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一大夥整齊身着青衿的墨池學子,正安靜行走在谷內,而帶頭之人,是其中唯一一個未穿學子服的年輕學子,正抄着袖子,腰桿筆挺,走在前面,不時的左右張望,他眼神清澈,倒映着谷內黃燦燦的銀杏林。
而這個年輕學子身後的一袑W子們,卻和他相隔頗遠,又並不偏離,遠遠的綴在後面,像只牽線的風箏,隨時可能被風颳走。
不過也有兩人例外。
一個是腰間繫着只白玉縷空玉葫蘆的學子,他離帶頭的年輕學子很近,亦步亦趨的跟着,抬目看着後者的背影,一張敷粉的俊臉上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一個是身板矮小,學子服穿的顯大的板臉女學子,站在帶頭的年輕學子和身後一大夥衣着整齊的學子們,二者之間,她不時的皺眉看一眼前方的‘新先生’,再回頭看一眼身後表情各異的同窗們。
這一套奇怪的搭配組合,一路走來,吸引了不少路人側目。
也算是一條……別緻的風景線?
帶頭的年輕學子似乎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對,抄着手悠哉悠哉的散步,欣賞沿途風景,身後的同窗們……或者說學生們,靜靜的跟着,倒也無事,只是後者之中已經有不少人面色寫上了些不解、不快、不滿之意……
幽谷杏成陰,懸流漱石清。
午後的陽光正好。
陽光下,泛黃落金的高大銀杏樹,在搖曳的輕盈溫和的秋色中閃閃瑩瑩,鋪成了一條長長的金黃色林蔭小道。
趙戎拾步向前,這一副金湛湛的畫卷在眼前展開,滿目皆是溫暖的色彩。
午時的秋風正暖。
杏林間,泉水畔,青石上,不時的能看見僻幽處靜坐讀書的士子師兄、師姐們。
因此腥说哪_步也自發的輕盈。
只是幽谷內還是迴盪着一些奇異的聲響。
琤琮——!
不知何處來的聲響迴盪谷內,但是並不喧鬧,不妨士子們讀書,並且細聽倒也還帶着些靜心凝神之韻。
趙戎打量了一會谷內的環境,有些瞭然這琤琮谷名的由來,嘴角一勾,感覺發現了一處靜坐讀書的好去處。
是一種突然發現新事物的驚喜、欲試之意。
不過,這滿谷的溫暖秋色,卻也讓他有些恍惚。
趙戎記得,年初剛剛在大楚龍泉渡出發之時,是春雷驚蟄、雨打芭蕉,如今一轉眼,已經是秋色正濃,秋衣正厚,不久就是祭月節了。
他也已經從剛甦醒記憶時的一個山下手無寸鐵的書生,一步一步成長爲了一個即將扶搖鏡赤蛟欲化龍的儒家書院學子,嗯,大半個山上人了,現在還算是半個書藝課先生,帶着一忻娣牟环哪貙W子。
想到這,趙戎回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學子們,燦爛一笑。
後者們微微一驚,相互對視,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有學子面色有些不安起來,畢竟要不是現在是大白天,那就……笑的挺瘮人的,忽然來這麼一下。
趙戎揹着手,滿臉笑意的回過頭去。
本公子要你們的心幹嘛,身子服就行了。
答應了朱幽容,要盡心盡力、不藏私的教——估計這也是魚懷瑾這傢伙默許他帶率性堂的原因——但是聽不聽就看你們的了。
不是愛學不學的傲慢,而是相互理解的尊重。
因爲趙戎也是個‘老學子’了,很理解身後一些同窗的感受,比如樂藝,他毫無興趣,但不還是得被魚懷瑾壓着補課畫正,在她面前一臉認真,但其實心裏是在想着:晚飯要喫什麼、你給我等着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哎終於要彈完了……之類的。
要得到‘心’,何其難也,況且他對男人的心也不感興趣。
想到這兒,趙戎搖了搖頭。
同時,似乎是被這豐收的秋色勾起了思緒,他回首張望。
這大半年裏,一路走來,白撿了一個笨傻小狐娘,認識了一位豪閥子弟的摯友,辯贏了一位道家君子,設計炸死了一個金丹儒士,又在青山下埋了一位亦師亦友的故人,還答應他以後去見另一位‘青山‘……最後,趙戎還是完成了啓程時的目的,將玉還給了青梅,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牽住了她的手,將她拉回了懷裏。
所以說,這大半年的時間過的其實還挺緊湊充實的?
趙戎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只是不知爲何,他突然又想起了留在山下大楚王朝的方先生,先生他應當還在乾京國子監教書……
此時,趙戎腳步一停,身子驟轉,偏離了杏葉鋪就的小道,在路旁一顆銀杏樹前停步,伸手摘了一片銀杏葉,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
後方跟着的率性堂學子們面面相覷。
他面色如常,沒有看腥耍匦伦呋亓苏溃蟛较蚯啊�
猶記得,當初剛決定離開乾京之時,方先生臨別贈了句’明年春色至,莫作未歸人‘。
現在看來,明年春色至時,趙戎大概是回不去了,不過’未歸人‘,他也算不上,因爲方先生也是希望他去找青君的,而且吾心安處是吾鄉,趙戎覺得青君和小小在哪,家就在哪。
至於方先生那兒……就遞一片杏葉回去,捎上些字語,見字如面,看望先生,只是不知現在寄出,能不能與明年的春色一起將至。
年輕儒生思緒與身側落葉一般紛飛。
其實趙戎覺得,現如今,在書院裏慢悠悠的求學、修煉,旁邊就是青君靜心修行的太清府,二人雖然都忙着他們自己的事業,但是隻要想念對方了,走幾步路就能見面了,這樣的日子……似乎也挺不錯的,以後可以再生個娃,白白胖胖的……
咳咳,好像想的太遠了些。
那就近些,往後面瞧瞧。
目前就是帶一帶兩堂學子的書藝課,不久後還有一場月中大考,再然後就是祭月節了,也就是山下人家團圓的中秋節,肯定是要與娘子一起過的,趙戎還想着準備些驚喜給青君呢,不過當務之急是先進入扶搖境,盡力修行,萬一練着練着,體魄力氣就比青君大了呢,到時候把她兩隻手腕一捉,兩隻素手反剪身後,娘子反抗失敗,就……就從了他呢?
到時候那枚藏在兒子食堂裏的軟玉,還是不是隨隨便便、大大方方、坦坦白白的任他拿捏?
感覺大有可爲啊。
某趙姓學子美美的想着,做着些白日才能做的事。
他的身後,一直近身跟着的範玉樹,感覺好友有些不對勁。
範玉樹瞧了眼趙戎臉上奇怪的笑容,悄悄伸手拉了拉他,小聲道:“喂,子瑜。”
趙戎一愣,回過神來,“咳咳,何事……等等,你叫我什麼?”
他把臉一板,背手身後,瞅了眼範玉樹。
範玉樹錘了趙戎一拳,“得了吧,子瑜別裝了,咱倆誰跟誰,我還不知道你。”
趙戎抬了抬眉,朝身後的率性堂學子們看去,只見都在瞧着他們倆說悄悄話,似乎都在豎着耳朵聽,幽谷靜悄悄的,二人說話倒也很難瞞住。
他回頭,皺眉道:“作甚。”
範玉樹看了眼好友臉色,猶豫片刻,“子瑜,這是快樂教育?這不就是玩嗎?一直帶我們在外面閒逛。”
趙戎皺着眉頭,倒吸一口涼氣,上下打量了一遍範玉樹,目露震意:“果然,以你聰明才智,還是瞞不過你!”
範玉樹:“……”
趙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率性堂學子們,搖着頭,語氣感慨,“我何德何能可以教你們啊!”
魚懷瑾和袑W子:“……”
範玉樹面無表情。
你特麼就是個魔教中人!
第二百六十七章 你在教我做事啊?
距離趙戎上第一堂書藝課到現在,已有數日,這是第三節課。
而率性堂學子們覺得,若無意外,加上這堂課在內,三節書藝課,趙戎除了剛開始被幾個學子主動問時,指點了簡單的指點了幾句外,其他時間,都是帶着他們在林麓書院內‘閒逛’。
美其名曰快樂教育。
和着你是怎麼開心怎麼來對吧?
不少學子不忿,滋生介懷。
而且趙戎在帶着腥碎f逛一節課後,下課前還會佈置一大堆功課,不外乎是臨摹一些他挑選的字帖,並且功課的規模量……
說真的,有點狠。
不愧是‘老學子’出身,知道如何將大夥的業餘時間壓榨的一滴不剩,只是,趙先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墨池學館的氛圍本就是外鬆內緊,一些藝學課,壓根連功課都沒有,主要是充分利用講堂上的時間,進行啓發式授業。
至於課後,都是靠學子們自發學習鑽研。
雖然寬鬆,但也自由度很大,能通過考覈進入林麓書院的,大多自制力不差,課後倒也努力認真,畢竟有‘學長’和‘月中大考’兩個事物在鞭策前進。
只是,若是這時突然出現一個趙戎這樣,上課時帶你閒逛,啥也不講,下課後,拼命安排功課,大多是要學子們一遍又一遍的枯燥臨摹字帖,還強制要求上交檢查,你氣不氣?
反正率性堂學子們覺得叔可忍,嬸不可忍,除非……沒有除非,嬸不可忍!
快樂教育對吧,我看你是快樂教學,帶頭划水。
一些學子目露不滿。
琤琮——
此刻,琤琮谷內,秋陽正好,清音依舊。
‘趙先生’和他的一袑W生們,正在大眼瞪小眼,一時無聲,誰也沒有開口,後者估計是被不久前,趙戎的話語嗆到了。
趙戎環視了一圈率性堂學子,包括魚懷瑾、範玉樹在內,目光還在某些學子臉上停留片刻,打量了一圈。
他微微撇嘴。
感覺還是前幾天第一堂課時,拿魚懷瑾這個他們都尊重的老學長開刀立威的效果還不夠。
沒過幾天呢,就有羣起攻之的質疑苗頭了?
是魚懷瑾這個率性堂學長其實並沒有趙戎想象中那麼受率性堂學子們敬怕,立威的效果不佳,還是某種叫‘偏見’的種子,一開始就在這些他的同窗兼學生的人心裏埋的很深已經生根發芽?
趙戎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口服就完事了。
此時,在全場的寂靜無聲之中,趙戎突然點了點頭,垂目拍了拍兩手的袖子,眼不抬的道:“老規矩,大夥自由活動,別吵到了那些師兄師姐們讀書即可。”
語落,便重新揹着手,向一處水畔的杏林亭榭走去。
腥藷o聲,沒有動靜。
“趙先生。”
正在這時,果然有人第一個開口了,不出某個趙姓先生所料。
趙戎不理,繼續往前走。
“趙先生請留步,學生不服!”
趙戎挑眉,腳步一頓,側身斜目瞧去,某個出聲的陰柔學子的身影闖入餘光之中。
他暗暗點頭。
不愧是你啊佩良,在讓我失望這件事上你從來沒讓我失望過,連口都不服了。
“學生不服。”
此時此刻的人羣之中,吳佩良緩緩走出,語氣認真,在腥说囊曇把Y,他抿嘴凝眉,挺胸抬頭,步伐頗有一種不畏淫威的凜然大氣,再夾雜着一些慷慨赴死、丹心照汗青、我倒下了但是身後還有千千萬的毅然決然。
趙戎目露欣賞的端詳了吳佩良一眼。
論出風頭,當出頭鳥就屬佩良兄你最積極,每回都是搶着來,雖然其實八成沒人和你搶這事,但是假想一個,出風頭站出來也果斷些了不是,並且還越挫越勇,不錯不錯。
他微微一嘆,又生出了些‘我何德何能可以教他’的感慨。
吳佩良表情凝重,沉聲。
“趙先生,在下並沒有冒犯之意,只是有一說一,在匡正你的錯誤,雖然課堂上是先生最大,但是學館的祭酒老先生也說過,先生不一定代表着全對,有錯誤我們這些學子也要不畏權威的及時指正,相互促進,而不只是言聽計從。”
他頓了頓。
趙戎聞言,沒有言語,瞧了瞧眼前這個發揚墨池學館優良傳統的吳佩良一眼,點了點頭。
吳佩良見狀,心裏哂笑,他微抬下巴,看了眼趙戎後,環視周圍同窗們,繼續朗聲道:
“當然了,我們都是讀書人,要講道理,凡事攤開了說,趙先生每節課帶我們閒逛,應當也有你自己的道理,不妨說說,讓大夥聽聽,而不是一直一言堂,壓着大夥,讓我們沒頭沒腦的跟着做。”
話音一落,率性堂學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有不少人在人羣中應聲支持。
趙戎挑眉,轉目看去,人羣中的聲音頓時沒有了,只是那些學子們的神色還是能看出些不忿之意,他忽的去看魚懷瑾,只見她還是老樣子,端手垂目靜立一旁,趙戎微微點頭,除非他做什麼罔顧書院規矩和常綱禮教之事,否則這位魚學長在課堂上應該皆是言聽計從。
趙戎眯眼,沒有去看吳佩良,而是端詳着那些率性堂學子們,卻也終於出聲。
“第一堂課帶你們出門之前,我已說過一次緣由,現在再說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輕聲道:
“學習書法,一要‘工學’,即勤學苦練;二要‘領悟’,即從自然萬象中接受啓發。讓你們回去臨摹優秀字帖,就是工學,現在課堂之上,先生我親自帶你們遊山玩水,就是爲了求一個閱盡千帆後的悟字,總而言之,書法一道,橫豎點撇捺的枯燥苦練,和驀然回首的一點靈犀,皆缺一不可,前者是骨骼血肉,後者是精氣神靈,如此,字才能活,否則失了哪一個都無用,這纔是先生我眼中練習書法的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