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那不是任何靈光,而是從心底折射出來的,非常純粹、如同孩童一般的好奇,這因好奇而產生的光,在眼中就好似七彩精芒一般。
“你猜猜,石下有什麼?”
寒炫大王想了想,道:“蟲蟻?草根?或是潮溼的泥土?”
“對,還有蜈蚣,邭夂每梢砸姷揭怀邅黹L的大蜈蚣,還有灰撲撲的癩蛤蟆,留下半截尾巴的壁虎。”
季明越說眼睛越亮,語氣中帶著一絲回味,道:“如果撞了大撸能找到一枚符錢,我琢磨了很久也沒琢磨出那符錢出現在石下的故事。”
寒炫大王默然,他很少想過這些。
在太山神府,他處理的是山鬼地祇的冊封、林川山嶽的巡狩,還有地氣調理。這些事務動輒關乎一山一水,一城一池,哪裡會去留意一塊石頭下面有什麼。
只在幼時,只在剛被母親點化出來時,才時常關注這些。
季明手中的石子,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洞口投去。
石子落入洞中,發出一聲輕響,然後是“咕嚕咕嚕”的滾動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深處。
“還有這個。”
季明指了指那洞口,“那或許是兔子洞,還是什麼小獸挖的洞,我不知道。
往這裡面投石子,聽那回聲,心裡就在想,這洞有多深?通向哪裡?裡面住著誰?如果有東西在裡面,它聽見這石子滾落的聲音,會害怕嗎?會好奇嗎?還是會憤怒?”
他轉過頭,看著寒炫大王,眼中那好奇的神色更濃了。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時刻,什麼也不想,只是單純地想知道,一塊石頭下面有什麼,一個洞通向哪裡,一陣風吹過時,那聲音為什麼會變。”
寒炫大王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他當然有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記了。
當他開始修行,開始理事,開始在意自己的身份,開始揣摩別人的心思,那些單純的、無目的的、純粹出於好奇的快樂,不知何時被遺忘腦後。
季明站起身,走到崖邊,迎著那呼嘯的山風,忽然張開雙臂,對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大喊一聲。
“啊~”
那聲音剛出口,便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寒炫大王怔怔地看著季明的背影,烏皂道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散發被吹得凌亂飛舞,可季明張開雙臂的樣子,如同一隻在風中欲飛的鳥。
然後,他聽見小聖的笑聲。
“寒炫!”
小聖轉過頭,朝他招手,“你來試試,對著風大喊,聽聽自己聲音被撕碎的樣子,有意思得很。”
寒炫大王愣了一息,然後不知怎的,竟真的站起身,走了過去,迎著那呼嘯的山風,深吸一口氣,然後——“啊~”
聲音同樣被撕碎,接著就聽見自己的笑聲,從小腹深處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有意思。”
寒炫大王忽然想起神府使者傳回的那些訊息——小聖在丹柱峰上半道遇野狗交媾,踢了一腳,被追了半里路;小聖記仇,第二日在丹柱峰提棍埋伏半日,未見野狗,遂歸。
當時他只當是笑談,以為那使者胡編亂造。
可此刻,站在崖邊,迎著狂風,聽著自己被撕碎的笑聲,他已經明白了。
那不是胡編亂造,那是真的。
小聖是真的會去撬開一塊石頭,看下面有什麼;是真的會往洞裡投石子,聽那回聲;是真的會被野狗追,然後第二天提棍去埋伏。
不是因為無聊,不是因為閒極無事,是他仍然保持著那份最純粹的好奇。
這份好奇乃是人性中最原始的探索欲和求知慾的體現,在他這個庸才的身上,早已被磨滅得乾乾淨淨,可在小聖身上,它一直都在。
非但還在,反而更加鮮活。
寒炫大王已明白小聖為何遲遲不入府,不是因在等待什麼時機,或在籌劃什麼佈局,只是因為的...他想。
他想撬石頭,便撬石頭。
他想投石子,便投石子。
他想對著風大喊,便對著風大喊。
也就僅此而已罷了。
季明看出了寒炫大王已體會到這份快樂,拍了拍寒炫大王的肩膀。
這是他第一次透過分享這些時日裡的純粹快樂,來點撥別人的性功,效果還是不錯,看來他也是有那教化他人的天賦,有朝一日登壇講法,他就來專講這份原始好奇。
“走吧,回去喝酒。”
寒炫大王跟著季明走回去,在對面坐下。
寒炫大王端起自己那盞春陽飲,輕輕抿了一口,開口道:“小聖,我明白了,我會回去,等待未來一日你開始對幽冥陰司產生好奇。”
季明抬頭,復又低頭,心中暗道:“他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大懂,難道我的點撥出了問題,不過他有這樣的理解,我也不用戳破。”
寒炫大王說罷,微微一笑,又道:“這酒很好。”
季明也笑了,笑得有些不自然,道:“那你就多喝幾杯。”
遠處,混世魔王蹲在角落裡,看似在琢磨那隻“螞蟻”,實則一直在關注靈虛子那裡,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只因他現在已經明白靈虛子在性功上徹底碾壓他。
雖然他知道自己性功不及靈虛子,但是真正意識到這如鴻溝一般的差距,便是他這魔王也生出巨大的挫敗感。
第1194章 帝力,坤車蟻
寒炫大王帶著一種鮮活的感觸,滿足而歸。
在混世魔王這裡,他迫使自己壓下對靈虛子那份深厚性功的在意,將注意力重新放在手心的“螞蟻”上。一口口渡入魔煞神炁,試圖化開“螞蟻”身上的神通法術。
“為何變不回來?”
已吹了小半時辰,不見“螞蟻”上有任何變化。
他看了一眼靈虛子,其已經不在茶案邊,那案上寶葫蘆也被帶走。
“啪”的一聲,混世魔王手掌一握,掌中的空氣直接一把捏爆,盪開的氣浪將周遭草木壓得低伏,唯獨那張小小的茶案不受波及。
“什麼意思,他在試探我的能耐?!”
魔王鬆開緊握的手掌,掌中“螞蟻”被巨力擠壓,毫無損傷。
推算非是魔王所擅長,但他也會這一手,不然何以坐鎮一洞,超脫於世外。
他將自己那本死籍副錄·枉死冊翻出,又取出一支小筆,在冊上那寫滿名字的一頁中間,將螞蟻給畫下來,接著撕下那頁紙張,面朝北方,唸誦《五靈咒鬼祈露法咒》。
這法咒能借下北陰帝力,輔助他進行推算,甚至可以請北陰帝親自推算,唯一的問題就是需要消耗他枉死冊上的一頁枉死之名來作為推算的催化助力。
做到這個份上,即便靈虛子這“螞蟻”上玄機再深,也當是一覽無餘了。
當法咒念罷,頁上的那一個個枉死之名動了起來,紛紛往螞蟻圖畫上鑽去。
見到頁上名字一個個化到螞蟻圖畫裡,饒是財大氣粗的混世魔王也是深感肉疼。
他司掌地上災難病害,受北陰帝和上天承認,可以合法的使生靈橫死暴亡,於他而言,這死於非命的生靈就是他這地煞洞魔王的一大功績。
若是完不成,還會在太陰天洞,乃至上蒼那裡獲罪。
只是這橫死暴亡也非由他隨心所欲的在人間胡亂打殺,其中自有一套標準。
比如懂趨利避害,不涉險地,又好養生之道的,知足常樂者,便是有點氣數在身,很難簡單的使之橫死,又比如那等心黑如煤,臉厚如牆,無羞惡之心,也可享有長壽,難以使之暴斃。
現在枉死冊這一頁上,密密麻麻的枉死之名都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大功,現在全都添為此次推算的資糧。
隨著推演的深入下去,“螞蟻”上的玄機在混世魔王的心中自然順解,然而魔王的面上沒有任何喜色,反而一直愁眉不展,繼續盤坐在地,深思起來。
“螞蟻”無法變回去的原因並不複雜,這是因為靈虛子將成千上萬只「坤車蟻」的形質變到了財虎禪師的屍身上,所以得將這些形質拆解出來。
只是細究起來,將財虎屍身變成一隻小小螞蟻,以此來保證其中「吸墟磨」不至於跌落境界,這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不比天地造化之工差多少。
這被稱作坤車蟻的螞蟻,非是什麼天地異蟲,其身上唯一可稱道的就是此蟻深居在大山地肺深處,與大地同息,可以負載微末地氣,轉叩貥O元磁。
財虎屍身上所牽引的坤車蟻形質中,便有此蟻的地棲聯絡。
吸墟磨在研磨萬物同時,在上下兩極可噴薄出兩道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金轉流炁」,此兩極在人身中對應頭頂百會、足底湧泉。
向上者,溫養泥丸,神明不衰;向下者,紮根地脈,立地不死。
此噴流乃是內景迴圈之外顯,亦是修行者舉手投足間,那等巨力沸變的根源——一念之動,則流炁自兩極噴湧,匯聚於拳腳,其力便是整座吸墟磨盤旋轉積蓄的勢能瞬間釋放,故有拔山超海之能。
財虎其神已散,魂魄轉劫而去。
因此,這已初步具備吸墟磨的肉身將持續的掉落境界,具體表現就是肉身中的無窮真力從吸墟磨內向兩極一直噴流,當真力流盡之時,便也是吸墟磨消無之刻。
現在靈虛子將坤車蟻的地棲聯絡牽到肉身,肉身便被賦予了地棲聯絡中‘同大地共息’之能。
如此一來,這吸墟磨的下極,便於自然而然中牢牢錨定於地脈,可以如同坤車蟻一樣從大地下源源不斷地汲取大地戊土坤元之機,從吸墟磨下極處來止住真力洩流之勢。
其中最值得細推的就是地棲聯絡牽到屍身內,吸墟磨的下極便精準的錨定於地脈。
為什麼不是吸墟磨的上極來錨定地脈?
又為什麼不是肉身的雙腳,為什麼不是屬土的脾臟?
就偏偏是吸墟磨的下極瞄定地脈,一下子便扭轉真力從吸墟磨中噴流吐盡的趨勢,這一點才是斡旋途之箭牽引聯絡的真功夫。
同時,在坤車蟻形質中,另一種牽引的聯絡·蟲性,其中具備螞蟻那種‘日積月累,久久為功’的本能,天然使吸墟磨的咿D方式從依賴元神統攝,轉化為近乎本能之舉。
這樣一來,屍身便是無魂魄指導,吸墟磨在其中依舊可以自然咿D。
上下兩極中,向下者止住洩流,又得地氣灌注。
這向上者,則因整體迴圈的穩定,而自然溫養泥丸,其中雖無元神,卻順其自然的維持了肉身的活性,最終使吸墟磨的境界不再跌落,甚至有可能在漫長歲月中演化為一尊全新的坤元靈物。
在得悉真相後,魔王心中的疑惑反而更多。
比如這坤車蟻,其非自然演化之靈,而是靈虛子為了阻止吸墟磨跌落境界,專門造化出來的。
他若要想深入,並且安心的瞭解財虎屍身之中的吸墟磨,必須揭開這上面由靈虛子加蓋上去的層層玄妙,不然心中總有阻礙,讓他無法專心入定。
翻開那本枉死冊,混世魔王正要再撕下一張紙頁,再推算坤車蟻上的玄機,卻發現這整本枉死冊已是多出了十幾頁空白的紙頁。
“北陰...帝!”
他嘴巴張了張,擠出這三字來。
他撕下一頁來,便是為了防止玄機推算艱難,使他枉死之名的消耗過多,故而才設定一頁枉死之名之上限。
現在這十幾頁的枉死之名的消耗,擺明了是北陰帝借給他帝力之後,因為在幫他推算的過程中沒能控制自己的好奇,一下子消耗過多,結果將這筆消耗算在他的頭上,直接拿走他這許多枉死之名,這算是幽冥帝君的小小任性了。
混世魔王不敢大罵,在心裡也不敢。
他連自己的靈寶都是仿製北陰帝的那本死籍,可以說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被北陰帝死死拿捏著,又何談身為一洞魔王的尊嚴。
“怎麼辦?”
混世魔王面色難看,心中暗道。
難道現在他只能去求靈虛子,這樣一來豈不是正中對方下懷,日後自己的心理防線一步步垮塌,距離被靈虛子降服也不過時間問題了。
仙家的鬥法,不侷限於廝殺上,甚至多數情況中,廝殺只是下下策,主要是以攻心為上,其次伐交。
混世魔王在峰中坐了小半個月,也不見靈虛子來過一次,對方很是放心的將“螞蟻”放在他這中,終於他不再管“螞蟻”上的各種玄機手段,開始直接參悟吸墟磨。
他只有一個念頭,讓靈虛子後悔此番所為,一定要吞餌吐鉤,真正贏下這一場。
第1195章 要務,穸山事
被愁雲慘霧燻燎的夜空中,一點遁光快速掠過,在這雲頭霧角上隱隱現現。
那遁光如一尾游魚般,偶有月光自雲隙漏下,照在那道遁光上,方能看清那是一身著灰白道袍的身影。此人身量不高,面帶老成之色,眉宇間更有久居上位的氣勢。
遁光中的道人望著下方漸漸清晰的山巒輪廓,心中百味雜陳。
他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回想二百多年前,他在那時還是一隻鼠精,初掌鶴觀之大權,於鬥法大戰中排程諸般道產資糧,使得小聖老爺在此地征戰無後顧之憂。
那時此處還是一片荒山野嶺,因太平山和盤岵大山的鬥法,以至於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那整整一十六萬山蠻的屍骨,被小聖一道命令,直接堆在這江浦的一座積屍地上,生生地養煉成一座穸山,自此便成一處屍家之福地,陰魂之靈山。
那時便是他這小聖老爺一等一的心腹,也被小聖老爺酷烈兇威所攝。
後來才知那時候鬥戰激烈,嶺南諸寨之中的生蠻屢屢復叛,鎮而不能止,因此小聖老爺才令部眾各率下壇精銳陰兵,屠滅諸寨有生力量,卻在執行中失了約束,致使當地屠戮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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