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那動盪的血圖結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表面的波濤驟然平復。
虛空中的靈力亂流不再四處衝撞,而是沿著新的陣紋脈絡緩緩流淌,如江河歸海。
天干元辰乾坤大陣的銀白光華與天樞地維神劫大陣的青灰清輝交織纏繞,化作一片覆蓋數千丈的光幕,那光幕如同一面無形的巨盾,直直探入根源深處,將那片混沌中翻湧的動盪一層層壓下、撫平、歸序。
根源方向的震盪隨之減弱了。
沈天能清晰地感應到那三股正在甦醒的古老意志被又一層全新的薄紗覆住,內部封鎮的裂紋不再擴散,永珍自然的法流重新歸入軌道,時序則進一步拉長。
這座天干元辰乾坤大陣像一面緩緩沉入水底的巨網,將根源深處的動盪一點一點地壓住、撫平、歸寂。
此時根源內的九霄神帝微微側目,朝沈天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平淡、漠然,沒有讚許,沒有警告,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
但沈天從祂的目光中讀出了一絲認可——意思是說‘你履約了,我看見了’。
沈天收回目光,沒有在意。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仍按部就班,以既定的步調繼續著每一件事。
大虞腹地的戰事仍在持續,每日都有新的訊息從前方傳來,且不斷有捷報傳至。
姬紫陽的大軍以天京為起點,分兵四路,向南推進。
左路軍由秦破虜父子統率,兵鋒沿吆右晕髦辈逯性沟兀挥衣奋娪尚l御道統領,沿東海沿岸南下,掃蕩沿海諸府;後軍由姬紫陽親自坐鎮,順著官道逐城而下,所過之處,勢如破竹。
沈八達則從通州繼續南行,以鎮北軍精騎為前鋒,收編降軍為後盾,中軍鐵流滾滾,沿途各州縣望風而降。
炎虎戰王殷涯領本部兵馬,向西牽制天德朝廷殘部;鎮嶽戰王宗衡率部南下,直逼青州北境。
大虞九大戰王亦各有進展。
寒天戰王自西北出兵,鐵騎踏過西風行省邊緣,兵鋒直指中原腹地;天目戰王橫掃三遼平原,所過之處各城縣相繼易幟;玄風戰王、碎星戰王、暴石戰王、玄劍戰王、天冥戰王等各率本部精銳,自不同方向合圍推進。
另有四大學派和藥王谷、天器堂掌控的世家聯軍也從各州起兵響應,一時間大虞的土地上滿是黑底白字的“德”字旗,從北到南,從西到東,連綿如潮。
然而捷報之下,亦有潛流湧動。
四大學派的世家聯軍雖然聲勢浩大,但內部的裂隙已在悄然擴大。
宗璃、蔣恆山、王策三位大宗師雖因期待晉升魔主而堅定地站在沈天一邊,可他們麾下的大學士、院主、地方門閥,卻對姬紫陽所推行的田政、稅法、私軍限制多有不滿。
那些千百年的世家,哪家沒有數萬頃甚至十數萬頃的良田?哪家沒有數達十萬的部曲?朝廷若是限田、裁軍、削權,便是動了他們的根基。
但中下層的小世家和寒門子弟,卻極為擁護。
他們田地不多,私兵最多也就兩三千人,窮盡一生也不過是混個青袍末秩,如今新政一開,便等於為他們開啟了上升的門路。
一個求穩,一個求變,兩種訴求在同一面大旗下對撞,使那聯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內部矛盾重重,只是被沈天與姬紫陽二人壓著,才沒有炸開。
九大戰王那邊,情況也差不多。
他們各以魔主之身臣服於沈天這個元魔至尊,但其中有人對紀元終結後的未來並不看好,都在私下預留退路。
有人暗中囤積軍械資糧,有人用兵對敵時手下留情,有人將族中子弟送往海外。
更有兩位分兵神獄,打下了大片領地,以免紀元終結時手忙腳亂。
這也是天京城破前,姬神霄能夠穩住大虞核心腹地的緣由之一。
那些戰王各有顧忌,不敢放手一搏,使天德帝的舊部得以在南京周圍重新聚攏。
沈天對這些事都清楚,卻並未親自過問。
只要這些人沒有與諸神勾結,這些小動作都在他容忍範圍內,
他的精力另有去處。
他這半個月來,大部分時間都沉在太初鎮界圖和日冕神輪中,參研內中蘊含的造化之法。
日神與陽神被獻祭後,元魔界的大日純陽之法補全了很大一塊,讓他對大日純陽的認知踏入了御道層次。
便連沈八達也因此受益,神格神性全面強化。
但御道之上還有造化,那才是真正能讓他與敕神、元皇、玄帝分庭抗禮的境界。
他每日將大半心神沉入那兩件混沌至寶的內部,循著內中殘餘的法則脈絡一點一點地推演、印證、參悟。
與此同時,他也在全力培育適合當前時序環境的糧食種子。
人族天干地支神器參與封印之後,晝夜迴圈的時間已延長到原來的六倍,大多數作物都無法適應這種漫長的日照與寒夜,唯有經他親手調變的那些種子才能存活、抽穗、結實。
他每隔數日便會取出新一批的稻種麥種,以生死枯榮之法逐粒梳理其本源的基因結構,剔除那些不適應長日照的片段,強化耐寒耐旱的性狀。然後分發下去,由各級官員組織百姓搶種。
此時各地時序紊亂,寒暑無常,雨水失序,天地間絕大多數田地絕收。
而有糧才有根基,才能養民,這是眾所周知的道理。
此時大虞的內戰,只是一時的勝負。
未來決定人族先天眾炁歸屬的,還是糧食。
沈天還抽空培育戰爭靈植。聖血槐、太陽桑、玄陰桂、無根神木,一批一批地調變、栽種、催發。那呼神喚衛的一千零八十株無根木衛,已經長到一丈多高,樹幹上的虛空紋路日益清晰,彼此之間的劍意共鳴也越來越強。
他每日以青帝之力澆灌片刻,又以太初鎮界圖的混沌神炁滋養,它們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抽枝、展葉,距離真正成陣還差些時日,但已不必再每日分心看顧。
半月之後,大虞腹地的戰事愈演愈烈。
天德帝的能力確實出眾。
短短半個月,他便在南京重新整合了殘部,以南京六部的舊有班底為骨架,以九霄神庭與萬妖神庭兩方提供的資源為血肉,竟又拼湊出了一支千萬規模的大軍。
他一面借神庭拼湊給他的兩萬神軍,強行穩固戰線,使那些本已軍心渙散的舊部重新整編成軍;一面藉著世家門閥對姬紫陽新政的不滿,不斷地策反、拉攏、收買。
西天學派與東天學派組織的聯軍,就因天德的挑撥,內部矛盾激化,在數日前分崩離析,近三百萬人在一夜之間四散潰去,戰線因此全線崩潰。
玄風戰王、碎星戰王、暴石戰王的軍中也在那幾日生變。
他們麾下的一些將領或受天德收買,或被世家煽動,在陣前相繼倒戈,導致那三路大軍的攻勢同時受挫,不得不後撤數百里重新整軍。
天德帝的大軍雖在各條戰線上節節敗退,但因這些變故,終究還是守住了南直隸與元南、元北、雙浙三大行省的核心區域,使戰線在那一帶暫時穩定下來。
三位造化之尊開始甦醒的第二十天,沈天將日神與陽神補全元魔界的大日純陽法徹底掌握。
那一刻,他周身的純陽光焰不再有絲毫雜質,從赤金的表層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純白光澤,像是旭日初昇時第一縷破曉的光。
十輪神陽在他身後緩緩旋轉,每一輪都圓滿無瑕,每一輪都蘊含著晝夜交替、時序流轉的完整節律。
他抬手虛握,掌心便有一團凝練到極致的純陽火球無聲成形,那火球懸在他指尖之上,既不燃燒也不跳動,只是靜靜存在,卻讓周遭百丈的虛空都為之微微扭曲。
此時他眼神一動,身形一晃,出現在魔天王庭深處的一座巨大煉爐旁。
那座煉爐高約九丈,通體以混沌玄鐵熔鑄而成,外層嵌著一圈圈環形的紫金輪箍,遠遠望去不像一座爐鼎,更像一具現代的超高溫真空電爐——爐壁厚重而精密,由多層陣紋巢狀而成,各艙口皆以封禁靈陣隔絕內外,可使爐膛內近乎真空,既防雜質侵入,也避免高溫之下材料氧化燒損。
此時爐火已熄,爐膛敞開著,內壁的紫金輪箍間仍有餘溫。
爐腔內則有一尊通體暗紫的戰甲靜靜懸浮於正中,甲面在餘燼微光中泛著極淡的暗金流紋,渾然一體。
季天工立於爐側,身側的元始神工鼎已合攏鼎蓋,收斂神焰。
懸於鼎爐上方的日冕神輪也已收火,散溢著純陽餘韻。
沈天看著爐中的戰甲。
戰甲通體暗黑,表面不見任何銘文或修飾,只有在光線下才隱約能看出一種極淡的、內斂的暗金流光。
它沒有繁複的花紋,沒有張揚的稜角,只有渾然一體的沉實。
季天工見他到來,微微側身,目光卻仍捨不得從那爐膛中移開:“至尊,此甲已成,幸不辱命。”
沈天抬起右手,五指虛攏。
爐中那套戰甲便應聲而起,穿過爐口,落入他掌心,入手溫潤,沉重如山。
這是一件上位神器,但它所用的材料,卻是天器堂與聖賢院庫藏中最珍稀的那幾件造化級材料——其中有一塊巴掌大小的太初源核,那是第八紀元末世界破碎前剝離的一縷最原始的天地精髓;還有三根‘玄黃道石’,那是上古開天時代蘊育的先天混沌神器的坯胎,可惜未能演化成形。
還有聖玄機以昔日半生積蓄從某位神靈手裡換來的一小瓶‘永恆神砂’,據說是開天闢地之初從第一縷光中凝結的塵屑。
這些材料被季天工以元始神工鼎反覆淬鍊,又以日冕神輪的純陽神輝持續煅燒,最終熔成了這套‘絕妄天磐’。
它的神通能力只有兩個——極致的防禦與極致的堅固!
它排斥一切異常法則的侵蝕,抵抗一切法則層面的扭曲和干涉——不管是時序的擾動、空間的摺疊,還是因果的篡改、命叩膿芘谟|及它表面的剎那都會被無聲彈開。
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凝固的磐石,橫亙於萬法流轉的洪流之中,永恆常在,巋然不動。
沈天將甲冑托在掌心,感應著那層暗紫金屬中沉澱的厚重氣息,眼中浮現出一絲讚歎:“季先生的手藝,真可稱天機,奪造化。”
季天工卻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只是出個苦力罷了,這套絕妄天磐的器圖出自聖玄機和御允和兩位國師之手,且若非要借日冕神輪的陽火之力,我也根本熔不動那幾種造化材料。與古時煉造混元珠、天干地支神器的先賢相較,還差得遠呢。”
沈天將那套絕妄天磐覆於身上。
甲片無需自行嵌合,它們一觸即收,順著他的肩頸、胸腹、四肢層層貼合,輕若無物。穿上它的一瞬,他感覺不到任何額外的負擔,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感,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在身周立起,將一切外來的侵擾都擋在了外面。
他隨即抬手一招。王庭深處,六道暗金流光應聲飛來,穩穩懸於他身前。
那是三對‘撼天神戟’,每一對都長達三丈,戟身沉實,刃口凝練,通體呈暗金色。
這三對戰戟也是天器堂幾位煉器大宗師的心血之作,且經聖玄機和御允和二人修改過一次圖紙,中途推倒重煉過一次,才終於成型。
三對‘撼天神戟’都只是中位神器,也沒有額外的神通能力,但它們的一切都被堆在了重量、牢固,堅韌與鋒銳之上,材質強度已達御道級,每一柄都沉得不像話。
沈天顯化三頭六臂之姿,六條手臂各握住一柄撼天神戟。
入手的一瞬很輕鬆,只有十萬八千鈞。
但他心念微動,六柄神戟的重量便同時攀升,一倍、兩倍、三倍——一直到億萬鈞之重,才停下。戟身依舊平穩如初,不曾彎曲分毫,戟刃則鋒銳如初!
而絕妄天磐也在這一刻與六柄神戟之間生出了一層極淡的共鳴脈動,戰甲的暗紫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與戟柄上的暗金紋路彼此呼應,彷彿甲與戟之間被一條無形的絲線系在了一起。
沈天能清晰地感應到,那六柄神戟正從戰甲中借來一部分防禦之力,使它們的刃口之外多了一層無形的護持;而戰甲也在從神戟中借來一部分力量,使它更牢固,更堅韌。
季天工望著那六柄懸於虛空的神戟,一聲苦笑:“我與兩位國師已經竭盡了全力,但說實話,這幾件器物能不能在未來的造化之戰中扛住,我實無把握。”
沈天收起了三頭六臂,灑然一笑:“無妨,盡人事便是,扛不住也無妨,總要試過才知道,未來造化之戰,這些器物能為我多增一分助力,便已值得。”
話音未落,他眉心一動,抬頭望向了神獄四層的方向。
季天工也幾乎在同一瞬間生出感應。
那是來自根源的秩序波動,從四層深處傳來。
這波動很輕微,卻極清晰,季天工感覺整片天地的秩序之線,似都在那一剎那被什麼東西攥住,輕輕梳理了一遍,一應的法則脈絡像是一幅被撫平的畫卷,重新整齊、有序、歸位。
季天工轉頭看向沈天:“敕神?”
沈天點了點頭:“是敕神,祂已歸來。”
神獄四層,敕神宮。
大羅殿內,那座以白帝與帝鯤聯手佈下的聚神歸真陣已經沉寂。
陣紋上的光芒早已散盡,殘留的靈石也已碎裂成灰,只在陣樞中央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
而那焦痕之上,正有一人緩緩睜眼。
那是一名身形修長的男子,其面容輪廓深刻如刀削。
祂周身的氣機極其內斂,但祂只是站在那裡,便讓整座大羅殿的虛空都微微沉了下去,彷彿這座宮室的根基都在無聲地向祂俯首。
白帝立於殿側,見男子睜眼,當即垂首躬身:“陛下。”
帝鯤亦自殿外大步而入,顯化人形,單膝跪地:“恭喜陛下真靈重聚,血肉再造。”
敕神則看了自己的身體一眼:“人族形態?這個紀元的天選之靈,是人族嗎?”
祂的視線隨即才掃過白帝,又在帝鯤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轉向殿外那片灰白的虛空。
敕神在感應這方天地的狀態——封鎮的痕跡、時序的紊亂、根源的動盪、那三股沉睡意志的氣息——每一道因果脈絡都在祂的感知中鋪展開來,纖毫畢現。
祂沉默了一息,隨後苦笑:“已經過了五個紀元了嗎?”
此時大殿深處,有一道玄色虛影正緩緩凝實。
萬妖元皇的身形自虛空中一步踏出。
祂看著那道端坐於殿中的暗金身影,眼神複雜——那是百萬年前,讓祂不得不卑辭屈膝、俯首聽命的舊主,更是祂未來的大敵。
“恭喜陛下真靈重聚,血肉再生。”祂面色平靜,語聲聽不出喜怒:“既然陛下已然歸來,你我先前所議之事,也該落到實處了。”
敕神微微側目,上下打量著萬妖元皇。
片刻後,祂語聲異樣:“時隔百萬年,五個紀元,帝燭你身居帝位,就只有這點進益?”
萬妖元皇的面色微微一沉,卻未發作,語聲淡漠地回道:“第三紀元之後,天地氣弑悴辉谖业冗@一方,自然寸步難行,換成敕帝陛下,也未必能比我走得更遠。”
敕神一聲哂笑:“百萬年前,你們若能不被那三位至尊挑撥,不生叛意,齊力同心助我登上造化之尊,又何至於被天地厭棄至此?這百萬年的困頓,不過是你們自取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