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季明在紫光中安靜的聽著。
“你在啞炫,尚有身前身後事未了。
這顛倒界初開,六趣八輻寶輪初立,命道根基未穩。
那幽始雖是合道,卻無甚自我,須得你助他穩固啞炫,幫他渡過一難,不使這處被魔孽侵擾,而水母靈姬新得獨立,但孽身未改,尚且轉劫一遭,以使功行圓滿。”
“此間諸事,一甲子可了。”
紫星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這一停頓,虛空中的紫星上大萬丈精芒也靜止了一瞬,像是在等季明將前面的話全部消化。
“一甲子後,你迴轉人間,再享一甲子的清淨之樂,那時往方丈之上大金闕丹臺來,屆時我將與老天共論混元,你可居中旁聽一二,到時即有天仙大職予你。”
紫星在說完這句話後,便收斂合攏。
“去吧。”
最後兩個字落下,紫星消融於虛空,季明元神開始下降,重新落回他的泥丸宮中。
不等收拾心情,消化上蒼言語,季明先行拜過十方仙聖垂恩發願之慈愛,待收了法壇之後,季明默然久立。
天命已定,功德圓滿,只待兩甲子後授了大職,可得天仙逍遙,遊於三山五嶽,四海窮荒,享樂無窮,而季明一時竟有幾分不真實,這順雖順極,但勢如潮水,有漲必有落。
他順時歡喜,落時該當如何?
這順逆之想讓他苦笑一聲,感嘆自己心裡真是一刻不得閒,總愛這樣深诌h慮,既得長生和大職,何必憂慮其它,落時也有落時的樂趣,他現在豈因一朝起落而悲喜。
棄了無用之想,季明對幽始道:“我在啞炫尚有一甲子時日處理首尾,必不教薪染指此界。”
幽始聞言,喜憂參半,水母靈姬自是洞悉其心,道:“天意自無遺策,既定一甲子之限,那說明這一甲子定可絕了禍患,任是那薪能觀多少未來,也難逆天意。”
這話說來,幽始才算放心。
“小聖,我素來知曉渦水仙行事一以貫之,此遭雖被驚走,過後仍會捲土重來,我同他共處多年,曉得幾處秘藏洞府,幾個引而不發的魔壇,只要一一剪除,足可使他無暇分神。”
“如無那等混元之功,渦水仙之毒害便是削之復長,永無寧日。”
季明對水母靈姬道:“他今日受驚,藏身匿神的不定崖顯了蹤跡,接下來必被乾坤內的上聖追索,你我當務之急乃是同論大道,互通有無,齊除巨孽,共保此界。
待得歸時,需得送你兵解轉世一遭,從頭來過,消了往日因果,才能位列仙班。”
“這是正論,自該如此。”
水母靈姬曉得自己解脫不是事情的結束,接下來歸於正道又是一難,沒有小聖這個貴人提攜,她在乾坤之內的成就最多也不過是太乙散數,遊離於主流之外,將來也是被那等太乙大仙隨意調遣驅用。
“有元通仙在建木之根上打好基礎,使建木再長也只需我從先天癸水中所煉的春華之油。”說罷,將自己胸前瓔珞上的水中月摘下,抖出了三滴春華之油,託於季明身前。
季明心知這春油三滴,怕是水母費了許多苦功。
不過水母來日須得他接引,來入正道之中,這番表現自是應有之義。
“陸師兄以蟬身附於建木根上,施展三蛻羽化妙法,將建木靈性拉入空有變化之微妙洞天,一如置於迷離夢鄉內,如今建木靈性置於其中,將經五百年歲月,以活絡其靈中惰木之性,使那木根有復甦再長之意。
那時木根受用春油,才盡全功。
此法如在乾坤施展,於我等不過呼吸之間,但這裡乃是啞炫大星,道法比較難施,故而需得三五年之功。
我先前說同論大道,互通有無,也是因此等候之故。”
第1307章 去世,大限近
今日是個晴天,院子裡的銀杏葉落了大半,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
方小卷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她的目光落在那株銀杏上,落得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重量。
她已經很老了,雖然按部就班的完成「更新階段」的光能實體,讓肉身最大限度的延緩衰老,但是五十多年過去,她終究還是老了,頭髮白了大半,眼角和額頭的皺紋像是被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她的手搭在薄毯上,指節微微蜷曲,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血管。
季明坐在她旁邊,一樣的蒼老,但身上氣態沉穩,如同全身被鎖固,不漏分毫。
兩個人的藤椅捱得很近,近到季明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手背,於是他便伸手了,將手掌輕輕覆在方小卷的手背上,像這幾十年來每一個她需要被握住的時刻一樣。
方小卷沒有睜眼,嘴角彎了一下。
“今天的太陽真好。”她說。
“嗯。”
季明應了一聲,手握得更緊一分。
他在啞炫等了五十多年,而不是預期中的三五年。
那位薪在那次見面後,就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再無任何蹤跡可循,而其在啞炫深耕培植的勢力也一併沉寂,彷彿都隨著薪的消失而蒸發了一般,圈內世界就此安定,反抗軍的那些頭目一下就轉成了正規軍,整日惶恐不安,被逼瘋和自殺都有好幾個。
雖然預料不到薪的計劃,但季明冥冥有感,對方還會再見他一次。
天意既然說他一甲子能了此事,那麼薪再怎麼潛藏,再怎麼暗蓄機心,也必然不會拖過一甲子,基於對天意的相信,季明推延了建木生長的計劃。
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層緣故。
上古之時,黃天剛一隱退,那位三代共主帝·荒便砍斷建木,使得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
後世仙家都知此事背後有上蒼的影子,直接證據就是帝·荒在砍斷建木後,被上蒼所降,再建天門,以彌補過失,自此轉為北斗破軍星君,後又累立大功,敕封銀角真君,並於元皇古年間成功登聖,號曰九華。
沒錯,就是當今玄北二聖之一的九華,也是雷部神霄玉府中的首帥。
如此當年天門雖建,人神又通,但是天規的法度已經建起,自此群仙不得無故侵擾人世,只是到了後來時節,大多神仙都出自道門之中,都是上蒼徒子徒孫,對於一些跟腳深厚的神仙而言,天規便不那麼嚴格。
話說回來,建木背後有這麼一重故事,季明讓建木再度長起後自不能放任不管,勢必要做處理,不然犯了上蒼的忌諱。如此,再度砍伐也說不定,就像巧倕當年在啞炫不斷砍伐建木枝椏來做材料一樣。
因此最好的處理是薪來犯之時,藉助建木再立人神通道,請下諸聖來降,不然只能一直作為威懾性武器保留在此。
“銀杏葉又落了一院子。”方小卷看出季明失神,輕聲說道。
“回頭我來掃。”
“不用掃。”方小卷看著滿院的落葉,“落著好看,風吹雨打都是一景,掃了可惜。”
季明便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回光從銀杏枝椏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風吹過來的時候,光斑便在他們衣襟上晃著,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他們之間流淌。
幾十年的夫妻,許多都在不言中。
“大山。”
方小卷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這數十年的相濡以沫,方小卷不可能什麼都察覺不到,但她從來沒有問過,今日卻忽然問了,乃是因方小卷自知大限將至。
“有。”
季明說道。
方小君伸出另一隻手將落在薄毯上的一個落葉拈起,隨意的問道:“事情大嗎?”
“可大可小。”
方小卷將握住的那手翻過來,反握住季明的手,將落葉塞入季明的手心,像是把自己剩下的力氣都用在了這個動作上。
“那就別說。”
季明轉頭看她。
“我本來想知道,現在又不想知道了,等我走的那天,我也當什麼都不知道,我這樣是不是有些傻了。”
季明沒有說話,把方小卷的手合在掌間,“小卷,對我說件事情吧,無論什麼事情,我都能答應你。”
“大山。”
“嗯。”
“這輩子,挺好的。
你不是常說,天道有常,福不可享極。
此生我已滿足,在我走後,你也多顧惜自己,多吃多喝多睡,吃飯也別因嫌麻煩就吃那些只圖省事,大多不健康的東西。”
季明低下頭來,額頭輕輕抵在兩個人交疊的手上。
銀杏葉還在落,風還在吹,光斑還在他們身上晃。院子的外面,元秀市的喧囂被竹林和遠山濾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偶爾幾聲鳥鳴,還有廊下風鈴偶爾響起的叮噹聲。
道經有言,有感而應,感去不留,有情而不滯,季明雖然一直是深以為然,只是這數十年相濡以沫,他如何能在事情過後,心中不留痕跡,不會反覆咀嚼、輾轉反側。
他也曾動起一念,使方小卷再行轉世,以續前緣,但是生生世世如此,於二者是情是孽,難以言說。
在明瞭方小卷之意,他更起愧心,那等再續之念到底還是在滿足自己,如若自己真個有情,何不來讓方小卷下一世得享天趣,好早日得道,以享逍遙清淨,難道非得再全夫妻之緣。
“心如明鏡,物來則照,物去則空。”季明心默默唸著。
方小卷已在藤椅上睡著了,呼吸似有似無,手還握著他的手,終不再醒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不是他那些個兒女的,而是千趕萬趕終於在一年前趕到啞炫的陸師兄真身。
陸師兄站在銀杏樹旁,看著季明揮舞一杆招魂所用的紙幡,引渡那方小卷的魂魄進入六趣八輻寶輪之內,託於天趣而轉世,這下一世必是樂多苦少,若得高人接引入道,自可享受清修之樂。
當然,一位凡人將走之際對於他師弟無所要求,其中固然是品性上佳,但其中更有一些其它因素。
師弟如今天眷在身,混元有望,乾坤之內更有無數神鬼仙凡翹首以盼,等待師弟歸來,如何能為情而滯於此,故而他自當施展一些影響,這種影響也非那等卑劣手段,不過是幾句指點迷津之言。
正因方小卷品性上佳,才在這幾句下撥雲見霧,同師弟有此善始善終。
“師弟,距離一甲子之限沒有幾年,不若先取了福寶·帝香車,或許那位火正因此而顯。”
“師兄所言有理,靜極思動,必有所得。”
第1308章 渺茫,講故事
崩雨湖,說是湖,不如說是一片內海。
此處湖盆的地勢像一隻被壓扁的碗,雨水落進去便出不去了,只能在湖面上一遍一遍地彈跳,足有兩萬平方公里的建木之根便被挪移到了這裡。
原本它是埋在大金市下面的,整座城都壓在這截木根之上。
若非幽始以合道之力托住地脈,在將木根從城基下抽離的那一刻,大金市便已沉入地底。即便是幽始,做這件事也費了數年之功,以精微之功來將力道控制得毫釐不差。
如此,這兩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在木根被抽走後,仍能穩穩地托住上面所有的建築、道路、橋樑,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季明站在木根邊緣,這裡的雨一直下著,彷彿從未停歇過。
木根露出水面的部分不過十之一二,僅僅是這十之一二,橫在湖上便已如同一座頂平邊陡的崮山。
建木之根上的木質呈深褐色,接近於黑,一圈圈年輪的邊緣泛著淡青光色,這是陸師兄那具希聲碧蟬之身以三蛻羽化妙法溫養後,木根中活絡出來的生機在向外滲透。
雨水落在季明花白頭髮上,順著鬢角往下淌,而季明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他這具肉身也將走到頭了。
湖心傳來翅膀撲稜的聲音,一道白影從建木之根上的雨幕深處飛出,於季明身前數丈處驟然停住,雙翼一收,落了下來。
“小聖老爺!”
羲王垂下中間那顆頭顱,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
自那次小周天醮壇之後,他便改了口,不再大仙,或者大王的叫著,而是喚起老爺,這還是水母靈姬教他的。
“靈精活點已收攏完畢。”
羲王左邊那顆頭顱微微側開,露出頸側一叢羽毛,這下面藏著一隻精巧的水晶瓶,瓶中有數十點光團在緩緩遊動。
靈精活點是一種光生生物,如今少有存世,屬於滅絕的光生物種,只在某些遺蹟中還能發掘出來,這些光生生物也是進入「太光洞天」的材料之一,這些材料還包括建木之根和雨崩湖。
“羲王,開始吧。”
季明開口,他那種即將見到薪的預感愈發強烈,而且心裡明白這次見面,薪不是前來鬥法,而是揭示秘密。
他的這種預感,大抵是這些年裡,三性也愈發趨向圓滿,冥冥之感被無形增強許多。畢竟諸聖元首都默許三界內有他這的位置,於是乾坤之內路廟道碑的建設迅速走上正軌。
聽到季明的話,羲王三首齊抬,確定之後便銜著水晶瓶飛向建木之根的正上方時,數十點光團從瓶中傾倒而出。
在靈精活點落在木根表面的那一刻,同時向木根中心匯聚,那裡是木根截面上的年輪最深處,一圈一圈的年輪木紋從這裡向外擴充套件,而這最深處的年輪,其寬其大,已逾十圍。
一滴滴光液狀的靈精活點在這裡聚攏成了一層薄薄的水面,朝著這層水面望去,裡面似乎幽深極了。
“我去去就回。”
說著,他抬腳跨入那層水面。
水面沒過了他的腳踝、膝蓋、腰,及至胸口、頭頂,整個人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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