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趙戎目不轉睛的盯着她的側臉。
二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魚懷瑾在將一直毫錐掛好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她的側臉帶着專注之色,繼續整理着桌子,沒有分出精力理會趙戎。
“多謝學長。”
趙戎瞧了魚懷瑾的臉色,心裏大致明白了些事,不過也沒解釋什麼,他道了聲謝,扭頭便走,在率性堂同窗們的目送中,離開了蘭舟渡。
背對着趙戎的魚懷瑾,在將一支毫錐掛好後,不易察覺的搖了搖頭。
正在排隊取水的學子們目睹了剛剛這一幕,其中正包括蕭紅魚,她回頭看了眼趙戎一刻不停離去的背影,皺眉道:“懷瑾,別理這懶人,爲他生氣不值得。”
魚懷瑾沒有說話,抬頭看了眼日頭。
蕭紅魚身後不遠處的吳佩良,很早便在關注着這邊,此時,他點頭笑道:
“紅魚兄說的沒錯,範玉樹那個吊車尾至少還聽話,而這個趙子瑜,爛泥扶不上牆,學長,你還是別……”
“時候不早了,大夥動作快一些。”魚懷瑾突然出聲,打斷了吳佩良的話語。
她目光平靜的看了眼蘭舟渡的入口處,“老師應該快來了。”
不多時,空地上的率性堂學子們在一陣忙碌後,安歇了下來,坐在位子上,靜靜等着某個儒衫女子的到來。
……
趙戎本以爲魚懷瑾會阻攔他一番,結果就這麼輕鬆的放行了。
他搖頭失笑,“趙子瑜啊,真是臭不要臉。”
趙戎小聲嘀咕的罵了自己一句。
旋即,他看了看日頭。
時候還早,趙戎心裏略微思量,便有了打算,準備上午去看望下晏先生,再討幾本書回去看。
不過,對於有些事,趙戎覺得還是要未雨綢繆的“臭不要臉”些。
比如那位擦肩而過見過一面的朱葳蕤。
率性堂上午接下來的課,便是這位女先生的書藝。
因爲那張她臨摹他書體的詩箋的緣故。
趙戎實在是有些怕她,各種意義上的。
能不見面就不見面吧,不過讓趙戎有些安心的是,到目前爲止她還不認識他。
畢竟當初剛進書院時的那次擦肩而過,這位朱先生眼睛都沒偏一下,就匆匆走遠了,趙戎是被她氣質吸引,好奇的問了問大師兄,才知道她的身份。
不過趙戎也有些頭疼,難不成以後的書藝課都要找藉口翹掉。
一次兩次還好說,若是次數多了,每回都如此,估計盡職守責如魚懷瑾,都要對他徹底失望放棄了吧?
而如果不翹課,估計麻煩更多……
趙戎眉頭擰起,不過,片刻後便又舒展了開來。
管他呢,以後再想辦法,現如今短時間內,可以避免與她見面,除非這位在書院聽說很受男子儒生們歡迎的蘭花先生,會親自跑去南軒學舍指名道姓的找他,抑或是在率性堂其他先生上課時,在門口堵他……
不至於,不至於,她可是書院先生,本公子是學生,這太不合規矩了。
趙戎失笑,搖了搖頭,驅散了這些紛飛的思緒,不再多想。
他看了幾眼周圍,路上行人不多,且幾乎都是書院的士子師兄們,畢竟墨池學館的大多數學子們還在上課。
今日晴天,上午的陽光鋪在身上,暖洋洋的。
日頭下,趙戎微微眯眼,抄着手,嘴裏輕哼着調子,正在這時,前方拐角處,一道身影闖入了他的視野。
這是一道身着儒衫的婀娜倩影,正順着陽光朝趙戎走來,帶着蘭花的幽香,腳步寧靜輕盈。
一瞬間。
趙戎眼睛一睜,剎那間只來得及看清來人的身形,但卻也與記憶中的那道如蘭身影重疊。
他心裏咯噔一聲。
怎麼是她?
不過旋即,趙戎眼皮一斂,嘴脣抿起,收起了神色,面色如常的正常向前走着。
他不動聲色,腳步不亂,餘光小心的瞟了眼右前方正越來越近的儒衫女子。
她的背後是正在初升的太陽,陽光從她身後投來,一時之間看不清這個儒衫女子的表情,可是趙戎已經能確定是她無疑了。
他微微偏頭,瞧見視野的邊緣,身旁還有幾個其他的行人,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而在趙戎念頭流轉的這短暫時間內,他與儒衫女子已經靠近。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與之一起,是越來越濃的清幽蘭香。
趙戎原本準備一直目視前方,不過,下一秒,他還是略微偏頭,“悄悄”的看了一眼,因爲這種氣質出械呐蛹词故巧碜拍凶尤迳溃矘O其吸引男子注意,正常路過的行人幾乎不可能不看,不看的要不是守正君子,要不就是藏有其他心思,這都容易引起她的注意……
終於。
二人相遇。
趙戎一顆心提到嗓子眼裏。
下一秒。
便是擦肩而過,再一次。
趙戎的餘光看見儒衫女子頭不轉的消失在了視野裏,他微微鬆口氣,怎麼有一種逃課後碰見老師的即視感?
旋即,還沒等趙戎多想,他便注意到了身旁幾位和他去向相同的兄臺,都腳步略緩的回頭去看已經路過的儒衫女子。
趙戎見狀頗爲理解。
爲了裝的更像,他也停步,悠悠回頭,但是瞬息間他呼吸一窒,因爲儒衫女子正停在不遠處,側身,偏頭看着他們!
趙戎與幾位路人兄臺:“……”
朱葳蕤靜立。
此時此刻,這條林間岔路口上的氣氛有些尷尬且古怪。
空氣寂靜了下來。
只有林葉的颯響。
朱葳蕤突然開口,聲音清脆,“請問……”
趙戎右眼皮一跳。
她伸出一根修長手指,指了指他們走去的方向,語氣疑惑,“蘭舟渡是在這邊嗎?”
嗯?
趙戎一愣,隨即腦海裏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眼周圍的環境,這條林間的小路,七拐八轉的,岔口不少,之前趙戎要不是有熟悉路的賈騰鷹和範玉樹帶着走過一次,他也要兩眼一抹黑。
而根據趙戎前世縱覽某種小說的豐富經驗,主角遇到的美麗女子,一般都是有些小毛病,而這些小毛病又使得他們相遇相知相愛?比如……
咳咳,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才貌雙全的朱先生其實是個路癡?
趙戎眨了下眼,但心中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此時此刻,在朱葳蕤話語落下後,趙戎和身旁的幾位兄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他們撥浪鼓般的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
“蘭舟渡就在您剛剛要去的方向呢。”
“您走的這條路沒錯,不過後面還有些複雜的路要拐……”
腥思娂婇_口。
朱葳蕤輕輕點頭,凝視着他們,一時之間,沒有說話,似乎是在……猶豫着什麼。
趙戎見狀,終於大致的放下了心來,隨後,他微微抬眉。
心思一轉。
而這時,趙戎身旁的幾人之中,也有一兩個人反應了過來,他們眼裏浮現些許驚喜,似乎也是和趙戎一樣經驗豐富,洞察到了知性優雅的蘭花先生其實是個迷糊路癡的可愛屬性,那麼這位朱先生現在是……不好意思開口求助?
只是,雖是頗爲激動的想着,他們的臉上又浮現些遲疑之色,一時之間,還是沒敢邁出一步。
然而下一刻,便有人幫他們邁了。
趙戎左右看了看,瞧見了周圍人躍躍欲試的樣子,他目光一凝,沒有矇混離去,而是不再猶豫,腳步驟抬,走上前去。
他的身後,原本舉棋不定的幾位兄臺,面色一急,可是趙戎已經走到了朱葳蕤身前開口了,其他幾位路人,瞧見這一幕,只好作罷,嘆着氣離開了,其中有些還不時的回頭……
趙戎行了一禮,笑道:
“請問,閣下可是新來咱們書院的先生,朱葳蕤,朱先生?”
朱葳蕤細瞧了幾眼身前笑容洋溢的男子,還了一禮道:“正是小女子。”
趙戎轉頭看了看左右山林,朗聲道:“朱先生,蘭舟渡在下知道在哪,要不我帶你去吧。”
朱葳蕤緩緩點頭,“那就勞煩公子了。公子,你……”
“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了,瞧我這記性。”正準備抬腳的趙戎,拍了拍額頭,他失笑搖頭,旋即轉頭,朝朱葳蕤語氣熱情道:
“朱先生,在下林文若。是晏幾道晏先生門下的弟子。”
趙戎有個一勞永逸的想法,想要試試。
朱葳蕤聞言後,一雙清亮的柳葉眼微睜,仔細端詳了眼他。
趙戎頓了頓,隨後扭頭,奇怪道:“朱先生怎麼了,是有何事?”
朱葳蕤蛾眉輕輕挑起,她抿嘴一笑,螓首點了點,“原來,是晏先生呀。”
“朱先生與我家先生很熟?”
朱葳蕤想了想,認真道:“與晏先生算不上很熟,不過。”
“不過什麼?”
趙戎一邊隨口問着,一邊帶朱葳蕤左拐,步入了一條路畔有花叢的小徑,又笑道:“朱先生跟我來,走這處小路,會近一些。”
他頗爲熟悉路,帶着她抄近道原路返回,不過,卻也是給人帶路而已,並不是趙戎真準備回去上課,即使要翹的課的先生此刻就在身邊。
“勞煩公子了。”
“沒事,朱先生不必多禮。”
這條花徑捷徑是賈騰鷹之前趙戎走的,行人不多,人跡較少,此時雖是在秋日,卻也有不少應季的花兒在小路兩側甚至路中央生長。
而朱葳蕤每次遇到擋路的花,都會主動讓步,避免踩上,趙戎見狀,也提起些精神,小心了起來。
在趙戎話落之後。
朱葳蕤微微歪頭,看着他笑容自若的神態,她朱脣的脣角也跟着揚起,接着剛剛的話音,“……不過,晏先生的門下,有一位新收的弟子,讓我神交已久。”
趙戎皺眉,“老師新收的弟子,能得朱先生青眼相加,您是在說何人?”
“趙子瑜。”
朱葳蕤正側頭看着小徑上的花草,不知在想些什麼,她笑顏溫婉,輕輕的念着這個名字,“他叫,趙子瑜。”
“子瑜?”趙戎恍恍,“原來你是在說趙師弟啊。”
語落,他忍不住看了眼朱葳蕤。
後者又繞了幾步避開了小徑上的一叢秋菊,似乎是察覺到趙戎的目光,她回過頭來,笑道:“怎麼了,公子,你是不是與趙子瑜很熟?”
趙戎表情有些遲疑,想了想,搖頭:
“熟倒是不太熟,但是,對於這位趙師弟,我也算是有些瞭解,畢竟……之前我們一起跟着老師在太清府住的比較久,經常能見到他,所以,看見的一些事比較多,哎。”
他微微一嘆,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給這個身上的蘭香比花叢的香氛還馨人心肺的儒衫女子思索的時間。
趙戎側目看了眼她,小聲問道:“朱先生,你,真的傾慕……咳咳,與他神交已久?”
朱葳蕤抬目,對上了他的目光,女子的柳葉眼中蘊着的清亮眸子,一眨不眨。
她抿嘴一笑,卻語氣認真:“嗯,我見過他的字,趙公子定是一個偉男子。”
趙戎面色不變,心裏道了句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