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忽然,他也笑了。
他伸手撫了撫自空的頭頂,道:“好,好一個返璞歸真。”
他從身旁取過一件袈裟,此袈裟乃百衲所成,每一塊布都來自城中百姓的供養——織戶綢緞,漁人粗布,寡婦舊衣角,孩童襁褓,百沴穿了多年,洗得褪色,卻仍是他之珍物。
“自空,我這件袈裟賜予你。”
自空在諸比丘那驚愕,且難以置信的視線中,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袈裟,當眾披在身上。
在其他弟子面面相覷,慧光首先跪下,而後一個接一個,跪在自空面前,向他合掌禮拜。自空一時手足無措,想扶他們起來,卻被百沴按住了肩。
“你受得起。”
百沴說道:“你今日一言,勝我十年禪定,足以接我衣缽。”
弟子們禮拜畢,起身時,已有人眼眶泛紅。
在座誰都知道,百沴因自空一言開悟,由此傳下衣缽,有了傳續之望,心中堅抵之氣定有鬆懈。不然這樣一直抵抗,何談衣缽傳續,積光寺這一脈在小聖盛怒之下,必是難以在城中儲存下來。
這樣看來,百沴距離敗局不遠了。
樓中,也不知是誰先落下淚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都是低聲抽泣起來。
自空披著那件百衲袈裟,合著雙掌,緩緩垂下頭來,一步,兩步,三步...默默地抽身退去。有弟子見狀想要阻攔,但是見百沴在榻上默不作聲,只能作罷。
血雨稍停的夜裡,自空領了一二位相熟的師兄弟,徑直往城中山嶽廟而去。
第1214章 畫壁,老規矩
山嶽廟中,周湖白提著筆,站在一面畫壁前。
在身邊有路廟的溟察鬼師,太平山的飛張仙,還有鶴觀的溫道玉,神罡宮的丁如意,雷部行雲司的冷翠山,南鬥延壽宮中的小壽姑,南海水火二君等眾。
鬼師的聲音在這被喚作「三災伏魔圖」的畫壁前回蕩。
“在金丘港營那邊,船仍是進不來。
港營的兵卒病倒了大半,無人值守,血水已經漫過河堤。
因先前魔王大敗百沴妖僧,城中上下膽氣已喪,官府之中竟是無人組織加固河堤,如若再來一點雨量,城中定有內澇,屆時死傷或是倍增。
在米鋪那邊,賑糧已發盡了。
官府庫裡沒有餘糧,城外糧食卟贿M來,百姓開始扒樹皮、挖草根。
昨日有七八個人去城外挖野菜,被守城的兵丁攔下。那位圓覺禪師死後,護丘寺的僧眾說是有人故意壞法,要查清肅奸人,城門那裡的僧兵封查更嚴了。”
鬼師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周湖白麵向畫壁,在壁上增色添彩的那支毛筆頓住,頭也不回的道:“繼續。”
鬼師沒有說話,在周湖白身邊的明輝道人開口,道:“今日弟子路過城南,見一戶人家,門前掛著白幡。
隔壁的婦人說,那家男人死了,女人帶著孩子,家無餘糧,想要投井,但是被人拉住,那女人便跪在井邊哭,哭了一夜,今早已經沒聲了。”
壁前一片死寂。
周湖白丟下手中筆,閉著眼,久久不語。
冷翠山受不得這種氣氛,對周湖白說道:“我等已是仁至義盡,早早就在城中四處宣告,讓城中百姓自離此城,免受妖僧的牽連。
若是沒有財力離城生活,自可來尋城中道觀和路廟,自有弟子安排。
現在城中出了慘事,即便你我心中再多不忍,難道要毀了已經定下的三災策略。”
周湖白轉過身來,面向壁前的眾人,這一位位都是老爺麾下的中堅人物,很多都是以元從老人自居,於人間一方之中享有極大威福。
他知道自從自己被委以大任,這些人一直在審視他的心性和能力。
“此災因百沴妖僧而起,我心中縱有再多的不忍,也不會失心瘋一般阻止三災程序。”
“那今夜...”
冷翠山還要說話,但被溫道玉及時抬手阻止。
周湖白注意到溫道玉的動作,心神不由得提起。
溫道玉在數十年前就辭去太平山內閣中首席掌經之位,沒有留念那等總攝天南的大位,一心一意的經營鶴觀,在老爺那裡得到“知時明勢”的評價。
因為老爺的這一評價,使溫道玉在天上也有些許名聲。
在南鬥諸宮之內,一些仙官神將宴請之時,也會特意往溫道玉的青桐山送去帖子。
在諸多的元從老人之中,溫道玉如今已是煉就嬰孩,算是勉強沒有徹底脫離小聖步伐的那一部分。
周湖白解釋的道:“我明白三災施行,非獨獨混世魔王一人之法力,大傢俱是在其中咦鳎欣撞拷柘嘛L雨,也有鬥宮調轉煞星兇機。
今夜收風停雨,非是因這全城老幼,而是在百沴僧那裡有了些好訊息。”
“哈哈,這禿驢肯就範了。”
接火君坐一頭蒼毛兕上,拍腿笑道。
在周湖白的印象中,接火君一直是個昂揚向上的豪傑好漢,而眼前的接火君,雖然身上的豪傑本色不改,但是鬢角帶白,已透衰意。
反觀其兄長霖水君這裡,面上透紅,更顯年輕,只是其眼神總有愁意,尤其是在看向接火君的時候。
周湖白收斂思緒,對這二君說道:“以老爺今時今日的手段,這位妖僧不肯就範,那才是不合常理。”
“沒錯,沒錯。”
接火君興奮地揮手,好像個老小孩一般,道:“遍觀小聖同大敵鬥法,無一不是在以弱勝強,尤其是趙壇那賻洠餮e暗裡足足鬥了兩甲子有餘。
如今這麼一個百沴僧,咱們可不能以老思維看待事情。
這回是以強擊弱,而且是吸取了賻浗涷灒做粨簦合拢@妖僧承受不住才是正常。”
“沒錯。”
周湖白笑道:“我今夜停雨,正是因那妖僧對我元神察感並不排斥,幾乎向我明示他心中脆弱憂懼,因此留些時間容他交代後事。”
說話間,旁邊燈火一晃。
“來了。”
周湖白說道。
一道道視線齊刷刷望向那來到此處的自空和尚。
自空和尚來到壁前,什麼也沒說,只道一聲,“罪過。”
見自空和尚只帶著了兩位比丘來此,等同於單刀赴會,在場的眾人眼中俱無輕視之色,反倒是多了一份慎重和審視。
“百沴可有交代?”
周湖白問道。
“沒有。”
自空和尚從容回道。
“那你來此為何?”
“師傅將衣缽傳於小僧,小僧自能做主,無需師傅再交代什麼。
現在小僧來此,便是要請小聖撤去三災,無論小聖和諸位是何要求,小僧都可一一照辦。”
“就你?”
冷翠山嗤笑一聲。
“正是小僧。
今時今日,成敗已定,小聖當有懲處,以警示後來人。
以小聖位業和心胸,自不會出個難度給小僧,故而小僧才有這都可照辦之言。”
冷翠山聞言,面色一正,沒了譏諷嘲笑,更多了一份認可,對自空和尚說道:“和尚口舌不錯,可惜了。”
“百沴須得自行寂滅。”
周湖白道。
“可能商榷?”
“如果他能交代渦水仙的線索,就是天大的罪過也可寬恕了。”
自空和尚搖了搖頭,“那還是請我師傅寂滅,早在當年龜山蛇嶺之中,師傅就料到此事,這樣的孽債終究是要償還,只希望小聖可容師傅虹化,歸入佛門淨土。”
“自空和尚,我家老爺的規矩一向如此,難道你不曉得。”
“師傅修行七百餘載,屬實不易...”
聽到自空和尚這些話,周湖白愈發不耐,心中一口火氣怎麼都壓不住,指著外面,道:“不易,城中黎庶不易否?龜山劫中生靈不易否?
你師傅算是那尊大佛神聖,也敢說他不易。”
自空和尚面露悲色,復又如常,重重的說道:“好!我這就去勸我師傅自行散滅形神。”
第1215章 圓寂,二仙話
藏經樓中,燈火如豆。
自空上樓時,百沴仍裹著那床舊褥,倚窗而坐。
窗外夜色沉沉,無星無月,唯有遠處零星幾點燈火,那是城中尚未熄滅的一點菸火,此景同當初城中盛景如同天上地下的差別。
“師傅。”
自空在樓梯口站定,沒有上前。
百沴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自空沉默片刻,緩步走近,在百沴身側三尺處盤膝坐下,也不著急回稟同周湖白他們的那場談話。
“他們怎麼說?”百沴終究還是問了起來。
自空和尚像是在出神,望著師傅百沴的側臉,那臉半隱在暗影中,輪廓比先前幾日更顯瘦削,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仍隱隱有光。
許久,自空道:“師傅須得自行寂滅,並且不得在寂滅中虹化歸土,留有那轉劫託世的機會。”
百沴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弟子爭過。
那邊的人說這是小聖規矩。”
百沴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小聖規矩無人不知。”
自空垂首,樓中一時無聲,只聽得見風吹簷角枯草的簌簌聲。
良久,百沴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緩許多,“除此之外,他們還要什麼?”
成王敗寇,這四字將是漁丘城中這場大禍的註腳。百沴僧那股子心氣一洩,並讓自空開了一道口子,接下來在思想上很快接受了敗者的角色。
“小聖得了那位副帥遺府和仙資,已是富有四海,其餘並無要求。”
“沒要求好啊!”
百沴僧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以小聖今時位業,即便是一小小要求,也非是積光寺可以輕鬆應付的,可能在他死後直接壓垮這座寺廟。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自空,你可知為師為何要在梧水開那幽渦?”
自空搖頭,這些年來,師傅從不提起當年之事,弟子們也不敢問,只知道師傅在龜山梧水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而後便一直不得安寧了。
“為師也不知道。”百沴道。
自空怔住,接著百沴便從懷中取出一卷經書。
那經書極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曲,顯然是被反覆翻閱摩挲了無數遍。
“這是我貼身手札,專為記錄三密佛法上的感悟,還有一些能夠記錄的秘事,關於當年梧水幽渦的秘事也在其上,不過其中有些刪減。”
百沴翻開經書,從中抽出一頁來。
自空接過那頁紙張,藉著微弱的燈火,一字一字看著,這上面大多是他師傅同一位老僧在西土諸國遊歷的事情。
紙頁上雖未記錄老僧法號,但是自空和尚心中清楚,這位老僧應該就是那位龍伽大士了。
“當年我奉法旨,秘往紫血魔府中的大衍迷闕,本意是向渦水仙演繹本尊三密佛法,闡述莊嚴淨土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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