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蘭石今日這般公然稱呼他師弟,應是刻意為之,旨在提升沈天在這些學系弟子心中的分量。
蘭石先生又轉向一眾面帶憂色的弟子,語氣肅然:“你們不是向我抱怨,入那鎮魔井後勢單力孤,恐難與那些世家子弟爭鋒,亦懼妖魔兇頑?爾等若是真覺獨木難支,不妨隨沈師弟同行。
我這位沈師弟雖年紀尚輕,然武道根基雄厚,爾等前番在天元聖堂亦有目共睹,他能以七品修為硬撼數百同門神念合擊而巋然不動,放眼青州年輕一輩,幾人能及?
且沈師弟家中妻妾,皆為北天外門弟子,武道也都強橫之極,其麾下還有一個總旗,六十六金陽親衛,皆披六品‘金陽神甲’,功體純陽,氣血相連,於那陰穢妖魔聚集之地,最是剋制!你們與他行動,定能安然無虞。”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倒含著幾分遲疑與抗拒。
沈天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毫不在意的一聲輕笑:“先生還是別難為他們了,我這邊多帶幾個人倒也無妨,不過是多費些心神,問題是我與那清源崔氏的崔玉衡、琅琊秦氏的秦昭烈、廣固周氏的周慕雲等人結怨已深,這些門閥世家哪個不是門生故舊遍佈州府,彼此盤根錯節,根基深厚,州府上下官位多由他們把持,他們哪敢與我同行?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沈天知道自己在書院的處境很尷尬。
一方面,所有內門弟子顧忌他伯父沈八達的權勢與沈家的聲威,無人敢明著得罪他;
另一方面,因他與崔玉衡等人結怨,也沒什麼人敢與他親近。
那些世家是奈何不得他,但要拿捏這些出身五品地方豪族的蘭石學系弟子,卻是輕而易舉。
這些人豈敢與他親近,為家中招災惹禍?
也只有一個金萬兩與出身泰天府本地豪族的學子,才敢與他親近。
金萬兩是另有背景,不懼這些世族報復,且金氏商行與沈家現在繫結很深,且沈八達掌握御用監後投桃報李,給了金氏商行大量訂單。
至於沈天那些同鄉,則因地理相近,處於沈家勢力可直接輻射的範圍,才能無所顧忌。
那些蘭石學系弟子神色更加尷尬,不少人面露訕訕之色,低下頭去。
他們大多數人對沈天,其實是有著敬畏親近之心的。
敬的是他當日聖堂之內,力抗數百神唸的卓絕實力與霸道意志;畏的則是沈家如今熏天的權勢。
而這樣一位卓絕人物,竟是他們蘭石學系的成員,豈能不生親近之心?
問題是他們的家族,都是在那些世家門閥的地盤上,不敢做出任何向沈天靠攏的動作。
此時立於左首一名身著青衫、面容儒雅的弟子,面含苦澀地朝著沈天和蘭石先生分別拱手:“山長厚愛,沈千戶美意,我等心領。只是我等已私下商議妥當,入井之後,將分為兩隊,彼此間距不遠,亦可相互馳援,實在不敢勞煩沈千戶費心看顧。”
旁邊另一位身材微胖的弟子也搓了搓手,笑容可掬道:“老師,沈千戶實力超群,麾下親衛威武無敵,我等自是知曉的,不過我等分頭行動,搜尋妖魔的範圍會更廣,效率更高,當然,若是在井內不幸遭遇險情,力有不逮時,還望沈千戶看在同門之誼上,能不吝伸出援手,我等便感激不盡了。”
沈天認得這二人一個叫林靜淵,一個叫趙圓,都是蘭石學系眾弟子中較有威望的。
沈天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同門之間,若遇險情,能力範圍之內,沈某自當協助。”
“罷了!”蘭石先生見這些弟子情狀,知強求無益,他輕嘆一聲,轉而吩咐老僕管伯:“將準備好的丹藥分給大家吧。”
管伯應聲,取出數個玉瓶,開始逐一發放。
蘭石先生對則眾弟子道:“這裡是‘回元丹’與‘氣血丹’,每樣只有五枚,卻是六品階位,藥效更強,井內兇險,真元氣血消耗必巨,爾等務必節省使用,以備不時之需。”
眾弟子見丹藥數量遠超預期,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紛紛躬身道謝:“多謝先生!”
緊接著,蘭石先生又從袖中取出五十四枚奇異之物,讓管伯分發了下去。
那是以特製符紙為基,托著一片脈絡分明、隱隱泛著金紅光澤的梧桐葉,葉片形狀宛若微縮的鳳凰翎羽,邊緣流轉著淡淡的涅槃道韻,觸手溫潤,隱有熱意。
“此乃我以自身涅槃神火溫養煉製的‘鳳棲火羽’。”蘭石先生神色凝然,“每人一枚,貼身收好,若遇生死危局,可捏碎此羽,其中蘊含我一道神念與涅槃火種,可瞬間形成護罩,暫保爾等周全,同時我也會心生感應,隔空投射力量,盡力救援。”
沈天在一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丹藥數量龐大,價值不菲,遠超書院配給,可見蘭石先生對這些弟子愛護之深。
只是他煉這些丹,要耗費多少心神,多少材料?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五十四枚‘鳳棲火羽’!每製作一枚,都需分離一絲本源神念與涅槃火意,消耗的可是蘭石先生的元神氣血!
他舊傷沉痾纏身,根基早已受損,哪裡還經得起這般持續損耗?
沈天以自身的一品神念悄然感應,只覺蘭石先生此刻的氣息虛浮不穩,眉心那點暗紅印記色澤黯淡,分明是元氣大傷之兆。
他心中揪緊,卻無立場出言阻止。
前番天元聖堂之內,蘭石先生為了護他,不惜催動鳳凰真羽,硬撼山長等人,舊傷定然加重。
且他身上的舊傷,就是幾十年前全力援護他所致。
蘭石先生待他如此,待門下這些天賦尋常的弟子亦是不遺餘力。
眾弟子喜不自勝,他們懷揣丹藥與火羽,面含感激地朝蘭石先生行禮。
蘭石先生單獨將沈天留了下來,等到一應弟子陸續離去,他才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師弟你也看到了。這些孩子——天賦雖好,可惜家世尋常,在這青州之地,步履維艱。
鎮魔井內變數太多,我還是得厚顏拜託你,若在井下相遇,他們真遇上過不去的坎,你能照拂的話,還請多看顧一二,尤其是那幾位——”
蘭石先生說了幾個名字:“這幾人出身寒門,雖天資傲人,但因家底單薄,在我學系裡面也是備受排擠,我很擔心他們在井中的處境。”
沈天神色鄭重,拱手道:“先生放心,同門之誼,沈天銘記,若力所能及,必不袖手旁觀。”
他頓了頓,目光關切地落在蘭石先生臉上:“先生,我看您氣色不佳,氣息似有淤塞,晚輩近日翻閱先生所贈醫書,略有所得,可否容我替您搭個脈,看看您身體究竟如何?或許能幫您想個緩解之法。”
蘭石先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自己贈他醫書才多久?這小子竟就想給人圆×耍慷疫是給他這個浸淫丹醫之道多年的‘老師兄’看裕慨斦媸浅跎 俨慌禄ⅰ�
蘭石先生聞言雖覺好笑,卻還是不忍拂了沈天好意,依言將手腕伸了過去,調侃道:“如此說來,師弟是將我給你的那些醫書都看完了?”
“粗略看了大半。”沈天一邊答著,一邊伸出三指,輕輕搭在蘭石先生腕間脈搏之上。
他動作看似尋常,實則已悄然調動起二百多縷隱匿至極的一品神念,如涓涓細流,探入蘭石先生經脈深處,仔細體察其氣血執行與舊傷鬱結之處。
片刻後,他收回手指,眉頭微蹙:“先生之傷,沉痾已久。依脈象觀之,可是有三處尤為明顯:其一,心肺之間隱有雷火灼痕,陰燃不熄,每遇氣機激盪便隱隱作痛;其二,肝木之氣鬱結難舒,似被異力壓制,影響真元周天流轉;其三,腎水之源略顯枯竭之象,與那股盤踞不散的灼熱之力形成掎角之勢,互相煎熬——
若晚輩所料不差,先生當年應是被一位修為達三品上階位的御器師,以某種極其霸道的火、雷雙系真神武意所傷?且因未能及時徹底治癒,導致這股異種真意與先生自身的神魂、血髓逐漸糾纏一處,難以拔除?”
蘭石先生眼中掠過一絲驚異,微微頷首:“師弟眼光倒是毒辣。不錯,正是六十多年前,被某人以‘焚雷誅天劍’所傷。纏綿至今,已成痼疾,怎麼,師弟莫非真有辦法驅除?”
他的語氣中含著幾分調侃。
沈天卻不直接回答,反問道:“敢問先生,現在又是以何法療治,壓制傷勢?”
蘭石先生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哪裡談得上什麼療治?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每日里,以三片‘清心竹瀝葉’、七錢‘地脈溫玉髓’,輔以晨曦未晞時的‘無根水’三杯,文火慢煎一個時辰後服用,藉此溫和藥力,勉強溫養經脈,壓制那雷火躁動而已。”
沈天聞言稍稍凝思。
心想此法不錯,以清心竹瀝葉寧神滌慮,地脈溫玉髓固本培元,無根水調和藥性,用於日常溫養,延緩傷勢惡化,倒也算得上是穩妥良策,自己這位昔日的恩師,于丹醫二道上的造詣確實不凡。
不過在他看來,這法子還有相當大的改進餘地。
“先生此法,溫養固佳,然過於保守,對於那已侵入髓核的異種真意,驅除之力稍顯不足。”
沈天斟酌著語句,“或可嘗試將‘地脈溫玉髓’增至一兩,另加入三錢‘千年寒潭藻’研磨之粉,此藻性極寒,卻內含生機,以其寒性牽引先生體內殘餘雷火,再借倍增的溫玉髓之力包裹化散,或可緩緩削弱那異種真意根基,煎煮之水,可換用蘊含月華之力的‘望月泉’,或能更助滌盪神魂中的灼痕。”
他給蘭石探完脈,心裡就已想出了三種法門根治蘭石舊傷。
只是他如今修為不足,許多手段無法施展,且以他‘剛剛接觸’醫道丹術的身份,也不合適。
蘭石先生聽完後卻一聲失笑,只覺沈天果然是初學乍練,想法天馬行空。
“師弟此法——該怎麼說呢?‘離經叛道’四字都不足以形容,尤其這加入‘千年寒潭藻’——有些異想天開了,寒潭藻素來被視為療治火毒之輔藥,其性猛烈,尋常人用之尚且需佐以大量陽和藥材中和,你反將其與倍增的溫玉髓同用?此論是基於何典?”
該不會是師弟一拍腦門,自己憑空臆想出來的吧?
沈天似是早有所料,不慌不忙,從容笑道:“先生可還記得《大虞藥經·陰陽篇》有云:‘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互根,衝氣為和。’又,《青囊秘要·奇經八脈注》中曾提及:‘治痼疾如抽絲,當尋其根,以同性相斥之理,引邪出竅,再以厚土載物之德,化其戾氣。’
晚輩之法,正是循此理,寒潭藻之寒,非為克火,實為‘引’。以其極致之寒,激發先生體內沉寂之雷火異力,使其顯形躁動,如同驚蛇出洞,此時,再以性本溫和厚重之地脈溫玉髓之力,仿若大地包容,將其層層包裹、滲透、分化。
望月泉水性屬太陰,清冷寧神,正可安撫因此過程而可能激盪的神魂。三者相合,看似險峻,實則暗合以偏糾偏、引邪外洩之道。”
蘭石先生起初還帶著幾分玩笑之意,聽沈天引經據典。
可當沈天將那離奇的配伍解釋得條理清晰,隱隱自成體系,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蘭石心裡順著沈天的思路細細揣摩推演,那寒潭藻的極致之寒,作為“引子”,似乎真的能打破目前體內那雷火異力與自身元氣形成的脆弱平衡僵局?而以倍增的溫玉髓之力作為後續的‘包裹與化解’主力,理論上——好像真的能行?
蘭石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的‘師弟’,只見對方面色平靜,眼神清澈而篤定的與他對視。
他心裡不可思議,沈天於醫道一途的悟性,竟也如此駭人聽聞?竟然用這麼短的時間,將那些基礎醫書融會貫通,悟出了這別開生面的醫治思路?
沈天此時放開手,笑道:“我只是姑妄言之,不知能不能行得通,不過我如沒猜錯,師兄的溫養之法,應該還搭配著一套針灸之法?您若覺我這法子有一二可取之處,想要嘗試,最好是連這套針灸之法也一併改了。”
蘭石聞言闔上眼,心想稍後就可試一試。
沈天提出的藥方雖然聽起來離經叛道,不過從藥理來看,即便他服藥後藥效不達預期,也不會損傷他的身體。
第298章 青帝尋蹤(一更)
戌時四刻,暮色四合,廣固府的街道上燈火漸起,人流如織。
沈天一行人騎著馬,隨著人潮緩緩向鎮魔井方向行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與周圍的喧囂馬蹄聲交織在一起。
沈天端坐馬上,側首笑道:“金老弟放心,既然你跟我一道下井,我自會護你周全。功勳方面也不必憂心,有我沈天在,定讓你斬殺足夠妖魔,擠進前百之列。”
金萬兩連忙在馬上拱手,苦笑道:“沈少高義,小弟感激不盡!只是此番下井,我只求能安然完成書院強制任務,不敢奢望前百,更不敢多勞沈少費心。”
他這次是不得不求助於沈天。
金家雖養著七千商隊護衛,甚至還有兩位四品高手坐鎮,奈何近來家裡的生意鋪得太大,一時難以抽調得力人手護他入井。
此刻他身邊僅有四名七品武修,以及他父親金玉書緊急調來的二十名裂魂弩手。
金萬兩自身雖是七品巔峰的御器師,卻未悟真韻,實力大半倚仗符寶,入那險地,心中實在沒底。
“不過沈少,”金萬兩話鋒一轉,神色古怪地回頭望了一眼隊伍後方那浩浩蕩蕩的八十頭巨獸:“你買這麼多七品玄犀鐵牛作甚?”
後面那些玄犀鐵牛,比常見的八品鐵牛更碩壯許多,體型肩高都逾一丈五尺,宛如一座座移動的小丘。
它們通體鱗甲是深青的,暗沉如鐵,鱗片邊緣則是赤銅光澤,彷彿熔岩在甲隙間隱隱奔騰。
頭顱上的雙角更為粗壯彎曲,角身密佈的螺旋符文清晰可見,偶爾發出低沉的嗡鳴,引動周遭靈氣微瀾。
四肢踏地時,地面青石為之輕顫,呼吸間噴出的白氣熾熱如浪,在暮色中凝而不散,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蠻荒氣息。
沈天聞言卻只是笑了笑,並未解釋:“我自有大用。”
他現在還欠著好幾百萬的債呢——
不多時,一行人抵達鎮魔井所在。
那井口極其恢弘,直徑超過百丈,彷彿大地上睜開的一隻漆黑巨眼。
井口邊緣以不知名的暗金屬材質澆築,刻滿了繁複而古老的封印符文,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井旁矗立著數座高達數十丈的巨型塔架結構,其上纏繞著堪比巨蟒的黝黑鐵索,連線著深入井下的巨大吊弧�
井口四周,軍營森然林立,箭樓如密林般聳立,彼此呼應。箭樓之上,隱約可見一架架造型猙獰、閃爍著寒光的四品‘鯨力砲弩’,弩身符文流轉,鎖定了井口及周邊每一個角落,肅殺之氣瀰漫天地。
此刻鎮魔井前的廣闊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
四大學院的一萬三千餘名內外門弟子齊聚於此,更有眾多家丁、部曲以及聞訊而來的散修御器師,黑壓壓一片,喧聲鼎沸。
沈天目光掃過,看到書院山長宇文汲、副山長蘭石先生、司業徐天紀、督學孟琮等高層,與十幾位氣度不凡的四五品官員,正簇擁著一位身著三品官袍的中年人立於前方高臺。
沈天猜那些官員應是其他書院與御器州司高層,至於那位三品官,當是新任的青州御器州司鎮獄使。
鎮獄使可能是見時辰已至,身形微動,浮空而起。
不過就在他剛說出‘諸’字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道緋紅色身影,如流星墜地般自高空疾速落下,不偏不倚,轟然砸落在高臺中央!
煙塵微散,顯出來人形貌。
那女子身量高挑,體態勻稱,穿著一襲緋色三品文官袍服,尤其惹人注目的是,她袍袖與下襬都以金線精繡著道道紫色的雷霆雲紋,行走間似有電光暗流。
她面容不算絕美,卻線條分明,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眸若寒星,顧盼之間英氣逼人,且有一股久居人上、執掌權柄的沉凝氣場,目光掃過臺下,竟讓前排一些弟子感到呼吸微窒。
“那女人是誰?好強的氣勢!看官袍竟是三品大員!青州何時有了這麼一位年輕的女姓高官?”
“年輕?修為高深者駐顏有術,豈可貌相?”
“看那官袍上的雷紋!是雷獄戰王府的人!”
“這位是想幹嗎?太不給鎮獄使面子了吧?”
臺下弟子們議論紛紛之際,沈天正站在內門弟子佇列的中段,眯著眼看著臺上那緋袍女子。
沈天認得她。
曲映真,雷獄戰王府屬官,官拜御史大夫。
一個年輕有為,精明幹練的女人,修為二品下的御器師,貌似對雷獄戰王戚素問忠心耿耿。
那鎮獄使看清來人,面色微變,隨即壓下驚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您,可是雷獄戰王府御史大夫,曲映真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