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綠水本無憂,因風皺面。”
藍衣女童還是不說話,她凝視趙戎,吸了吸鼻子。
趙戎等了一會,無趣道:“青山原不老,爲雪白頭。”
“好了,話說,你現在該喊我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着趙戎一起,落在那個此刻已經小臉煞白的藍衣女童身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靜姿與先生
靜姿此時恨不得撲上去一口咬死眼前這個膽敢言語輕薄她的浪蕩書生,再找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見人了。
她羞憤交加,心亂如麻,面對趙戎出的對子,腦海裏一片空白。
靜姿以前一直跟隨先生,所接觸的男子哪個不是言行端正的謙謙君子,至少在她和先生面前是這樣,來到書院後,因爲某些原因,又被書院學子們當姑奶奶供着,更別提門外這羣連書院大門都進不來的落魄書生了。
可是沒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一個色膽包天的登徒子,說出這種調戲之言。
這種言語她以前在看書時偶爾在一些雜書上瞥見過,都會面紅耳赤的把書頁啪的一聲合上,嗔惱的輕啐一口。
但是,現如今,這種話竟然被這個浪蕩書生大庭廣兄聦ψ潘f出來了!
靜姿眼睛死死瞪着趙戎,貝齒把紅脣咬出一道紫印,她此刻只覺得一世的清白都被趙戎毀了一半。
靜姿胸脯劇烈起伏一番,用力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裏即將溢出的東西憋了回去。
此時腦子裏空白,聽到趙戎連續自問自答兩個對子後。
她銀牙一咬,聲音不復剛剛的清脆,有些低沉,又帶着些許顫音。
“你,你再出一個,剛剛的不算……我沒認真聽。”
趙戎聞言點了點頭,瞧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樣,心中一動,忽道:“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靜姿聽聞此句,眉頭漸漸擰起,細細品了一番這個從未聽過的奇妙疊詞長句,她認真道:
“此句是不是個殘句,後面可還有?”
趙戎眉頭一抬,微笑的注視着她,沒有回答。
靜姿見趙戎不理她,無可奈何,她兩指用力捻着衣角,又斂目思索了一番。
“彷彷徨徨……”
她起了個頭就頓住了。
“思思慮慮……”
她輕念幾字又用力搖了搖頭。
愈是咀嚼趙戎的奇特疊詞長句,便愈發覺得絕妙,奇巧,耐人尋味……
她若是強行去對,倒也能勉強應付,可是這種應付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而且她也不好意思去做……
靜姿低頭盯着腳尖,可還是能感受到全場的目光,特別是那個“浪蕩書生”的平靜眸子,明明連扶搖境都沒有,卻讓她壓力巨大。
靜姿小手垂下,不知安放何處,衣角都被快捻破了。
趙戎安靜的等了半刻鐘,他抬頭看了眼太陽,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便回眸輕聲安慰道:“行了,姑娘,還是回去再慢慢想吧,實在不行就去問問別人,嗯,按照約定,你現在該喊我什麼?”
藍衣女童臉色清白交加,她垂着頭沒有去看開口的趙戎與他身後的那一雙雙眼睛。
某一刻,她貝齒一鬆,放過了被咬紫了的脣瓣,猶猶豫豫的從嗓子裏擠出了三個字。
“大……哥哥……”
趙戎眨了眨眼,“大點聲,聽不見。”
靜姿捏着一角的手忽地攥拳,看不清表情的沉默了片刻,依舊聲若蚊蠅。
“大哥哥……”
趙戎側耳聽了聽,做嘆氣狀,“行吧,算你叫了兩聲,但最後一句喊大點聲,不知道了還以爲你在這兒撒嬌呢,誤會了多不好……”
只見他話音剛落,靜姿便猛地抬頭,嬌聲大喝道:“大哥哥!”
趙戎眉毛一揚,倒也沒被這突然一聲給嚇到,他諔┑目醋胚@個自尊心極強的小姑娘,讚揚道:
“好!很有精神,小妹妹!”
靜姿忍不住了,自從啓靈以來哪裏受過這種委屈,她的眼睛瞬間一片晶瑩,在陽光下十分明亮,急忙抬手去擋,“你給老孃等着!”
藍衣女童凶氣的撂下了一句狠話便扭身跑進了門內,走前還把木門上的奇怪楹聯一撕,一齊帶走了。
趙戎瞧了眼她遠去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愕然的腥耍柫寺柤纭�
……
林麓書院東南角有一處靜謐院子,藏在蔥蔥郁郁的綠林之間。
該院院外一帶粉恆,而院中只覺異香撲鼻,放眼望去,所種花草極多。
其中最引人矚目的便是那顏色不下十數種的蘭花,紅黃白綠藍橙,本該該構成一副豔麗嫵媚之色,卻被此院主人別出心裁的裁剪、擺放給裝飾的淡雅幽靜。
院牆根有隙流入清水,繞至前院,盤旋蘭花叢中而出。
院中甬路相銜,又有山石點綴,正中的一座書房的抱廈上懸“猗蘭幽姿”匾額。
書房門房緊掩,而窗扉敞開。
透過窗戶往房內瞧去,一張美人榻擺放在窗前,不遠處,當中擺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種書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
院內幽靜,只有曲折流水聲與馨人心肺的暗香浮動。
正在此時,院門被人忽地推開。
有一個身着寬大月白色長袍的清秀儒生步入院中。
此時四處無人。
清秀儒生便一手握着書卷背在身後,一手抬起伸出纖細的食指,在空中宛若蜻蜓點水、蝴蝶紛飛般的划動着。
他身姿筆挺,步伐輕盈,神情專注,似乎是在以空氣爲紙,以指爲筆潑墨。
清秀儒生熟絡的走在一條曲折花徑上,腳步巧妙的避開那些色彩各異的沁香蘭花。
某一刻,清秀儒生手上動作一停,若有所思的輕輕點了點頭,以指做筆的纖手不再寫字,而是隨意抬起,伸到腦後,頭微微歪斜。
在爛漫花叢之間,她將頭上的束起男子髮鬢的頭巾輕輕一拉,烏黑似墨的青絲如瀑般滑下,跌落在削肩上。
儒衫女子眉眼如畫。
她忽地歪頭,抬手將順滑卻雜亂的青絲撩到了耳後,露出半邊曲線美好的鵝蛋臉,用兩指揉了揉白皙玲瓏的耳朵。
在快接近書房時,她突然停步蹲下。
花徑上有一株倒苗的淡粉色蘭花。
儒衫女子娥眉微蹙,雙手輕輕將花卉扶起,一隻霜白似雪的手鑽入了黑色的溼泥之中,翻了翻,她低頭端詳着花根,神態專注,眉頭緊蹙,不一會,眼眸暗淡的嘆了口氣。
儒衫女子將萎敗的蘭花挖出,走去院內的清溪處,仔細的將蘭花洗淨,之後竟又將蘭花重新埋在院內的東南角。
一番收拾之後,儒衫女子推開房門,將手中書卷放在美人榻上,她轉身向屋內一扇寫滿墨字的屏風走去。
步伐款款。
一邊走着,一邊解開了月白色儒衫的腰帶。
原本就寬大的遮住她身材的儒衫更加寬鬆了……
砰——
正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一道聲響。
儒衫女子胸前準備褪衣的手忽的頓住,她驀然回眸。
一個風風火火的藍衣女童鼓着嘴撞門而入。
小手上還抓着一副楹聯。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先生
“靜姿,發生了何事?”
朱葳蕤好奇的注視着她的小書童。
只見靜姿此時眼眶泛紅,下脣上尤帶着一排紫印,手上攥着清晨興高采烈帶走的楹聯。
靜姿沒想到先生今日回來的這麼早,此時被突然一問,靜姿氣呼呼的便準備開口:
“先生,今日我……”
她的話說到一半便驟然頓住。
朱葳蕤斜了斜頭,“嗯?”
靜姿冷靜了下來,啊起的嘴緩緩合上,想了想道:
“沒,沒事,先生。”
“真的沒事?我看你嘴脣都紫了……”
靜姿連忙將手中楹聯藏到身後,搖頭道:
“先生,我今日不小心摔了一跤,嗚嗚,疼死我啦……”
說完,她抽了抽鼻子。
朱葳蕤注視了會靜姿,又瞟了眼她藏到背後的楹聯,安靜了幾息,同樣漆黑如墨的眼眸,凝視着靜姿那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沒事就好,但若是有事一定要與我說,還有,以後走路可得小心些了,別再昂着頭不看地了……”
女子聲線清冽,尾音空靈,她吐字清晰,慢條斯理。
像一朵清高而優雅,蘭心而慧質的空谷幽蘭,依舊靈性斐然。
靜姿心裏鬆了口氣,暗道一聲好險,便較忙點頭,“嗯嗯,好的,先生。”
朱葳蕤柔柔一笑,便轉身步入了屏風內。
靜姿見狀,知道先生是每日這番男子打扮有些不舒服,衣衫會有些……緊,便在回來後寬衣解帶,換上舒適的衣衫。
她扭頭將那副楹聯,嘴裏唸唸有詞,“登徒子,登徒子,可惡,哼哼,差點就中了你的計,想引起先生的關注?呸,你做夢,不可能,休想!”
靜姿低沉的情緒轉好了些,語氣帶着點小得意。
她剛開始其實也準備回來告訴先生那個浪蕩書生的事情,甚至還想請先生幫她找回場子,不過靜姿雖然嬌蠻,但腦子卻不笨,轉的快,立馬便“警醒”了。
話說,這不是話本小說裏的常見橋段嗎?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呸,先生不老。
那個登徒子色膽包天,無比狡猾,八成就等着她回來向先生告狀呢,好能引起先生的注意。
到時候等先生去了,他估計又會用一些齷齪的奇巧法子對付先生,例如剛剛那種浪蕩無比的言語,萬一……萬一像先生這樣魂清骨洌的奇女子都中計了呢?
而即使不中他設下的圈套,可若是被他言語輕薄,佔去了便宜,污了清白的名聲,那也是極不好的。
靜姿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也越是後怕,心中暗暗慶幸她的機敏,哼,你休想染指先生,與先生有絲毫交集!
登徒子,你給老孃等着,老孃絕對不會讓你有機會進入書院,禍害書院內的女子!
靜姿眯眼咬牙,像一隻被激怒的小貓咪。
只是,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她對趙戎的認知,已經潛意識的從沒有真才實學半桶水瞎晃盪,到現如今的很可能讓才識淵博蕙質蘭心的先生中計,並且潛意識中,對於他的實力能進林麓書院,也沒多少懷疑。
“哼。”
靜姿自認爲看穿了趙戎的詭計,昂首皺了皺鼻,輕哼一聲,不屑一顧。
正在這時。
“靜……靜姿。”
屋內某個落滿了女子筆墨字跡的屏風後,飄來一聲輕呼,似乎帶着些……嬌羞?
靜姿小腦袋一轉,發現屏風後正有一截白玉無瑕的藕臂伸出,將一件寬大的月白儒衫掛在衣架上。
“來,來幫我下……”
屏風後的女子聲音很低很低,原本清冽的聲線,此時弱弱柔柔。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