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691章

作者:黑環

  工地大門緊鎖,門口水泥路上壓滿了大車輪胎留下的深痕,坑坑窪窪的積水裡漂著各色塑膠袋。中間人雷哥把車停在路邊的土坡上,熄了火,沒下車。

  他看了眼後視鏡,理了理領子。

  他今天穿的這件夾克是新買的,三百八,挑了半天。袖子有點長,恰好遮得住手腕上的那道疤。

  他不放心的看著鏡子裡那張臉,剃得乾淨的胡茬,修過的眉毛,眼角皺紋不深不湥y身被洗掉的地方還有色差,笑起來真像個靠譜的生意人。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感覺還行。

  在把那出自漫希公司旗下的遮光眼鏡別在胸口,他便推開車門,混著塵土和柴油味的冷風灌進來。

  在工地對面是一排活動板房,灰撲撲的,牆上刷著紅色的安全生產標語。板房門口蹲著幾個工人,端著盒飯,筷子扒拉得飛快,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吃。

  雷哥往那邊走了幾步,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崔先生約他的是十二點。

  他點了根菸,靠在車門上,眯著眼睛看那幾個吃飯的工人。

  回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活動板房的鐵皮頂上,很是晃眼,讓他趕緊移開視線。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雷哥忽然想到帶他入行的老大哥說的這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天穹灑落的回光是萬物生長的源泉,亦是潛伏危機。即便是自幼佩戴火機、身體已適應回光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仍面臨多種光害。

  像是光滑表面的聚焦反射,區域性亮強驟增數十倍。

  普通人的皮膚在那自小嚐試點火過程中受到調節,可仍是無法承受如此高強光照,日積月累之下便是絕症。

  像工地上這種鐵皮房,要麼用布遮蓋,避免在正午出行,要麼噴上柔色釉的透明塗層,眼前這個工地堪稱黑心的典範,也是一種社會縮影。

  雷哥吐出一口煙,自己不也是心黑的。

  他開始在腦子裡過今天的流程——見面,寒暄,展示產品,點錢,完成。

  這就跟之前那幾單一樣,之前那幾個,有在圖書館門口等的,有在公園長椅上等的,今天這個是工地,不一樣的地點,卻是一樣的臉,等待他拯救的臉。

  三四十來歲,男的,失業,瞞著家裡,走投無路,他雷哥見過太多了。

  最開始他還會有那麼一點...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後來就沒了。

  不是麻木,他覺得這事本來就該這樣。

  他們需要希望,他就提供希望,公平交易。至於那個希望是真是假,誰說得清呢?萬一真有人點成了呢!雖然經手的幾位從沒見著成功的,但不代表不存在。

  “嘿!”

  聲音在背後傳來,嚇了他一跳。

  轉過頭來,見到一個三輪車的後面有個年輕小夥衝他揮手,他的客戶崔先生坐在一旁的桌邊,正埋頭吃著盒飯。

  雷哥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把菸頭扔地上踩滅,拍了拍胸前的眼鏡,一瞬間自信起來,笑著對小夥招手,不快不慢的朝那處飯攤走去。

  走路的同時,作為中間人的素養,雷哥回憶起崔先生的情報和心理畫像。

  “崔大山,男,三十八歲。

  原東展商貿公司行政專員,入職八年,今年九月被裁,有一筆補償金。

  他家住德林樂府小區,社會關係簡單,父親是本市玉祥中學退休教師,在家辦了個補習小班,母親是本市支柱產業振石材料二期分廠的會計,也是退休在家。

  老婆是家庭主婦,女兒大四,兒子八歲,房貸還有十五年,存款已經見底,求職被拒了兩個月,已開始自我懷疑,信心嚴重匱乏,正是下手的機會。”

  按這一套畫像,眼前這位崔先生應該是眼神躲閃,說話謹慎,時不時看手機,手心出汗,坐立不安,典型的走投無路又強撐體面的狀態。

  在走近後,雷哥看見崔先生的眼睛,對方沒有躲閃。

  雷哥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這種眼神同第一次見面的大不一樣,下意識的挺了挺背。

  “崔先生?”

  “雷哥,坐。”

  中間人來到,季明扒了最後兩口飯,將盒飯推到一邊。

  “我是不是見過你?”何壁指著雷哥問道。

  雷哥笑了一下,他當然見過何壁,但是沒有接觸。

  他的客戶群體是中年失業男性,有一個小家庭,而且必須是三個月內的連續求職失敗者,這樣的客戶才真正會被他的產品打動。

  這何壁雖然失業被裁,但是太過年輕,才二十來歲,沒有家庭負擔,就算走投無路也不會是他的客戶,他是不會對這樣的人下手。

  雷哥做了個‘請’的姿勢,“上車聊?”

  “就這兒吧。”

  季明指了指旁邊的塑膠凳,直奔主題的道:“東西帶了。”

  在坐下來後,雷哥作為中間人的素養使他在崔先生身上發現更多細節,在他還沒理清這些細節前,直覺先一步給出印象——精悍老練。

  莫名的煩躁讓他從兜裡掏出一盒煙,猶豫了一下,先遞了過去,“來一根?”

  季明拿過煙,這位中間人雷哥趕緊點上,季明吸了一口,臉上帶著一種懷念的陶醉。雷哥自己隨後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一邊的何壁看得緊張起來,暗道這場面真帶勁。

  “我這兒的貨不是市面上那種普通貨。”

  雷哥說著,從夾克內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在手裡掂了掂,對季明認真說道:“湯谷公司魔棒系列,隱藏款,光輪號火機。”

  盒子被雷哥放在桌上,同桌上吃剩的飯盒、飲料罐在一起。

  這一幕讓雷哥的心裡很難受,自己產品雖然大有問題,但是這裡面還是有點真東西的,硬貨不少,在桌上這麼一放就顯得廉價了。

  雷哥沒有把情緒表露出手,一隻大手壓在盒上,不動聲色的往四處掃了一眼。

  大三輪車的車斗裡,那十幾盆各色炒菜已經快賣完了,工地上的食客也沒多少,還有幾個瘦不拉幾的緊褲小夥站在泥路邊上,一手盒飯,一手煙的。

  “崔先生真的給自己買的?”

  雷哥彷彿不放心一般,再度確認了一遍。

  “你不是說過這隱藏款光輪號專為成年人設計,孩童一次點火,鐵定會大病一場,我為什麼要拿我自己家的孩子來試?”季明反問的道。

  中間人雷哥,三流的掮客。

  其在圖書館裡專門找中年失業人員詐騙錢財,手段不算高明,就是宣稱自己有一款適合成年人的隱藏款火機,成功率相較於啟明系列天選號的37%,提高到了62%。

  在這個社會中,每個人自小都被教導點火的重要。

  雖未被告知其中具體道理,可這種隔靴搔癢更是讓人浮想聯翩,再加上社會對相關資訊的嚴密封鎖,人成年之後,巨大打擊之下,這種求知只要一個口子,就將演變為病態的熱情。

  中間人雷哥就是瞄準這一點,這才在中年失業這個群體裡屢屢得手。

  失業的季明,或者說是崔大山,他早就是雷哥的目標,出車禍前就已經有過一次接觸,現在這是第二次。

  當然,這個雷哥雖然是一個三流掮客,兼職詐騙犯,毫無職業道德,但是他幾次電話溝通後,認為對方手裡的光輪號是有點真貨。

  知道這一點,便足夠了。

  雷哥手裡的貨,就是他正式接觸修行,還有那個圈子的契機。

  小桌旁,雷哥雙手交叉,上半身微微前壓,作嚴肅色,低聲來道:“在這個世界中,在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裡,那裡一直有個說法。

  家中往上三代未有點火的,基礎款的點火率只有12%,而有過點火的,這個點火率是18%。

  咱們的這款光輪號是在同系列小火柴號的基礎上來作出升級,在一次點火時,轉化的回光以固定脈衝頻率直接刺激肉身,加速體內的光粒線絡生長,以此提升元器的啟動率。”

  雷哥侃侃而談,他知道崔先生肯定聽不懂,要得就是對方聽不懂,這是客戶產生信服的基礎,也是他作為中間人的優勢——資訊差。

  在一旁,何壁默不作聲。

  他忽然想起這中間人是誰,大腦像被重錘了一下,整個暈乎乎的。

  好半會兒,嗡嗡叫的腦袋才恢復了一些,這時的何壁睜著微紅的眼睛,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望向崔大山,一隻手開始往後腰移去。

第1236章 光輪,再認識

  “看看貨!”

  季明說道。

  雷哥瀟灑地開啟盒子,露出裡面躺著的一個光輪號火機——一根稜角分明的八稜棒柱。

  光輪機的棒柱機身通體由未經打磨的原生閃鐵鍛造,頂端四分之一處鏤空,其中三根渾金支架夾住一顆暗紅的晶粒,機身中央有一個小按鈕,周圍是一圈刻度,0到100,此刻指標停在0的位置。

  “見過這種嗎?”

  雷哥把光輪機託在掌心,朝崔大山遞了遞。

  季明伸手接過去,動作很輕,像接一個易碎品。

  他把火機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拇指剛要在上面的按鈕上輕按了一下,被雷哥急忙喊住,惹得旁邊的幾個緊褲小夥瞅了過來。

  雷哥心臟砰砰直跳。

  光輪機是在同系列小火柴號的升級款,這一點沒有錯。

  但那不是湯谷公司的正規升級,而是小作坊的私人改裝,在脈衝中摻雜了痛覺頻率,這是一種能直接刺激神經末梢的特殊光振,強行使身體生長線絡。

  一旦點火,挺過疼痛,成功率有62%,燒灼率53%,即時死亡率40%。

  正當他組織語言時,觀察到崔先生的表情,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懷疑,跟個石頭似的。

  雷哥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說道:“崔先生,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一個門外漢,連基本的受光修行都不懂,怎麼敢貿然點火的。”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拍在桌上。

  “這本火機之禮是湯谷光樞技術研修院的入門教材,非賣品,算是光輪機的副贈。”

  說著,雷哥瞥了一眼那低頭的何壁,不動聲色將遮光眼鏡帶上,仰頭看了一眼天空,笑道:“時間也不早了,按說好的,一口價四十萬。”

  他的話說完,手就伸向桌腿邊上的小箱包,沒想到一隻腳伸過來,壓住了小箱包。

  “何壁。

  何必呢!”

  雷哥心中一嘆,知道何壁認出他。

  他經常在圖書館轉悠,找過不少客戶推銷,不是每個都會上鉤,這時間一長自然有口風漏出去,這何壁定是聽到些說法,現在認出他後,一下明白他的套路。

  畢竟他的騙法沒啥技術,局外人一看就明白。

  “呵呵,小夥子有點壞規矩了。”

  雷哥面上笑容不減,還有閒情再點一支菸,餘光掃過正在翻著冊子的崔大山,視線回到何壁身上,從容道:“你不是道上混的。”

  何壁不語,腳依舊踩在箱包上。

  雷哥平靜的道:“崔先生,今天就到這裡,這錢看來有點說法,那我就先不動。”

  這話一出,何壁心底一鬆,下一秒雷哥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巴掌拍得桌板直顫,吃剩的盒飯飛蹦起來。

  何壁整個人一激靈,還沒反應過來,雷哥直接變臉,眉毛擰成一團,嘴咧著,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兩根夾煙的手指已經戳到他臉上。

  “老子跟你說話。

  你,立馬,親自把錢送到車上。

  少一分錢,老子就帶你,還有你的底褲,去十三道口轉轉,認認門路。”

  何壁臉都白了,混著煙味和口臭的熱氣噴在他臉上,腦子裡又嗡嗡起來,只剩下一個念頭——他是來真的,然後想起後腰的那把刀。

  一瞬間,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猛地往後一仰,手往腰後摸去。

  “我操你...”

  話音沒落,他的手摸到了刀柄,往外一抽。

  “啪嗒”一聲,水果刀掉在地上,空氣凝固了一秒。

  何壁低頭看著那把刀,腦子裡一片空白,雷哥也低頭看著那把刀,季明只是歪了一下頭,視線又回到小冊上。

  “這小子帶刀了!”

  雷哥混了這麼多年,太知道這種愣頭青了,平時屁都不敢放一個,真上了頭,手比腦子快,一刀下去,誰管你是什麼,捅完就跑。

  何壁已彎腰了,雷哥一腳踢出去。

  那一腳沒踢人,踢的是那個小箱包。

  箱包被一腳踢飛,貼著地面滑出去,翻了幾個滾,停在半米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