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原本在“稠密空氣”中凸顯出的三指距離輪廓,猛漲三尺,宛若巨人的身形擴大數倍一般,每一縷劍氣便是一把青鋒。
石桌旁,魚懷瑾眉頭微皺,欲言又止。
只是下一秒。
趙靈妃再次踏出一步,這一步不知爲何,竟直接跨越了一大半距離,眼看便要到達石桌前。
庭院中央白瓷碗內,原本只生波瀾的水面,陡然水滴跳躍騰翻,溂t色的醍酒宛若被燒開的熱水,竟沸騰起來。
魚懷瑾心中不喜,眉頭一鬆,身形消失在石桌前,下一刻,倏地出現在庭院中央,原本置於地上的白瓷碗,已被她平穩的端在手上。
魚懷瑾低頭看着碗內水面,輕吐道:
“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
言隨法出。
白瓷碗上空,憑空出現一行詩句,正是她嘴中輕吟之句。
這行排列整齊的詩句,旋即,宛若被抽去線條的珍珠,一個字,一個字的散落,掉入碗中。
叮叮噹噹——
大珠小珠落玉盤。
前一秒還沸騰翻滾的水面,隨着最後一粒“珍珠”浸入水面以下,頃刻間,平靜下來。
碗中出現灩灩湖光,與一輪秋月。
聽聞,儒家修士,可以於入品詩詞,或文賦經義中,截取心歡的句子,隻手摘出,溫養於體內的浩然小天地之中。
魚懷瑾端着碗,碗內裝着一輪“秋月”,她抬頭,面如平湖的望向趙靈妃。
只見,趙靈妃不知何時起,竟然縮地成寸的回到了院門前。
寸步未進。
宛若趙戎當初一般鬼打牆。
趙靈妃見狀,脣角輕漾,她歪頭,抬手,伸出芊芊蔥指,輕輕敲了敲青絲間的步搖一端輕搖的流蘇。
原本一直盪鞦韆的清淨,猛然炸裂。
澎湃紫氣霎那間充斥整座東籬小築。
整個禮陣外部皆被紫氣覆蓋包圍。
若此刻從天空俯視而下,會發現大地之上,南苑學舍的一角,出現一個半圓形的紫色球體。
紫氣在保護東籬小築的半圓形大陣上安靜覆蓋,毫無流動翻騰之意。
東籬小築內,魚懷瑾抬頭,望見這遮天蓋日、不露一縷陽光進入的深紫雲霧,眼睛微微一睜,
她陡然轉身,雙手端碗,面朝北方,準備做禮一拜。
只是正在這時,在半圓屏障之上的某處,原本安靜的紫氣,於片刻間微微流轉,產生了不易察覺的細小漩渦。
趙靈妃心神一動,眸光忽冷,無柄小劍一跳,驟現身旁。
又跳。
轉瞬及至那處漏洞處。
再跳。
叮——!
一道奇異聲響不知從何處傳出。
就像一面無暇銀鏡被鐵錐輕觸。
這一道清脆聲響之後。
東籬小築內外詭異的安靜了下來。
不多時,紫氣漸漸散去。
趙靈妃看也沒看,提着食盒,直接抬腳,踏出了今日入院以來的第三步。
已至趙戎身側。
她雲鬢之上插着的步搖,垂下的紫色流蘇依舊,清淨繼續蕩着鞦韆。
趙靈妃歪頭看向魚懷瑾。
只見,古板女子正低頭凝視,白瓷碗已碎,她端手宛若掬水,一枚“秋月”落於手心。
第二百三十章 夫唱婦隨
趙戎沒有想到,這麼快就結束戰鬥了。
他前一秒還擔心着青君和魚懷瑾會打出火氣,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勸架的話語幾乎都要脫口而出了:“住手,你們住手,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啦……”
結果。
眼都沒眨幾下,這就結束了?
青君身上茉莉味的沁香,鑽入鼻中,趙戎緩緩扭頭,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家娘子。
似乎是察覺到了趙戎的疑惑,歸的嗤笑聲傳來。
“你以爲山上修士之間的鬥法,和山下的潑皮無賴一樣,你來我回,難捨難分,抑或是說,趙大公子心裏巴不得這兩個女子天驕爲了你,像凡間潑婦一樣,糾纏一起,扯衣服撓臉的,好讓你大飽眼福,又虛榮心爆滿?”
趙戎沒好氣道:“我沒有,你別瞎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魚懷瑾有什麼好看的,還是我娘子喫虧。”
歸嘖嘖兩聲,語氣慵懶,“不過這一架打的確實有些不盡興,看得不過癮,結束的有些快,不是說時間,而是這兩人都沒出全力,破了個陣,短暫的分了個高下就結束了,呵,畢竟是在書院,現在八成有幾個先生在瞧着這邊呢。”
趙戎想了想,還是語氣疑惑地問道:“小歸歸,這一架是怎麼結束的,我還是沒看清,額,應該是青君贏了吧?”
“死趙戎,你再喊一遍?你真以爲本座拿你沒辦法?”
“你能拿我咋滴?難道還能噬主不成?小歸歸,有種別隔着心湖叫喚,拿出點真本事來。”
歸幽幽道:“本座能在夢裏揍你。”
趙戎:“……”
趙戎眨了眨眼,認真道:“你別來,我怕看見你,做噩夢。”
歸關於這一點也很贊同,“說的對,我也怕做噩夢。”
語落,二人之間,心湖之上,安靜了片刻。
趙戎忍不住道:“你真能夢裏見到我?要不,咱倆見見……”
“這一架結束的快,很正常,你現在要是能看懂那才叫出了鬼。”
歸想都沒想就打斷了他的“面基”請求。
它頓了頓,接着剛剛趙戎的問題,出奇的有耐心的向他解釋道:
“你家娘子和這魚懷瑾剛剛只是在鬥法,又不是分生死,要手段盡出,而且二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都是不簡單的女子,相互之間是有默契的,她們在鬥這個禮陣能不能破,幾劍能破,是蠻力破,還是巧力破……”
趙戎有些咂舌,發出了廢柴的感嘆,“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打個架都講究這麼多道道,還默契……那是不是青君贏了?”
歸見話頭被帶了回來,咳嗽了下,緩緩開口:
“是你娘子略佔上風,她是劍修,沒有什麼花裏胡哨的,任你有萬千精妙術法,法寶奇陣,我自一劍破之,而且你這娘子是個難得的會‘打架’的好苗子,精純於劍,卻也不拘泥於劍,懂得變通,
趙靈妃已經將你送給她的清淨紫氣煉化爲本命物,剛剛瞬息之間便是巧用清淨,尋到了這座禮陣,一處氣機漏洞所在,要知道這個氣機漏洞,是瞬息萬變的,趙靈妃捕捉到了那一剎那,輕輕遞了一劍,現在來看……”
歸從趙戎眉心輪中,瞥了眼外面某個方向,那兒,正有一個古板女子面無表情的收起了手心中,由那句“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入品詩詞殘句所化的“秋月”。
黃澄澄的“秋月”似乎毫無變化,未發生陰晴圓缺的漏洞,而那隻白瓷碗,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不過,歸知道,這隻普通白瓷碗只是恰到好處的碎成了粉末罷了。
它收回目光,語氣有些調侃,“現在看來,這一劍的力度剛剛好,點到爲止,趙大公子真有福氣啊,受了委屈,娘女倆一起上陣給你討回公道。”
“不過,魚懷瑾也並不是簡單之輩,這座禮陣,看樣子是她進門之後,因地制宜,隨手布來的,原意只是爲了困住你和範玉樹兩個沒有靈氣修爲之人,輸的倒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魚懷瑾還有沒有其他手段未出,但只要不是有太稀罕的祕術奇物,或是修煉了品秩極高的功法,應該是打不過你家娘子的,雖然是年齡、修爲境界皆相同的女子修士,但一個是道修,一個是劍修,後者還是甲等飛劍……”
說到這兒,歸忍不住端詳了眼站在趙戎身側,靠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的趙靈妃,它安靜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語重心長道:“趙戎,要不你還是別禍害趙靈妃了吧,放過人家,她的大道,很遠的,劍修本該逍遙,不該有拘束的。”
趙戎聞言,有些懷疑這是別人家的劍靈,他沒好氣道:“我不要青君,難不成日子跟你過啊?”
歸:“……”
趙戎頓了頓,語氣微微緩和,“當初在幽山下,是你罵醒的我,說若真是爲了青君好,就不該自以爲是的替她選擇,現在我牽起青君的手,走到了一起,你又叫我爲她好,放開手讓青君走,歸,合着話全被你說去了?”
劍靈沉默了會兒,微微一嘆,這一嘆,明明是趙戎熟悉的嗓音,可卻讓他感覺竟帶着些來自久遠歲月的滄桑。
這種感覺難以言表,若是要趙戎形容,那便是一個人在經歷了無盡歲月後,心已蒼老,坐在了火爐前翻看着書,突然看見了一件類似的熟悉的惋惜往事的重演,不忍翻頁,哪怕心裏其實知道,這並不是當初那個讓它惋惜悔恨的故事,可終究是意難平。
“本座只是感到了一點可惜,隨口說說罷了,這世上哪能什麼事都完美的盡如人意……你別聽,現在這樣和趙靈妃在一起挺好的,她的劍心也有恢復的跡象。”
趙戎突然道:“我知道青君的大道很遠,但她既然喊了我聲良人,心身託付,那不管這大道有多遠,我趙子瑜也陪她走下去。”
他頓了頓,又加了句,“還有小小,我要牽着她們一起走,一個也別想逃。”
歸樂呵一聲,“喲,這麼硬氣,之前不還是戰戰兢兢的怕王見王嗎?”
趙戎大手一揮,豪氣沖天,“都是我老趙家的人,咱趙家以儒治家,都得聽我的,青君和小小,鬧點小別扭可以,但若是敢做傻事,看我不來個家法伺候,讓她們知道,家裏誰說的算。”
劍靈嘖嘖稱奇。
鐵骨錚錚趙戎忽然語氣一軟,“咳咳,小歸歸,我瞧着魚懷瑾手上的水碗沒了,是不是青君碎的?這個佈陣的水碗值錢嗎?”
畢竟家庭不一樣,誰知道人家隨手拿出來的是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趙戎還是很持家的。
歸嘆息一聲,認真道:“趙戎你攤上大事了,這隻碗可值錢了,是古之大帝喝水用過的,這邊建議你把青君賠給她,嗯,再加上個蘇小小,算了,把你也添上吧,雖然不值錢,但湊個整整齊齊,一家人一起。”
“滾!”
趙戎罵娘。
在趙戎聽歸在心湖言語之時。
東籬小築的院內,依舊保持着一時的寂靜。
院門外,從趙靈妃與魚懷瑾對視開始,就一直垂手凝神的李鍟娡ブ械膬蓚�女子並沒有進一步出手的徵兆,他輕輕鬆了口氣。
李鍟^,表情無奈的看了眼趙戎,旋即轉身,他面色一肅,面對着南軒學舍中暫時無人、空空如也的街道,朝某個方向,拱手彎腰行了一禮。
寂靜的院內。
沉默的空氣突然被打破。
趙靈妃從魚懷瑾那兒收回目光,轉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端詳了眼戎兒哥,只見他聽她話的穿了秋衣,面色紅潤,正懵懵的看着她,也不知是在發呆,還是……看她入了迷。
“呆子。”趙靈妃暗啐了口,不過狹長的眼眸還是不自覺的微眯了起來,被趙戎盯的忍不住垂頭。
趙靈妃捏了捏衣角,旋即抬頭,嘴角銜着溞Γ叩阶琅裕龜R放下食盒,伸手打開,取着東西。
魚懷瑾、李鍟①Z騰鷹等人的眼神下意識的跟着趙靈妃動。
只見她從盒子中取出一碗冒着熱氣的瓷碗,裏面似乎是裝着粥,她用勺子攪拌了幾下,下巴微抬,粉脣輕嘟,吹了兩下。
旋即,趙靈妃端着這碗熱粥,蓮步輕搖,走到發呆的趙戎身前,她微微仰頭。雙手端粥,捧到他的嘴前,言笑晏晏:
“夫君,喫粥。”
“咳咳。”李鍟p咳兩聲,移開了目光。
賈騰鷹怔怔出神的看着眼下這個溫柔女子,和剛剛那個氣勢凌人、鋒芒畢露的冷眸女子判若兩人。
魚懷瑾目光微凝,她抿嘴,將白玉小手收回袖中,略微偏頭看向趙戎。
‘啊啊。“趙戎心神脫離出來,他目光向下一垂,頓時看見了眼前繚繞升起的熱煙,和熱煙後的如花笑靨。
一縷蓮子的清香鑽入鼻中,還混着她的熟悉氣息。
趙戎目光一柔,抬手接過這碗蓮子糯米粥,“辛苦了,青君。”
趙靈妃笑着搖頭,看着戎兒哥舀起一勺,嚐了口後,眼睛一亮的點頭。
她的笑顏更燦爛了,眼睛清炯炯的看着趙戎。
而此時此刻,院內腥丝醋胚@一幕,只覺得與趙戎一樣,似乎也喫飽了某物。
“咳咳!”
李鍟床幌氯チ耍杖谧炫灾刂乜人粤藘陕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