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
趙戎抬頭瞧了瞧晏幾道的表情,略微明白了什麼。
他以前有聽玉樹兄提過,爲了保護書院的讀書種子,爲他們護道的先生會贈送其一些特殊的物件,作爲關鍵時刻的保命手段。
趙戎將楓葉小心收了起來。
“謝謝老師。”
晏幾道撫須點頭。
第二百零八章 短暫分離
“老師,要不我還是直接就選經義儒道吧,我覺得跟着老師你學這個挺好的,不用再想了……”
趙戎看了眼晏先生的表情,略微猶豫道。
晏幾道眉頭一皺,“不行,剛剛與你講的話,還沒聽進去嗎?”
趙戎語氣無奈,“學生聽進去了,只是其他藝學,學生都瞭解些,覺得選擇經義之道挺合適自己的,以後應當是沒什麼遺憾的。”
其實儒生六藝,經義藝,詩賦藝,禮藝,樂藝,棋藝,畫藝……嗯,再姑且加上一個虛無縹緲的書藝,趙戎覺得最適合他的就是經義藝。
經義,亦或說是經業,便是研究儒家經書的學業,需要腳踏實地的做學問。
它與詩賦並稱儒生兩大藝,但是其實比後者還要更重要些,天下儒家之中,走這條道路的人也是最多的,不管是士子,還是君子賢人。
因爲經義是儒家最根本的大道,通俗易懂的說法,便是“爲往聖續絕學”。
而趙戎仔細權衡了下他前世學習的那些關於儒家的知識,還是覺得經義儒道最適合他。
詩賦他也有想過,不過還是覺得若要二選一,那便是經義了。
至於其他的藝學儒道,要不是太小了,要不就是從來沒有涉及過。
晏幾道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行,這一年的藝學課你必須都得去上,具體的決定,一年之後再說。”
“老師……”
“休要再提。”
趙戎話語一頓,端詳着晏先生嚴肅的表情,抿了抿嘴。
他眼眸低斂道:“知道了,老師。”
晏幾道眉頭依舊未松,掛着些擔憂之色,沉聲道:“子瑜,其他藝學你不可馬虎大意,學院爲新學子設立這麼多門藝學,不只是篩選的意思,還有一些更深沉的用意在裏面。”
他盯着垂目不語的趙戎,語氣認真道:“回書院後,你平日裏七門藝學的考覈成績,老朽會留意關注,詢問你的藝學先生們,子瑜,你務必要合格。”
趙戎眉毛微揚,見狀只好抬目點頭,對晏幾道行了一禮,“學生明白了。”
只是,嘴上雖是如此,他心中卻還有着些自己的想法……
晏幾道聞言,這才摸着鬍鬚,點了點頭,“如此甚好。”
楓樹下,二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嚴肅。
趙戎輕咳一聲,再次開口,偏開了話題,請問了晏幾道一些學問上的問題。
不多時。
趙戎在一旁觀摩學習的差不多了,便上前幫忙,和晏幾道一起裁剪楓樹。
秋日暖暖,晨風又涼涼,紅樹下,二人一邊摘葉,一邊暢聊。
聊讀書,聊園藝,聊詩經。
甚至趙戎還津津有味的聽晏幾道聊起了山下平常農家冬麥播種深度的講究。
漸漸的,二人無所不談。
晏幾道或是因爲爲師多年的緣故,聊天不免不經意帶上教誨語氣。
可是趙戎也不覺厭煩,側耳聽着。
清晨不知不覺的過去,秋陽悄悄爬起,樹下漸漸被楓葉鋪滿。
楓林小院門外。
一直靜立值守的李鍟骋豢倘滩蛔』仡^看了眼門內。
遠遠望去,一對師生在一株茂盛參天的楓樹下摘着紅葉,不時的笑言着……
“老師,學生是不是修爲太低了?並且……修行資質也不怎麼好。”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誰說的,子瑜,你現在已經很好了,修爲高低對於有志男兒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不久前,那個被中州派來獨幽城的新城主不也是個沒有修爲的凡夫嗎,偌大一座幽瀾府,管理獨幽城上上下下百萬修士凡人,甚至可以調遣劍閣第七境劍仙,如此權柄,不還是能被他一個凡人牢牢掌控。”
“可是老師……”
“子瑜,你切不可妄自菲薄,登天境振衣期,已經超過書院不少同輩了,知足常樂,不必去與那些天生就修行資質好的學子們相比,你也有你的……”
“咳咳,不是的,老師,我是想問,你有沒有什麼可以快速修行讓境界嗖嗖嗖提升的靈丹妙藥,給學生我來一顆。”趙戎撓撓頭,語氣有些不好意思,“實在沒有,那能讓我快些破登天境的丹藥也行。”
晏幾道:“……”
……
趙戎最後還是沒有拿到什麼能讓境界嗖嗖漲的“靈丹妙藥”。
當時晏先生板着臉,臉部肌肉一抽一抽的,抿緊嘴用力擠出一句“沒有”,並且不久後就讓趙戎滾蛋了。
趙戎與大師兄道了聲別,離開了楓林小院。
抬頭看了看日頭,將近正午,他邁步向前,本想去逍遙府接青君,只是剛走出幾步,便忽地停下,暗道一聲好險,便轉身換路,返回了居住的院落。
趙戎進屋,將那封不知是被薰香燻過還是被朱先生貼身放在某處放久了從而幽香沁人心肺的紙箋夾在了一本不喜歡看的雜書中,扭身去換了件乾淨衣衫。
他低頭左右嗅了嗅,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才心情陽光的尋青君去了。
此後兩天,趙戎與趙靈妃雖然早已成婚,卻像是剛剛墜入愛河的戀人一般,時刻膩在一起,走路必然是十指扣着,有時無人,趙靈妃還會將趙戎的胳膊輕摟。
白日,趙靈妃陪趙戎一起上晏先生的課。
下課,二人便攜手在太清四府內遊山玩水,尋幽賞楓。
一路不知收穫了多少旁人奇異的目光,可是他們都沒去理會。
二人宛若恢復了兒時的童趣,竟然反而對於花花草草,樹樹石石重新燃起了新奇的興趣。
趙戎帶着趙靈妃上山下山的跑着,不知乏味。
有時候即使是不說話,只是歪身靠在一起曬太陽也覺得是另一番趣味——感受着對方在自己身旁真真實實的存在,相互背靠着猜對方的心思,便覺得已是世間的第一等樂事。
怎會乏味。
而且這兩天,二人之間似乎都產生了一種隱隱的默契。
他們都沒有去問關於對方修行的任何事情。
趙靈妃就像不知道趙戎是登天境一般。
隻字未提。
趙戎便也跟着娘子一起裝傻,只是有些心念着她從未與他透露過的破碎劍心。
趙戎有些心疼。
如此這般,及至第三日黃昏。
趙戎與趙靈妃牽着手,走在返回南辭精舍的路上。
斜陽將二人的影子拖長。
他們的腳步很慢很慢。
因爲彼此都知道,明日便要暫時分開了。
趙戎明日清晨要和師兄們一起,隨晏先生返回林麓書院。
雖然林麓書院與太清四府相隔不太遠,但終究是不再像現在這般方便了……
第二百零九章 孩子她娘
趙戎不喜歡黃昏。
這方世界的黃昏。
此刻,他抬眼眺望。
遠方地平線處,是一橫排的黑色大山,血紅的殘陽已經完全跌落其中,不知蹤影。
天邊掛着的最後一抹餘輝正在逐漸暗淡,像個遲暮的老人,死氣沉沉起來。
夜幕徽执蟮兀蟮厣系娜碎g燈火,又如何去抵禦這如宿命一般壓來讓人窒息的黑暗。
趙戎討厭這種感覺,從他甦醒前世記憶,另一種意義上來到這方世界起,每一個黃昏幾乎都會讓趙戎產生一種他不屬於這裏的脫離感。
格格不入。
因爲記憶中前世的夜晚,身邊的燈火有時候比白晝還明徹,吸引人的事物太多太多,白天黑夜幾乎沒有了界限,很少會在黑暗中逗留片刻,體會這被黑暗吞噬包圍的壓抑感。
而如今,即使是在獨幽城的太清四府,山上仙家的燈火也驅不走黑暗巨人的腳步。
天黑了,便意味着一天的結束,意味着分離與孤單。
只是如今這種讓趙戎不適的脫離感開始漸漸退散了。
因爲他這隻離地的風箏已經被幾根線拉回了大地。
“呼……”
趙戎輕輕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他眯眼瞧了瞧遠處的南辭精舍,河畔的那些幽院高樓正亮起了些闌珊的燈光,一粒又一粒。
趙戎下意識的捏了捏牽着的青君的手,頭不轉的開口。
“要不,我們再去別處走走,其實時間還挺早的。”
前幾天二人都是在一起要到月上高天才依依不捨的分開,而今日,青君卻早早的主動提出趙戎送她回南辭精舍。
可是此時,二人回南辭精舍的腳步又走的奇慢無比。
路上安靜了很久的趙靈妃,聞言,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戎兒哥你明天早上就要動身,今日還是早些休息吧。”
趙戎察覺到了身旁女子低落的心情。
他抿了抿嘴,忽的腳步一停。
趙靈妃和趙戎扣着手,被他一拉,也停了下來,好奇回頭。
下一秒。
趙戎探手,在趙靈妃腰間懸掛白玉處一抓,將“清淨”摘了下來。
東來紫氣乃天下第一等祥瑞之氣,又與道經有關,玄妙無比,擁有稚童般的先天靈智,可被修士祭練爲珍貴的本命物,丹升半品便是它成爲修士本命物後的神效之一。
趙戎得到清淨之後,並未祭練,而是看中了它能變化萬物的奇怪用途,將清淨變化成了白玉的裝飾羅纓,送給了青君。
不過,因爲終南山那位奇異老者的饋贈緣故,清淨對趙戎極爲親密,他也算是清淨某種意義上的主人。
因此之前趙戎讓它變爲紫色羅纓,清淨這段時日以來幾乎一直保持這個形態未變,懸掛在白玉上。
此時,趙戎看着手上乖巧的清淨,又抬目端詳了眼青君的裝束,他思考片刻,心神一動。
旋即,羅纓在趙戎手上無聲的綻放爲一團飄逸的紫氣。
這種四散的霧氣狀態只持續了三息。
剎那間。
清淨紫氣重新彙集聚攏,凝聚成了一個……紫色小人。
小傢伙巴掌大小,面容模糊,身上紫氣飄忽不定。
可以粗略看出是一副纖細嬌小的丫頭模樣。
梳着羊角辮,穿着一身小襦裙。
小丫頭懸浮在趙戎手上,正懵懵懂懂的轉着頭,左右張望。
一旁的趙靈妃安靜的看着戎兒哥和他手上這新變換的小傢伙,目光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