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他看見了。
他看見生命是如何從虛無中誕生,如何在母體中成形,如何從一縷微弱的靈光成長為完整的魂魄。他看見生與死不是對立,而是一體兩面——生是死的開端,死是生的延續。他看見枯與榮不是交替,而是迴圈——榮極而枯,枯極而榮,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他看見存在與消亡,也不是終結,而是迴歸。
萬物生於虛無,歸於虛無。生與死、榮與枯、存與亡,不過是同一過程的不同階段,是同一個圓環上的不同節點。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那些前世爛熟於心的經文,此刻在他元神深處如驚雷炸響,每一字都蘊含著前所未有的深意。
那不是文字,不是道理,而是他親身觸及的、親眼看見的、真實不虛的天地法則。
他對生死枯榮之道的理解,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距離那傳說中的御道之境,似乎只差一步。
沈天睜開眼,眸中翠綠光華一閃而逝。
他感應混元珠內,那幅萬劫生滅道圖愈發完善,陰陽大磨的咿D比之前更加圓融、更加流暢。
扶桑與若木兩株神樹虛影已長至百丈之高,樹幹粗壯如殿柱,枝葉舒展間灑落的金紅與幽紫光華交織纏繞,將整座混沌小世界映照得光怪陸離。
而那青帝凋天劫功體,也在這頓悟中完成了最後的蛻變。
生死枯榮、存在消亡、陰陽輪轉、時序流轉——四種至高道韻在他體內完美交融,化作一幅完整的太極圖景,緩緩旋轉,生生不息。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垂眸看向懷中的宋語琴。
她仍在昏睡,面色安詳,呼吸平穩。小腹處有一團溫潤的翠綠光華在緩緩流轉,那光華柔和如春水,內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蠕動、緩緩生長。
沈天抬手,輕輕按在她的腹部。
那團翠綠光華感應到他的氣息,微微一顫,隨即更加歡快地流轉起來,像是在回應。
沈天心情有些怪異。
他又當爹了,卻不是什麼正經的方式。
※※※※
兩個時辰後。
宋語琴悠悠醒來。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從頭到腳,從肩到膝,每一寸肌膚都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沒有傷口,沒有異樣,甚至連一絲不適都沒有。
她又凝神內視,神念掃過五臟六腑、經脈氣血,一切如常,甚至比昏睡前更加充盈、更加活躍。
她微微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些不安。
她坐起身來,環顧四周。
祭壇仍在,陣紋仍在,那些青帝主枝仍在吞吐著翠綠光華。沈天盤膝坐於她身側,雙眸微闔,周身氣息沉穩如淵。
宋語琴看著他,神色疑惑:“夫君,你不是說要復生上古之神嗎?那位怎麼樣了?”
她心裡隱隱有些懷疑——夫君該不會是打著復生上古之神的旗號,與她做那事吧?
可這沒必要啊。從三年前開始,她的身心就只能是夫君的了。他若想要,她還能拒絕不成?何必費這許多周章?
沈天睜開眼,看著她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忍不住失笑。
他抬手,輕輕按住宋語琴的小腹。
“在這裡。”
宋語琴一愣。
她低頭,看向自己被按住的小腹,這才後知後覺地凝神感應——那裡,有一團溫潤的翠綠光華在緩緩流轉。光華之中,隱約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蠕動,像是一顆種子正在發芽,又像是一個生命正在成形。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青帝——?!”
她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言喻的震驚。
沈天微微頷首。
“青帝的真靈已經重聚,本源也已歸位。接下來只需再蘊養些時日,便可真正降生於世。而在此期間,你的肉身與元神也會得到進一步的強化、淬鍊、昇華。待青帝降生之日,你便是——”
他頓了頓,語聲轉沉,一字一句:“青帝之母。”
其實只要他與青帝願意,現在就可讓青帝破腹而去。
可這對青帝與宋語琴二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宋語琴怔怔地坐在玉臺之上,右手按著自己的小腹,感受著那團溫潤光華在她體內緩緩流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青帝。
那位執掌造化生機、曾與諸神王爭鋒的至高存在,竟要在她腹中重生。
而她——
將成為青帝之母。
第798章 地母之傷(一更)
七日後,魔天王庭。
地母顯化出本體,盤踞於王庭下方臨時建造的法壇上。
那是一塊巨大的太初息壤,方圓足有三萬丈,通體呈混沌蒼黃之色。
息壤緩緩起伏,如大地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有溫潤的土黃神輝自深處湧出,如潮水般漫過表面,再緩緩退回。
神輝流轉間,隱約可見無數微縮的山川在其中生滅,彷彿整片大地的縮影都被封存於此。
這便是地母的本體——天地初開時第一塊凝聚成形的土壤,萬土之祖,厚德之基。
可此刻,這塊息壤上佈滿了裂痕。
而在那些裂痕最深處,隱約可見有漆黑的蟲豸在蠕動。那些蟲豸細小如塵埃,密密麻麻,在傷口邊緣啃噬著息壤的血肉,每一次蠕動都讓裂痕擴大一分。
這正是數個紀元前那場大戰留下的造化之傷——多位準造化至尊的力量交織糾纏,化作這些永不消亡的‘道蟲’,日夜啃噬著她的本源。
祭壇四周,則有一百零八株聖血槐呈周天之位排列,將地母的本體圍在中央。
它們頂端探出一根細若髮絲的枝椏,往法壇方向延伸,刺入地母本體,全都穿透息壤的表層,直抵本源深處。
沈天立於地母本體之前,面色凝重如水。
他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點赤紅雷光悄然浮現——那是劫雷,細如髮絲,卻蘊含著終結萬物、歸於虛無的根源之力。
還有更多的劫雷在地母本體內。
沈天以神念操控劫雷,沿著息壤脈絡,一一尋到那些深嵌於地母本源深處的準造化與御道之傷——九霄神帝的萬法神雷、先天火神的焚天之火、先天陰神的九幽玄冰,乃至多位準造化至尊力量糾纏而成的混沌漩渦。
劫雷如無形刻刀,切入每一處創傷的核心,將那些糾纏了數個紀元的御道與造化之力層層瓦解、歸無。
黑色道蟲在雷光餘波中化為齏粉,消散無形。
一百零八株聖血槐同時發力,枝椏刺入地母本體,換血透析全力咿D。
暗金神血被抽出,在樹幹中濾去御道碎片與道蟲殘骸,化作純淨淡金神血流回地母體內。一收一縮,周而復始。
可在持續七日的淨化後,這些聖血槐的承載已經達到極限。
第一批九株不到半刻便枯萎,樹幹乾癟,枝葉凋零。
第二批、第三批——更多聖血槐相繼枯死,血色紋路熄滅,葉片飄落,枝幹碎裂。
沈天眉頭微蹙,加快劫雷轟擊,千百道赤紅雷光如暴雨傾瀉,將那些殘留的力之烙印、雷霆餘韻、大日印記逐一擊碎。
然而聖血槐的枯萎速度更快。一批接一批地崩解、化為塵土。
當最後一株聖血槐的樹幹轟然碎裂,化作漫天暗紅碎屑飄散時,沈天收回了劫雷。
他立於祭壇之前,眉頭緊皺。
他這次主要處理的是那些御道層次的遺力。
地母本體上的裂痕,因此彌合了約莫一成半。
可那些真正的沉痾,最深處的、最致命,深入地母本源的造化之傷,仍頑固不化。
沈天沉默片刻,苦笑一聲:“殿下,看來還是得等青帝陛下醒來,以我現在的能為,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可惜,他手裡已經沒有更多聖血槐種子了。
這三年來,他先後拿到四千三百餘顆聖血槐種,可其中絕大多數都已栽種,此刻都處於幼苗或少年期,不堪大用。
他也必須為以後考慮:聖血槐與太陽桑的數量越多,他的戰力越強,未來還可以培育出更多的種子。
若將那些尚未長成的靈植拔來給地母療傷,便是一次性的消耗,損耗不起。
地母的聲音從息壤深處傳來,溫婉平和:“沈傲,你不必自責。”
息壤緩緩收縮、凝聚,那道素白身影自其中一步踏出。
地母恢復了人形姿態,面色雖仍有些蒼白,周身氣息卻比七日前沉穩了許多。
她看著沈天,眸光溫和:“我體內那些傷勢,是上古時代多位接近造化至尊的存在留下的——九霄神帝、萬妖元皇、先天敕神、帝烏、帝鯤——祂們的力量交織糾纏,化作沉痾,糾纏了我數個紀元。
便是青帝全盛之時,也需要很長時間化解,可你以二品之身,竟能在七日內將我體內一成半的傷勢清除——此等手段,簡直是神乎其技。”
大地麒麟立於祭壇一側,聞言微微頷首:“侯爺的生死枯榮之法,已接近御道。”
祂以人形姿態顯現,身形修長,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幾分滄桑。
語聲則沉渾清晰:“那換血透析之術,更是神乎其技,惜乎聖血槐種子不足,難竟全功。不過地母與侯爺不必憂心,接下來數月,我會走遍神州與九層神域,盡力收集更多聖血槐種。我記得幾處上古遺蹟中尚有遺存,若能集齊四五百顆,當可再為殿下療傷一次。”
地母微微一笑,神色從容的長身立起:“說起來,十日前那三位造化至尊甦醒時,我其實已接近絕望,我當時以為,你我等人與這方天地間一切生靈的命撸家言]定,難以更改了。之所以還在掙扎,還在籌劃,不過是出於不甘心,出於那萬一的希望而已。”
“可現在,我的傷勢大為好轉。以我如今的狀態,即便在神獄外直面神王,也有一戰之力,已經能為青帝爭取足夠的時間,讓祂繼續潛藏、恢復。”
便在此時,地母忽然一聲輕咦。
她抬起頭,望向天穹。
那雙溫和如大地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色。
祭壇上的眾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天穹之上,那輪永恆燃燒的血色太陽正在以極其遲緩的速度向西移動。
它的軌跡比往日慢了何止一倍?每移動一寸,都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時間流速,竟已延緩到平常五倍了。”
地母眯了眯眼,語聲轉沉:“九霄神帝能將時間放緩到這個地步,應該是拿出了不少壓箱底的東西,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第四紀元時,此人對那三位造化至尊最是順服,幾個紀元以來也是恭順有加,從不敢有半分違逆,如今卻拿出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倒是讓我刮目相看,可惜——”
她搖了搖頭,語含譏誚:“其根不正,已為天地所厭!他封鎮根源、延緩時序,確實能爭取到不少時間,可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時序紊亂,根源動盪,只會加速這方天地的崩壞,進一步引發天厭。”
她說到這裡心神微動,轉向沈天:“沈傲,時間延緩,日月失序,一定會引發天地間種種災劫,一日之內,日照時間與夜晚是以前的五倍——這對世間生靈皆有極大影響;作物無法適應如此漫長的光照與黑暗,多半會絕收;家畜家禽的生理節律被打亂,將會大量死亡;江河湖泊的水溫因日照時間延長而持續升高,可能導致藻類爆發、水質惡化;沿海地區潮汐紊亂,海嘯頻發;甚至地脈靈機的流轉都會因時序紊亂而出現淤塞、逆流,你如今在凡界坐擁兩州之地,撫育萬萬百姓,對此可有準備?”
沈天聞言卻神色從容。“還好,好在龍州、宣州的秋收已經完成,糧倉充盈,足以支撐百姓度過這個冬天。”
他頓了頓,眸光微凝:“我已準備調變種子,通過調整種子的‘基因’,使其適應日照時間的變化,準備在寒冬來臨之前再收穫兩季;此術我在前世便已初窺門徑,如今有青帝之力相助,更添把握。只需將作物對光照的敏感度調低,使其在長時間日照下仍能正常生長、開花、結實,便可保收成無虞。”
地母聞言微微頷首,神色稍霽。
沈天此時神色一肅,拱手道:“不過接下來,有一事需請地母殿下多多費心。還請殿下多幫我看顧一下雪龍山城與魔天王庭——我原本的計劃,是先逐步掃蕩元魔界,但我師伯來信,說他觀測到鎮界圖內,有大量的太初元炁,所以我得帶笑歌,修羅他們一起前往。”
他頓了頓,加強了語氣:“此外我師尊不周設想了一種方法,或可繞開六大至高神器的限制,開啟大學宮第四層,也就是太初鎮界圖,想要在神帝與元皇無暇分身前試一試。”
地母與大地麒麟對視一眼,眼神中皆閃過一絲驚異。
沈天前世的武道修為就達到極高境界,復生之後又屢有進益。
現在這位只缺足夠的元力與時間塑造功體。
只要有足夠的太初元炁,那麼沈天晉升一品,甚至超品都毫無障礙。
“若能如此,那是最好不過。”地母眉梢微揚,“神帝與元皇正全力封鎮根源,無暇他顧,確實是開啟太初鎮界圖的良機,你去吧,九霄神帝對根源的封禁,估摸著已完成了大半,不久之後便能騰出手,屆時若祂再次降臨,這太初鎮界圖之爭,便再無懸念。”
沈天點了點頭:“我師伯他正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