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赤熊見梅樹下的季明投來驚異目光,心道此子必被某家道行震懾,於是準備釋放一二善意,不料下一刻毛骨悚然起來,魔府之內憑白現出星辰,嚇得他即刻閃沒。
“這遁法竟連我路網都禁錮不住。”
季明這路網非等閒之法,即便仙人來至他也有信心留住,但是沒想到自己頭一遭用出,卻沒能建功,這讓他明白那赤熊非尋常仙神。
他原地掐算一番,沒有什麼清晰的玄機,只知這位定然同渦水仙有關。
“罷了!”
季明元神一動,請求諸祖師為他在此護法,容他煉化三千翼宿劫念。
祖師們應他所求,一時間各大靈寶從虛空透照出的星光內飛出,於季明身外而落,彼此勾連一起,足可鎮壓一切邪祟。
經赤熊窺伺的這一插曲,季明準備以神法第四重強煉劫唸的動作停下,他想起地方大師曾經的話語——你若執意要求花煞神法,需先問過那翼宿劫念——是願作你道旁荊棘,還是願為座上蓮花?
以往,他不是沒去問過,但是劫念中的妄執排斥溝通,拒絕被季明鍊度。
“那就再給你我一次機會。”
季明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雙眼,不再以法力強行拘束鎮壓那加諸己身、已達三千之數的翼宿劫念,而是主動將清明元神,循著劫念中最為深沉的執念脈絡,逆向探入。
“希望這一次可以見到這翼火宿的妄執,弄清其究竟為何所執。”
這一次,妄執果然沒有抗拒,接納季明元神來至。
在妄執所處的地方,季明置身於一片星屑塵埃構成的虛空之中,這裡沒有上下四方,只有無數緩慢旋轉,且燃燒著冰火冷焰的星辰殘骸,以及瀰漫其間,難以伸張的憤懣不甘。
這些情緒之中並無狂躁,而是如同這星塵本身一般,沉凝、冰冷,帶著一種反常的理性。
在這片星塵虛空的中心,盤踞著一道長長的身影,那是一條通體覆有赤鱗,雙目閃晶,身粗如缸,體長綿延十丈的巨蛇,也就是傳說之中的翼火蛇真形。
他靜靜地盤曲,目光只有一種洞徹世事的冰冷審視。
“又來一個。”
“又來一個?”
季明聽到這妄執之蛇的話,元神迅速觀照這處心景虛空,但沒有絲毫收穫。
“你敢引我全部劫念加身,膽子倒是不小,看來已有萬全準備,要來賺下我這筆功德了。”
妄執之蛇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彷彿對季明可能帶來到威脅全然無視,不知他是真有底氣,還是其它的緣故,他這樣的平靜狀態讓季明心中多了些好奇。
“我今來此,只問一句,前輩之執,能解否?”季明開門見山的道。
妄執之蛇的身軀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周遭的星塵也隨之微微一滯,他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季明身上,許久之後才再次開口,“執?呵呵,此非是個人愛恨,乃是道爭之敗,秩序之縛。
當年天週一朝,北宿智將牛金牛攜壁水貐,乘坐浮槎,秘密前往真女宮中面見天孫,說動天孫動搖銀河內的天星熒惑,使天象失序,並鬆動銀河水眼,令天河自西南而洩。
而我,翼火宿,則在人間策應,同星日馬、軫水蚓等一眾兄弟割土自立,再造地上妖國。
這乾坤之內陰陽輪轉,道魔消長,乃是衡定之數,上蒼自認為可執掌此等乾坤道魔消長之序,故而樂意使我等“舊孽”繼續逍遙下去,在四海窮荒之內暗蓄禍劫,應時而發。”
他的語氣異常平靜,但是那份平靜下,季明感受到一種信念。
“前輩意思是若無爾等在天地乾坤掀起浩劫,常起而常滅,那麼禍亂就將起於正道之內。”季明若有所思的說道。
“人道教化最易啟發生民之智,你等能將諸多神異之國逼得歸隱世外,不是沒有道理的。”
妄執之蛇湊來季明元神前面,那對晶眸同季明對視,道:“沒錯,外無敵釁,內喪惕厲。天下雖安,忘戰必傾。這個道理是我黃天諸多道統潰敗淪喪的根本原因,而非單純因上蒼的打壓。
自那上蒼治世之後,也是牢記此理,深知難逆道魔消長的衡定之數,故而一直未對我等趕盡殺絕,真可謂是天心高遠。”
季明覺得妄執之蛇的說法實在新穎,笑道:“如此說來,當初西南天河傾瀉,於人間起了災劫,便也是盪滌陳腐、催生新機的洪流,爾等所為看似逆天,實是...順道了。”
“善,你比尋常人看得更透些,至少知道那浩劫中,有理存在,而非一概斥為逆亂。”
“哈哈!”
大笑之聲忽起,妄執之蛇詫異的望向大笑的季明。
“這是何意?”蛇首吐信,問道
“魔孽便是魔孽,何必這裡巧言粉飾自己,也難怪爾等成不了氣候。”
季明大失所望的說道:“虧我如此重視於你,幾番辛苦才煉成這部神法,到了這等時刻,還欲遵老師之言盡力來鍊度你這妄執,看來是我錯了,你...不值我如此費神。”
在妄執大蛇的那對紅晶眼眸裡,一絲異樣情緒破開平靜,道:“汝因何如此狂妄?”
“當年掀劫之禍首中,牛金牛之身首被上蒼分割,其首被抹去先天一點性靈,於真女宮天機上化為一隻永受鉸絲之苦的白蛛,其身投於真女宮對岸,變成一頭黃牛,使其和首永不得相聚。
星日馬被套上挽空之索,永世拉拽一顆熒惑星辰直至力竭而亡。
軫水蚓受禁於鑽入大荒之野,永世鑽蝕地脈、鬆動根基,承受地元剋制擠壓之苦。
我本以為你這妄執多少會總結過往敗果經驗,自有一番高論,沒想到到頭來只是這道魔消長的陰陽有序之理。”
“住口!”
一聲尖利到扭曲的嘶鳴,一下撕裂了此間寂靜。
“你懂什麼?你憑什麼?”
妄執大蛇不再盤踞,如同一條鞭子,猛地彈射急旋,拉成赤紅殘線,直撲季明元神所在。“唰”的一聲,殘線未至,蛇軀中途急轉,從另一個刁鑽角度噬來。
季明元神不動,在其元神之下,有外圓內方,同四方斗柄的線條一閃而過。
狂衝而至的妄執大蛇在距離季明元神尚有咫尺之時,詭異頓住一瞬,明明正在前衝,可那巨大的蛇吻卻是莫名調轉方向,狠狠咬向自己正在擺動的尾部。
他意圖騰挪閃移,四面虛空如無限迴廊,無論他向哪裡竄動,最終都會繞回原點,甚至彼此交疊打結。
“嘶!
這是什麼?!”
妄執大蛇的嘶鳴中,帶上了一絲驚駭。
他感覺不到任何強橫的壓制,也沒有牢话愕谋趬荆褪菬o法觸及近在咫尺的季明,連對外界劫念神法的催叨甲兊脽o限滯緩。
季明的元神如同站在風暴之中,周圍是狂舞扭曲的赤蛇亂影,但是他自身所處的位置,以及連線自身的那些無形路徑,都被他的路網牢牢掌控。
他感覺自己像個蜘蛛一樣,結成了這樣一張無形無影的大網,而妄執大蛇正是他眼前的獵物,於這張網中徒勞掙扎。
“原來只是這樣的程度。”
季明心中產生一種瞭然之意,不是這妄執太弱,而是他變得更為強大了。
縱觀過往,在未曾得道之前,便已明確自身之道,且已經觸及到三大道性,恐怕不超過一手之數。他這也差不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不過季明的注意不在大蛇這裡,而是那個先他而來的“人”,顯然那鬼祟的赤熊沒有真正遁走,而是先他一步來到妄執大蛇這裡,這赤熊的身份絕不簡單。
“我來吧!”
在大蛇的顱首上,一片赤鱗上正趴著一道不起眼的熊影。
下一刻,這整個心景虛空暗了下來,大蛇重新盤踞,而熊影同蛇身相合,化為一道身影,站到了季明的面前。
“你是誰?”
“我是盡頭。”
說著,那身影向前一步,路網在其身邊通通斷開,彷彿其身所在,便是路徑的極限。
第1051章 火種,浮游仙
“他沒有說錯,我們就是在天意的驅使之下,使人間一次次度過魔長道消之時。”身影一步步接近季明,語氣中帶著那種蠱惑人心的腔調,這腔調在季明的耳中極為出戏。
“我能夠看出你不是那種恪守教條,不知何為思考之輩,故而特意...”
在一聲悶響中,身影的頭部無端爆開一個小洞,使其長篇大論被迫中斷。
這身影沒有倒下,只是傳遞出錯愕的情緒,下一刻磅礴的陽煞落下,接連不斷的悶響出現,在其身影之上精準點破,很快這道身影就變得支離破碎起來。
“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我是抱著最大的善意而來,不然在你未曾見到我時,我便能壞了你的道。”這身影這樣說道,言語中帶著一副盡力剋制自己的語氣。
季明沒有說話,他同這種上蒼舊孽沒有絲毫接觸的興趣,元神直接變化為三足踆烏,站在一輪陽煞暈帶裡,整個心景虛空承受不住,逐漸在陽煞熱光中化開。
“定!”
那身影上被破開的大小洞口迅速恢復,口中只是輕吐一音,整個心景便穩固下來,而且比原先更為穩固,有將季明元神封死於此的趨勢。
心景虛空越來越暗,季明元神和肉身的聯絡越發微弱,好似元神已被帶到了另外一處境界裡,並且元神回返肉身的路徑也被對方切斷,這是季明第一次見到專克於他的神通法術。
不對,第一次此魔還被路網所困,顯出其形跡來,那時這老魔明明沒有專克於他路徑神通之力,但是在其說出‘我是盡頭’後,突然季明就感受到強烈的專克之意。
“言出法隨!”
季明冒出這個念頭,但又在心中否定。
此魔若真有此等能耐,也不用這樣藏頭露尾的。
在對方的眼中,此刻季明的身上沒有半點慌亂,見季明神情似乎還在分神思索,這讓其明白季明還有底牌未發,不免更為高看幾眼,這種驚異沖淡幾分不快。
“想走!”
忽然,見季明元神虛化,有從此心景內脫離跡象,那身影忙發出萬縷氣絲,糾纏上季明元神所化踆烏。
儘管許多氣絲被陽煞蒸發,但仍有小部分糾纏上來,每每纏上一根氣絲,季明元神便沉重一分,恍惚中好似穿越一層隔膜,來到了一處玄奇瑰麗的所在。
在這裡,他能感受到雲霧穿身,從而帶走皮膚體溫的絲絲冰涼,還有暖風拂面的神爽之感,不知名的花香往鼻腔裡鑽動。
“幻法,不對,太真實了。”
這時候季明還在分析對方的神通法術,元神之外的無形路徑如千百根觸手一般四處延伸,縱橫交錯,真秘道性從路徑上分散,不斷解析這處境界中的法理。
“為什麼?”那道身影此刻見季明元神上的淡化並未被他影響,仍在脫離狀態中,意識到這將是他近千載歲月中唯一一次失手,並且還是發生在這樣一位胎靈五境的身上。
紫血魔府之中,季明盤坐於梅樹下的肉身產生些許變化。
他周身氣息急劇內縮,好似一塊不可動搖的神鐵,皮膚泛起一層極淡的光澤,尤其是頭頂上寸許之處,虛空微微扭曲,顯化出一枚約莫碗口大小、色呈玄鐵的渾圓輪環。
這輪環乃是渾圓如意身於「共鳴階段」的渾圓輪環,它一現出便將季明的肉身、元神、意志這三者,更緊密地擰合一起。
正處於老魔法力影響下的季明元神,在這擰動之下,元神不受阻擋的來同肉身、意念擰合在一起,任憑老魔如何施法都無濟於事,除非將肉身、意念一同攝去。
渾圓輪環正是季明有恃無恐的原因之一,當然真正令他安心的,還是元闢如意。
可惜長達一甲子的逆向熏習,路徑神通倒是熏習完全,但是在三頭六臂之上還差火候,只到了升煉神通前的共鳴之法的階段。
當季明肉身睜眼,那橫眸之中是洞穿真相的神色,“原來那是夢境啊!難怪那老魔有這種言出法隨的神效,這樣說來他便是那位浮游仙,渦水仙麾下弟子洪師之臣工,以飛熊之身而入夢道。”
說話間,季明耳垂上那對金紅蛇環此刻瘋狂抖動起來。
三千劫念已是預感到了大恐怖,竟欲自行掙脫季明,逃離此地。
只是它們早已同季明真法結合,又被路徑神通隱隱徽郑瑨暝@得徒勞而淒厲,兩枚蛇環只在那金紅光芒中盪開一圈圈紊亂的漣漪。
“哼,還想作亂。”
季明鼻中發出一聲輕哼,心知時機已至,不容拖延。
他心念一定,催動了《踆烏墮影花煞神法》第四重中最根本,也是最為兇險的一步——神形歸源,火種納身。
只見季明小腹丹田之處,那早已煉成的花心火種熾亮起來,在肉身上產生了一股內吸之力,軀體從丹田位置開始,如被無形之手拉扯的柔軟膠質,向著那一點熾亮急劇收縮塌陷。
血肉、筋骨、竅穴,乃至周身流轉的真炁法力,都化為一道道絢爛而凝實的流光,呼嘯著湧入那小小的熾亮火種中。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象,但又帶著一種詭異的有序感,彷彿季明整個人本就該是這火種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在迴歸到本源之內。
“嘶!!”
那一對劇烈掙扎的金紅蛇環發出不甘的尖鳴,終究抵抗不住這牽扯吸力。
“嗖”的一聲,蛇環各自化作一道扭曲的赤金光蛇,被強行拽向那一點熾亮裡。
其中,更有一道隱晦的赤熊狀清氣,自季明劫念深處的妄執魔障中被迫顯形。
他左衝右突,試圖逃逸,但在這火種歸源的神法影響內,在諸祖師的鎮壓下,他這外來異質無處遁形,最終也是同劫念一般發出一聲沉悶咆哮,被那無可抗拒的吸力捕獲,沒入到那越來越亮的光點中。
眨眼之間,梅樹之下,季明肉身所在之處已空空如也,唯餘空氣中淡淡的焦灼氣息。
而那顆吸納了季明全部肉身、三千劫念,以及赤熊清氣的花心火種,已化為一道黍米大小的光點,自紫血魔府之中沖天而起。
大餘山中,戴金面的巨漢晃了數下,差點在平地上跌倒,那赤熊清氣雖然只是他一道美夢變化,但是被強行奪去,仍然使他心神有耗。
他顧不得這損耗,望向懸停大餘山的巨峰那裡,那熾熱光點徑直飛向懸停在大餘山上空的萬丈神峰,他知道此刻如不出手,這一道玄光夢化之身必將永遠失去。
“浮游道友!”
正糾結之時,一道聲音喚住了他。
“商羊,可是老金雞喚你過來的?”巨漢問道。
來者正是曾和季明一道來此的妖神商羊,其攔在巨漢前,保持距離,極度警惕的道:“我只是受昴日星官所託,在此照看一二。你之睡夢一道還未求證完全,此子你無論如何都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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