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天隨即收斂神色,微微一笑:“恭喜坐忘兄,看你這遺忘之法,怕是快入御道了吧?”
先天忘神搖了搖頭,面無表情:“無甚可喜。我記得昔日與你說過——御道之日,便是我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時刻,這句話,你應該已經忘了?”
沈天微微一愣,凝神想了想。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面含歉意:“我還真忘記了。但我記得我對你的承諾。”
“承諾。”先天忘神那灰色的眼微微一動,“你確實承諾過我。你說,有一天你會用御道級的‘存在’之法,幫我留駐此世。作為報酬,我幫你儲存一份記憶,讓所有人與神忽視你身上的異常。那麼——你現在的存在之法,已經達到御道了?”
沈天聞言抬起右手。
五指舒張之間,一縷灰白之氣自掌心悄然浮現。那氣息無聲無息,似有若無,卻讓整座忘神殿的虛空都為之一凝。
光線在灰白之氣面前變得遲緩,塵埃在它周圍停滯不動,就連殿中那永恆流轉的時序,都彷彿在這一刻微微顫慄。
那不是‘存在’這條天地之規在向它俯首——彷彿這縷灰白之氣,是一切存在的終點,是萬物必經的歸宿。
“已經快了。”沈天語聲平淡,卻透著強烈的自信。
先天忘神的瞳孔亦微微收縮。
那雙灰色旋渦流轉的眼眸中,罕見地浮現出驚異之色。
祂感應到了——那道灰白之氣中蘊含的道韻,分明已觸及了御道的門檻。
生死枯榮、存在消亡,在這縷氣息中完美交融,化作一種近乎根源的力量。
那不是從魔主位格中借來的力量,而是沈傲自己參悟、自己凝練、自己掌握的,是真正屬於他的道。
可這才過了幾年?
先天忘神記得很清楚,沈傲隕落之前,他的生死枯榮之法僅僅觸及通玄。
如今此人轉世歸來,短短數年間,竟將存在之法從通玄推升至接近御道——
這不是天資與悟效能解釋的——應是這位得了極大機緣。
“現在還差一點點。”沈天收起掌心那縷灰白之氣,神色平靜,“但在另一個地方,可以補足。”
他沒有細說是何處,先天忘神卻已明悟究竟。
祂微微頷首,眼神驚喜釋然:“好。”
二十日後。元魔界深處,一片業力血海翻湧的虛空之中。
沈天盤膝坐於一座臨時佈設的法壇之上,周身縈繞著翠綠與灰白交織的光華。
他身前,先天忘神那幾近透明的身軀靜靜懸浮,如一片將散的薄霧,在血海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灰白光暈。
法壇周圍,十二根青帝主枝呈環形排列,枝杈間嫩芽舒展,吞吐著磅礴的生機元力。遠處,戚素問、不周、楚笑歌三人分據三方,各持一面陣旗,將這片虛空的時序與氣息層層封鎖。
沈天雙手結印,眉心深處混元珠瘋狂旋轉。
他身後虛空驟然撕裂,一尊直徑三千丈的陰陽磨盤轟然顯化。十輪赤金神陽與十輪銀白月輪在其中緩緩旋轉,日升月落,晝夜交替,生死枯榮,存在消亡。
磨盤中央,一股溫潤而浩瀚的翠綠神輝湧出,如潮水般漫過先天忘神那淡薄的身軀。
那是存在之力——也是造化生機、塑造天地的根本力量。
翠綠神輝滲入祂軀體的瞬間,那些即將消散的灰白光絲開始重新凝聚、交織、編織。祂那淡薄到幾近虛無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
骨骼重塑,經絡貫通,血肉滋生——不過三息之間,先天忘神那原本透明的軀體,便已恢復了七成實質。
與此同時,沈天右手抬起,屈指一彈。一點赤紅如血的雷光自指尖飛出,沒入先天忘神眉心深處。
那是劫雷——卻不是為毀滅,而是錨定。
以此雷為引,在元魔界深處為忘神開闢一方獨屬於祂的位格。
“轟——!!!”
業力血海驟然翻湧。無數道血色光絲自血海深處激射而出,如百川歸海般湧入先天忘神體內,在祂元神深處凝聚、交織、融合。
一枚全新的魔主位格,正在成形。
那印記呈灰白之色,形如旋渦,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銀白光華。
神念觸及那枚印記的瞬間,便會被其中蘊含的遺忘之力層層消解、淡化、抹去。
忘世主!
那是元魔界賦予祂的魔主烙印,執掌遺忘與消逝權柄的至高存在!
位格成形的剎那,先天忘神睜開眼。
那雙灰色旋渦流轉的眼眸中,倒映著整片業力血海的翻湧與沉寂。
祂感應著自己的變化——
雖然與世界根源的聯絡,還未能完全恢復,但祂存在於此世的基石,已被大大加強。那層徽值k神軀、隨時可能將他吞沒的‘遺忘’,此刻已被穩穩壓制。
祂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不再淡薄如霧,而是有了實質的觸感、溫度,甚至有了細微的脈搏跳動。
沈天收手,長身而起。他周身的翠綠神輝緩緩收斂,那尊陰陽磨盤也如潮水般退回體內。
“多謝。”先天忘神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沈天。
那雙灰色的眼中,翻湧著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認識你,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沈天哈哈大笑:“我又何嘗不是,如非坐忘兄,我可能轉生不到一年,就得身死道消。”
沈天收斂笑意,神色轉為鄭重:“坐忘兄,雖然我現在以存在之法幫你加固了存在根基,但這只是治標之策,非固本之法。要想完全沒有後患,最好是從遺忘之力逆推本我存真之法。”
他頓了頓,抬眸望向那片翻湧的混沌虛空:“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遺忘與記憶,亦如是。有忘則有存,有滅則有生,二者相生相剋,迴圈不息。
須知記憶為本我之痕,本我為記憶之主——無本我則記憶如浮萍無根,無記憶則本我如枯木無華。你當堅持本我存真,以本我錨定存在,以存真堅固根基,便可超脫這遺忘之劫,真正立足此世。”
先天忘神靜靜聽完,微微搖頭。
眼中閃過一絲豔羨,還有一絲苦澀:“我與你不同。人族是此世氣咧R,萬物之靈長,道法自然,參悟天地,皆無窒礙。而我們——”
祂沒有說下去。
自第四紀元之後,祂們這些先天神祇,對世界的認知就已經固化了。
那不僅是悟性的問題,也不是祂們不想參研,而是世界本身拒絕了祂們更深層次的參悟。
在這之後,能夠繼續提升神權力量的先天神,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除非是吞食與取代那些與自身神力相近的同族——以同源之力填補自身,以他人之道補己之不足。
讓祂逆推記憶之法,還不如指望沈天早日晉升造化。
先天忘神隨即語聲一轉:“我現在不需用神力勉強維持自己的存在,可以騰出大量力量。你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沈天聞言精神一振。
“還真有兩事,需要坐忘兄相助。”
他負手立於血海岸邊,抬眸望向元魔界深處那片混沌迷濛的虛空:“一是請坐忘兄用你的忘世主之力,持續強化我的消亡之法;二是幫我遮蔽元魔界,就如坐忘兄看到的,我正在收集元魔碑碎片。但因元魔界根源持續動盪,諸魔主如今如驚弓之鳥。祂們行事小心翼翼,都離開了本據之地,不斷更換方位,有的甚至逃遁到了元魔界外,極力隱藏行蹤。”
沈天搖了搖頭,語中含著一絲無奈。
他本意是趁諸魔主不備,以雷霆之勢掃蕩元魔界,收集所有碎片。可除了第一天收穫滿滿,收集了接近五分之二的碎片之外,後續的時日便收穫寥寥。
那些魔主的元神感應能力極強,各自的本能與警戒心也遠超常人。
即便沈天封鎖訊息極其嚴密,那些魔主未必知道是‘魔天’在收攏碎片,可祂們的靈覺與本能卻在持續示警,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
有的魔主藏匿於混沌深處,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與周圍的灰白氣流融為一體;有的魔主不斷變換方位,每隔數日便挪移一次巢穴;更有幾位魔主直接逃出元魔界,遁入神獄六層甚至五層,藏匿於破碎的島陸與虛空褶皺之中,與凡世、神獄的氣息混雜在一起,極難分辨。
沈天費盡心力,這二十日來只逮住了三位落單的下位魔主。
後來還是靠著血魔主與戰世主幫忙‘為虎作倀’,以舊交之誼連哄帶騙,才又抓住了五位魔主。
可即便如此,他手中收集的元魔碑碎片,仍不足總數的一半。
“所以我希望坐忘兄能出手,讓那些魔主遺忘與忽視元魔界的任何異常。”沈天語聲一頓,眸光轉凝,“還有——必須讓知神與白澤忽略元魔界內的變故。那二位若有察覺,以祂們的推演之能,定能順藤摸瓜,查到此間端倪。”
先天忘神閉上眼,凝神感應。
祂的神念如無形的漣漪,向元魔界深處擴散,穿透層層混沌,探入那片浩瀚無邊的業力血海。
祂感應到了——在那血海最深處,在那不可窺探的根源區域,有一團極其隱晦,卻又極其強大的力量正在凝聚,如一枚即將破殼的卵,又像一朵即將綻放的花。
那是沈天收集元魔碑碎片後,引發的根源異變。
還有那血海深處的血元潮汐——它們比往日更加狂暴、更加紊亂,每一次翻湧都引動整片元魔界的混沌氣流隨之震顫。
先天忘神睜開眼,微微頷首。
“行,我會幫你。”
對祂來說,這是舉手之勞。
第814章 所向披靡(一更)
晉州天嶽郡城,這座橫亙於蒼梧山與大澤之間的雄城,已在戰火中燃燒了半月之久。
這座城牆是東西綿延四十餘里,高十七丈,是大楚西北一座著名的雄城。
城牆上垛口密佈,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箭樓拔地而起,樓頂架設著眾多猙獰的龍力砲弩與象力砲弩。
城牆東西兩側延伸出兩道綿長的防線,整整八十一座軍堡呈犄角之勢分佈,彼此以甬道相連,構成一個巨大的弧形防禦體系。
這便是衛御道耗時數月構築的防線——也大楚北境最後一道屏障,後面諸州皆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此刻城牆上站滿了披甲將士,他們身著精良的玄黑鐵甲,手持制式長矛與重盾,甲冑鮮明,旌旗蔽空。乍一看軍容鼎盛,可細看之下便能發現端倪——那些將士的面色大多發白,眼神躲閃,手握刀槍戰矛的手微微發顫。
而在城牆與諸多軍堡間,有足足二百七十萬大楚將士列成數百個方陣。
可他們的陣型鬆散,間距不一,旗號混雜。
有的方陣還在調整佇列,有的方陣遲遲未能完成集結,更有幾個方陣的將領正聲嘶力竭地呵斥著亂成一團計程車卒。
戰馬受驚嘶鳴,輜重車堵在街角進退不得,傳令兵在混亂的人群中艱難穿行。
幸在城牆與防線上空,有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遮護著這條城池與戰線。
那是偃月防線的城防法陣——一座以地脈為基、以三十二座陣眼為樞的安國級大陣。光幕表面無數符文流轉不息,每一次明滅都引動周遭虛空微微盪漾。
城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七十萬鎮北軍列成七十個龐大的萬人方陣,橫豎成線,間距如一。
每個方陣都如刀削斧劈般整齊,將士們身披暗金重甲,甲片在陽光下泛著沉凝的光澤。戰戟如林,旌旗獵獵,殺氣凝如實質,在軍陣上空匯聚成一道沖天的血色光柱。
這就是鎮北軍——還未出擊,僅僅是列陣站在那裡,那股百戰餘生、所向披靡的氣勢便已如實質般壓在城頭每一個楚軍將士心頭。
軍陣最前方,三千株玄橡樹衛如一道移動的暗金城牆,橫亙於整條戰線。
它們高達十八丈至二十二丈不等,樹幹粗如殿柱,通體呈暗金之色,表面天然生成細密的金屬紋路。每株玄橡樹衛都披掛著厚重的鎖子甲,八條虯結如龍蟠的枝幹各持一柄三丈巨型重劍,劍刃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千株玄橡樹衛整齊推進,每一步踏下都發出沉悶的轟鳴,如戰鼓擂響,一下下敲在城頭守軍的心頭。
它們身後,二十萬鎮北軍將士結成一個巨大的混元天樞陣,氣血貫通,罡力相連,在軍陣上空凝聚出一尊高達三百丈的巍峨虛影——那虛影通體暗金,三首六臂,面目模糊,卻散發著鎮壓八荒、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壓。
溫靈玉立於軍陣中央一座臨時搭建的法壇之上。她一襲赤金戰甲,長髮以玉簪束起,面容清麗絕倫,鳳眸之中卻有赤金色的涅槃天炎在熊熊燃燒。
隨著她雙手結印,身後虛空驟然撕裂——一隻翼展八百丈的不死神凰自裂痕中振翅飛出,羽翼舒展間灑落無數道細如毫毛的赤金光點。
那些光點飄落在鎮北軍將士身上,瞬間化作一層薄薄的赤金火焰。火焰徽秩韰s不傷分毫,反而讓每一位將士的力量暴增三成,反應速度倍增,體表浮現出一層溫暖的金紅光焰。
萬鳥朝凰·焚世天炎!
神凰仰天長鳴,聲震九霄。
它的雙翼猛然一振,無數道赤金火羽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朝著偃月防線的第二層堡牆鋪天蓋地地砸落。
火羽觸及堡牆的瞬間,那些以神罡石壘砌,澆築了玄鐵汁的堅固牆體竟如蠟像般熔化、崩塌、燃燒。堡牆上的守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火焰中化作焦黑的灰燼。
火羽墜落,堡牆崩塌,防線動搖。
二十萬鎮北將士趁著這毀滅性的掩護,如潮水般湧向第二層防線。
玄橡樹衛衝在最前,八柄重劍齊揮,將那些殘存的箭樓、砲臺、拒馬一一斬碎、碾平。鎮北軍緊隨其後,戰戟如林,刀光如雪,所過之處楚軍潰不成軍。
前方堡牆,已近在咫尺!
而此時高空中,另一場戰鬥正愈演愈烈。
蘇清鳶懸於虛空,四臂齊振,四柄赤陽神鋒化作漫天金色劍光,如一汪倒懸的劍海,鋪天蓋地地朝前方的衛御道傾瀉而去。
她身後,八輪赤金神陽呈環形排列,緩緩旋轉,光芒萬丈,熱浪扭曲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