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那眼瞳通體晶瑩如琉璃,瞳孔深處似有億萬道細微的銀色符文流轉生滅,構成一幅複雜到極致的先天道圖。
正是知神的本命神瞳‘天視’——世間所謂至高神通‘天視地聽’的其中一半,就是仿其本命神瞳而創。
神瞳睜開的剎那,整座密室彷彿被無形之力洗滌,一切隱匿、偽裝、幻術盡數消散,顯出最本源的真實。
知神的目光,落在了屠千秋丹田深處。
那裡,一杆通體暗紅、高約三尺的幡旗虛影正緩緩懸浮。
幡旗以不知名的異獸骨骼為杆,表面密佈著細密的血色紋路;幡面則以某種半透明的血色絲帛織成,其上繡著七頭形態各異的猙獰惡鬼,每一頭惡鬼口中都銜著一顆不斷搏動、散發磅礴氣血的血珠。
幡旗周圍,更有七件形態各異的暗紅色法器部件虛影環繞——胸甲、肩吞、臂甲、護腕、戰裙、腰帶、護心鏡。
七件部件彼此氣機勾連,圍繞中央幡旗,構成一個殘缺卻初具雛形的戰甲體系。
每一件部件表面,都浮現出一道清晰的血色人影——有猙獰怒吼的蠻荒巨人,有陰森詭笑的邪修,有狂暴嗜血的沙場戰將——
那正是屠千秋的本命法器——萬殺噬血!還有以其為核心的法器部件。
“萬殺噬血——”知神輕聲念出四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此幡可在殺人後吞噬強者血液,奪取其生前部分血氣力量為己用,九個部件,各拘一位強者精血——很不錯,如今已有七位超一品精血,潛力無窮。”
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凝:“不過,第八個部件很關鍵,關係你未來是否能真正踏入超品之林。若選材不當,或吞噬的強者精血品質不足,此生便止步於此了。”
屠千秋心中一凜,垂首道:“請殿下指點。”
知神不再多言,只輕輕抬手,朝著身前虛空一按。
“轟——”
空間扭曲,寒氣瀰漫。
一座長約丈二、寬約五尺的冰棺,自虛無中緩緩顯化,懸浮於半空。
冰棺通體晶瑩剔透,似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表面天然形成無數細密的雪花紋路,散發出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
棺蓋透明,可清晰看見內裡景象——
一位身著暗紅戰甲、身形魁梧如山的男子,正靜靜躺在其中。
他雙目緊閉,面容剛毅如鐵,鬚髮皆紅,像是燃燒的火焰;肌膚表面浮現著細密的血色紋路,似有岩漿在皮下游走;即便處於被封印的沉睡狀態,周身仍散發出磅礴如海的氣血之力,更有一股歷經無數血戰凝聚而成的慘烈殺伐之氣,幾乎要透棺而出!
屠千秋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冰棺中的男子,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這是——八千年前,前朝大燕的末代戰王血炎戰王·烈山焚?”
知神微微頷首:“正是,此人以血為火,以戰為薪,一身氣血之力冠絕當世,雖被封八千載,但其氣血本源未損,依然保持在巔峰狀態。”
他看向屠千秋,語氣平靜:“此人,便賜予你了。”
屠千秋心中狂喜!
血炎戰王——這可是真正的超品戰王,其力量根基正是氣血!
只要他能以萬殺噬血幡殺死這位血炎戰王,吞噬其精血,必能奪取這位超品戰王至少八成的力量,甚至可能繼承其部分血炎神通!
屆時,他的第八法器部件必將品質絕倫,讓他的戰力,接近超品之林!
但他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反而苦笑躬身:“殿下厚賜,奴婢感激不盡。只是雷獄戰王的力量,已接近上等神位,她若北上尋仇,奴婢縱有超品之力,恐怕也難逃一死。”
“確實。”知神竟認同此言,點了點頭。
祂再次抬手,掌心之中,一點灰暗的光芒緩緩浮現。
那光芒初時微弱,隨即迅速膨脹、凝實,化作一枚約莫巴掌大小、通體灰黑、形似人偶的奇異符牌。
符牌表面光滑如鏡,內裡卻似有無窮的死亡氣息在流轉,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幽魂虛影在其中沉浮、哀嚎,散發出詭異的道韻。
“這是先天死神遺落於世的寶物替命牌,可代你一死。無論何種絕殺之局,何種致命之傷,只要提前將此牌煉化入體,可代你擋下一次必死之劫。”
屠千秋看著眼前的幽冥替身偶,卻眉頭大皺。
也就是說,諸神也無法保證他的安全,最終還是難免一死嗎?
知神見他神色,一聲輕笑。
笑聲裡含著瞭然與淡漠:“你不必擔憂,據我所知,雷獄戰王九霄雷神體仍在持續崩解,壽元不過六七年,且南疆是雷獄戰王力量最強盛的所在,她若北上,反倒是我們樂意見到的,你可明白?”
屠千秋聞言,眸中異光一閃。
諸神是要以他為誘餌嗎?
若是如此,那麼他應能保住性命。
屠千秋深吸一口氣,朝著知神深深一躬,聲音鄭重堅定:“奴婢明白!”
“請殿下轉告火神殿下——奴婢即日便回宮,重掌東廠,絕不會讓諸位上神失望。”
知神微微頷首,身形緩緩淡化,如水中倒影般消散於虛空。
密室中,重歸寂靜。
唯有那座冰棺依舊懸浮,散發著磅礴氣血與凍結靈魂的寒意。
屠千秋站在原地,良久,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萬殺噬血幡的虛影悄然浮現,幡面之上,那七頭惡鬼齊齊睜開雙眼,猩紅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冰棺中的血炎戰王。
——它們發出無聲的、貪婪的咆哮!
旁邊的謝寒枝則是欽佩不已,南疆之敗,屠公公竟因禍得福。
第546章 白芷微(一更)
同一時間,北天學派,天工學閥。
閥主千機先生的居所,位於天工峰頂一處名為璇璣靜廬的庭院內。
庭院不大,卻極盡精巧,院中不見泥土,地面全以大小一致、色澤溫潤的青玉磚鋪就,磚縫之間隱有靈光流轉,構成一座龐大的符陣。
千機先生此時正立於正廳,憑窗而立,眺望窗外雲海。
他穿著一襲樸素的深灰色長衫,身姿挺拔如松,氣息沉靜似淵,面貌則是五旬年紀,五官清俊,顴骨微凸,下頜一縷墨黑長鬚,一身氣息隱合天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眸光犀利無比,似能洞察萬物結構、解析一切法理。
“咚、咚。”
廳外傳來兩聲輕叩,不疾不徐,間隔分毫不差。
“進來。”千機先生回過頭,聲音平和,無波無瀾。
廳門無聲滑開。
率先踏入的是一位身著五彩斑斕寬袍的老者。
他身形微胖,面容紅潤,嘴角天然帶著三分笑意,一雙細長的眼睛眯起,看起來和善可親。
正是永珍學閥閥主——萬化尊者。
他身後跟著一位身著玄黑儒衫、頭戴高冠的中年文士。
此人面容清癯嚴肅,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步履沉穩,正是玄書學閥閥主——宗神書。
萬化尊者進來後,就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千機道兄,久候了。”
宗神書亦微微頷首:“叨擾。”
千機先生微微一笑:“二位道友請坐。”
他逕自走回廳內的八仙桌前坐下,伸手提起桌上那隻以恆溫暖玉雕琢的茶壺,為二人斟茶。
瞬時茶湯碧綠,熱氣嫋嫋,散出清心寧神的幽香。
萬化尊者隨後落座,臉上笑意如常:“二位大約不知,就在今日上午,我永珍學閥大學士邵明學身亡,死於自家密室,周身無傷,唯眉心一點青黑,神魂俱滅,我到現場辨識,確認是被人以神通‘瞬天絕斬’所殺。”
他看了二人一眼:“而瞬天絕斬,正是燕恆武那廝當年賴以成名的強大殺伐神通,不但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且能遠隔百里出手,專攻神魂,中者魂飛魄散,外表卻無絲毫痕跡!”
千機先生神色平靜地將兩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動作穩定,沒有一絲漣漪。
“就在昨夜,我弟子李修常也死了。”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在靜室死亡,面無痛苦,腦袋變成一團漿糊,現場有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殘留,應是瞬天絕斬所致,縱觀北天,能將這兩種手段結合得如此精妙,除了燕恆武,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啜飲一口:“此子被開革出學派後,仍得章玄龍庇護扶持,修為已至二品巔峰,照見一品真神。法器符寶俱是頂尖,更麻煩的是,他與其師叔不周一樣,精擅咫尺天涯神通,遁法超絕。
此子第一天就連殺十八人,之後四天來回奔波十七萬裡,在躲避我們三家圍捕追殺的同時,又連殺十七人,效率驚人,心性果決,章玄龍這次,是放出了一條毒龍。”
“章玄龍已不擇手段至此!”宗神書苦笑了笑,看著二人:“不知二位可有辦法將此獠找出來,擒拿,或斬殺?”
萬化尊者與千機先生都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廳內只有茶香嫋嫋,以及窗外雲海翻湧的細微聲響。
良久,宗神書輕嘆一聲:“除非是你我三人親自出手,佈下天羅地網,或有幾分把握,可如此一來,章玄龍與不周也勢必會狗急跳牆,親自下場,拼死反撲,那就是徹底撕破臉皮了。”
他微微搖頭:“當初我便說了,做事需留一線,不能把神鼎學閥逼到牆角,需知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這非是你我能決定。”千機先生神色淡然:“天工學閥已有大學士十七——十五人,就我本心而言,待章玄龍與不周自然亡故,大宗師之位於我,本如探囊取物,何須行此酷烈手段,平添變數與仇怨?”
此時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冷:“然神鼎實乃我北天異數,昔日不周窺探天道,意圖打破諸神封禁,已犯大忌;而章玄龍成為北天大宗師後,與其師聯手,暗中鑽研,意圖竊取‘煉神’權柄神力,幾乎成功,更為諸神所深惡,打壓神鼎,乃神意,亦是朝中那兩位大人之意,你我不過是棋子,退不得。”
萬化尊者則拂了拂色彩斑斕的寬袖,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閒話少敘。現在該議論的是如何應對,燕恆武武道高明,刺殺之術登峰造極,且精擅遁法,來去如電。我雖已嚴令閥中弟子結伴而行,加強防護,閉門不出,但以他展現的手段來看,防,是防不住的,總有疏漏之時。”
“防不住,那便不防。”千機先生目光驟然變得冷厲,如出鞘刀刃,一字一頓道:“只能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吾意,請‘血瞬王’出手,誅殺燕恆武。”
萬化尊者與宗神書面面相覷,眼中皆掠過一絲驚色,但隨即化為權衡。
“血瞬王——九罹神獄第六層那位妖魔君王?”萬化尊者眯起眼,“一品巔峰,戰力堪比超品,尤其遁速冠絕天下,傳聞其‘血影瞬空’大神通施展開來,千里之遙,瞬息即至,確是對付燕恆武的最佳人選,不過,請他出手的代價不菲。”
“代價自然不菲。”千機先生介面:“但燕恆武此獠不除,我等寢食難安,只是這交易的籌碼,不該由我天工一家來付。”
萬化尊者沉吟片刻,胖臉上笑容加深:“可,誅殺此獠,確需血瞬王那等存在。所需資糧,我永珍學閥願出三成。”
宗神書眉頭依舊緊鎖,但見二人態度堅決,也緩緩點頭:“玄書學閥,亦出三成。”
“善。”千機先生頷首,“剩餘四成,天工承擔。”
“不過,只擒殺燕恆武,怕是不夠。”萬化尊者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章玄龍既掀了桌子,我等若只拔其爪牙,未免顯得軟弱。需對等報復,方能震懾。”
“道兄之意是?”宗神書看向他。
萬化尊者細眼中寒光流轉:“他神鼎學閥殺我三閥一人,我便還他一人!不僅燕恆武要死,神鼎學閥那些有潛力、有分量的真傳、學士,乃至宗師,也要付出代價!此乃以殺止殺,以暴制暴!”
我意三家各出一位頂級高手,專司此事。同時追加資金,僱請殺神殿的鬼面,他們幹這行當,更利落,更乾淨。”
千機先生銀眸微閃,似在快速計算利弊,隨即點頭:“可,資金比照先前,名單由三閥共擬,目標需精挑細選,務求一擊必中,且能最大程度打擊神鼎元氣,殺神殿那邊,我來聯絡。”
宗神書聽得暗暗心驚。這般手段,已近乎全面開戰,酷烈至極。
可如此以來,是否會徹底激怒章玄龍與不周?
不周幾乎擊殺衡神,餘威猶在;章玄龍執掌神鼎百年,底蘊難測,這二人若不顧一切報復,他們三人聯手,也未必能安然接下。
他卻未出言反對,二十年來,玄書學閥與天工永珍聯手,打壓神鼎學閥弟子二十三人,暗害其中三位。
而這四天來,玄書學閥已有七人死亡。
雙方已結下血仇,時勢如此,他們已無退路。
“還有一事。”千機先生道,“朝廷近年向北天學派下的符籙、法器、符寶與軍械訂單,尤其是涉及前線戰事的那部分,你我可在工序、材料、驗收等環節,稍稍延宕一二。交貨延遲,前線路途受阻,屆時朝廷自會向大宗師問責。”
萬化尊者撫掌一笑:“此為應有之策!”
宗神書也微微頷首。
章玄龍既然對他們三家下此狠手,那麼他們無需客氣。
朝廷積壓的訂單,違約的賠償,可令章玄龍焦頭爛額。
“最後是白芷微。”萬化尊者眯著眼,笑容意味深長,“此女被囚於神獄六層已有段時日。章玄龍這次行事如此酷烈,不擇手段,所為者何?不就是為了逼我們讓步,換取此女自由,乃至那戒律院宗師之位?如今看來,此事已難善了。依我之見,夜長夢多——”
千機先生神色淡然,銀眸中無喜無悲:“那就除去吧。”
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碾死一隻螞蟻。
“章玄龍越是在意,越說明此女是關鍵。此女沒了,衝突之源便斷了一半,或許能讓他清醒一些。況且——”他頓了頓,“此女武道天賦確屬絕佳,年紀輕輕已鑄就超品根基,更兼心思玲瓏。留著終究是個隱患,不必再留禍根。”
宗神書聞言,心頭猛地一跳,背脊隱隱發寒。白芷微畢竟是北天學派曾經的聖傳賢女,天賦、心性、容貌皆冠絕同代,更與諸多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此絕色英才,竟要這般輕易抹去?
他看著千機先生那毫無波瀾的銀眸,又看看萬化尊者笑吟吟卻冰冷的面容,喉頭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