭感嘆,如此人物,竟會是如此低的起點。

若是不出意外,隨後,這件事也成了他們在仰望之餘,在他人面前十分驕傲說出的談資。

不過,這其中有一些人,例如七位棄嬰丫鬟,卻是在想到某件不妙事情之後渾身一顫,回過神來再去傾聽時,耳畔淨是她們伺候的主子們激動討論的話語,裏面藏着的是對那個‘小小丫鬟’敬畏小心的語氣。

在全府上下對那一對女子主僕的熱鬧接迎中,包括這七個棄嬰丫鬟在內的一些奴僕瑟瑟發抖,寢食難安。

除了一兩個反應過激,恐懼被報復而嘗試瘋狂逃離公爵府,結果被公爵府侍衛們抓了回來,打斷了手腳之外。

這一日,其他參與過當年欺凌弱小之事的這些人,最後都主動跪在了趙芊兒正要經過的遊廊上。

對於這些猛磕響頭,趴地的身子戰戰慄慄,並且口齒不清之人。

也不知道是爲了何事正盈盈歡笑的趙芊兒,笑容依舊,宛若旁人的經過了,眸光沒有逗留絲毫。

她在遊廊上的腳步輕盈歡躍。

在身後腥吮砬榇翥兜哪克椭校w芊兒開心的跑去了後廚,給某個似乎愈發書呆子的傢伙,親手端去符合他口味的飯菜喫。

她在高興之餘,秀眉也忍不住皺起。

戎兒哥真呆,大呆子,就算是在孃親的孝期內,但是也不能連飯也不喫呀,天天除了外出去給柳姨掃墓,回來就是關在屋子裏讀書,身體最要緊呀。

趙芊兒帶着食盒,也沒有避開,原路返回。

依舊是和剛剛一樣,徑直經過了跪地不起這些陌生人,自顧自的離去。

她小心翼翼的提着食盒,回到了某人的院子裏,來到了屋門前。

只是小丫頭又躊躇不前的在門外徘徊好久,粉脣微微張合,似乎是排練着進去後的適當說詞。

眼下,戎兒哥已經與小姐訂婚,而柳姨半年前也去世了。

戎兒哥在守孝讀書,她與小姐一身素白衣服外出修行,如今短暫回府,說是看望老太君,但是真正想看望的人,卻是在眼前這個屋子裏的。

剛回來時的趙芊兒,第一時間見到戎兒哥的憔悴模樣,小臉煞白。

因爲即將入贅之事,他一直和小姐見面,也就對她稍微好一些,可以說說話,只是給趙芊兒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嫌棄她耽誤其讀書。

其實,趙芊兒知道戎兒哥在賭氣。

賭柳姨的氣。

賭小姐的氣。

甚至賭他自己的氣。

戎兒哥是儒生,不敢違逆與怨恨一手促成入贅之事的母親。

但又是這個本該叛逆的年齡。

於是便把氣撒在小姐與他自己身上。

傷人傷己,只是到頭來也不知是傷誰最深。

想到這兒,趙芊兒用力吐出了一口氣,理了理裙子,隨後巧笑嫣然,推門而入,讓陽光照進了這間封閉的昏暗屋子。

“戎兒哥,喫飯啦喫飯啦。”

“不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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