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63章

作者:黑環

  所有視線集中到了趙鳴言的人頭上,不對,現在是人頭法器了。

  在衰朽人頭上,雙眼目光投向手心中的瘦長光影,道:“你的目的難道不是這個,將老夫煉成法器,好在手中日夜折磨,使老夫吐露出趙氏宗家最核心的秘密。”

  “我還沒開始動手呢!”季明遺憾地道。

  “不必。”

  趙鳴言的這顆人頭表情異常從容,透著一種久經陣仗的鎮定,說道:“老夫在趙家也頗知刑審之術,知道這刑審一旦沒了底線,那便沒有撬不開的嘴。

  不怕死的,不一定不怕疼;不怕疼的,不一定不怕罪及親友,現在你可省去這一環節了。”

  “你能有這個覺悟,實是幫我省事了。”

  季明說著,看著犬守公,又看著人頭法器,道:“那麼就請趙老為我答疑了。”

  “先讓這小子出去。”趙鳴言盯著丁如意道。

  “不行,我有資格在這裡聽到一切事情,也是有資格決定誰才該離開的那個人。”丁如意話剛一說完,便消失在靜室之內,被送到了龍門之外的灕江岸堤。

  他雙腳剛一落地,足足愣了兩息。等反應過來,再忍住衝動時,便聽到了正道神的聲音。

  “別讓他失望,丁如意。”

  “我會聽從吩咐,但我也會盯著你。”丁如意道。

  “很好。”

  ............

  “人走了,可以說一說悄悄話了。”靜室內,季明對趙鳴言的那顆人頭道。

  趙鳴言那顆冒光的頭顱笑著道:“哈哈,正道神可知這樣一句話——大丈夫豈可久居人下。”

  “說回正題,再談其它。”

  “好!”

  趙鳴言爽快同意,讚道:“你果真是能成大事的。”

  一旁,犬守公嘴唇不自覺抿住,事態的發展有些出乎預料,但好像又在情理之中。如今正道神佔下這龍門仙坊,才安寧了些日子,便已經生出了其他心思。

  如果這樣下去,正道神被趙家誘導,變了立場,豈不是不攻自破。

  趙鳴言說道:“丹道煉氣之上的胎靈五境,其最後一步功課叫做【打破虛空,胎入上宮】。

  這裡的‘打破’二字並非用力量去摧毀某個物事,而是勘破、融入,並且與之合一,是修行者用至盏男怨Γ诹宋覉膛c道體之間的最後一層薄膜,進入坐忘之性。

  一旦打破虛空,在這個境界上,無論什麼真法、密功,乃至五行遁術,旁門左道之術等等,都是一看便會,一會便精。

  在打破虛空後,最後再使中丹田內的嬰孩一舉遷入上宮,也就是上丹田,也稱祖竅,或是泥丸宮。

  嬰孩遷升此處後,坐忘之性、純陽之神、所依存之泥丸宮,三者之間的界限開始模糊融化。性即是神,神即是宮,宮即是心,一切歸於一片靈明渾融的整體,無內無外,無彼無此。

  自此就可引動天地中無處不在的乾天純陽之氣,源源不斷地貫注泥丸,溫養這初生的陽神,道行將在數年內突飛猛進,進入到另外一個層面上。”

  “這我知道。”

  等趙鳴言說完,季明道。

  性功一道上,他早有深厚功底。

  從證就須陀恆初果開始就已斷了我執,而在初果之後,微末殘餘之煩惱已然消除,貪、嗔、痴這些慾望愈發淡薄,他本該早證斯陀含二果,只因本尊因緣被趙壇所奪,這才遲遲無法落實此果。

  不過,對於打破虛空,他已夯實性功上的根基。

  聽到季明的話,趙鳴言神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

  他擺出敦厚長者姿態,沒有在意這種小節,繼續道:“相比於煉氣上這種得道之前,必須打破虛空的性功關隘,我派《六甲靈飛策精之書》更有具體路徑可尋。

  在第四章 靈肉章大成之後,透過真空煉形,來追求形神相融,只要觸及這一境界的邊界,就肉身飛舉,成為陸上地仙。”

  “陽神地仙,陸上地仙,卻也殊途同歸。”季明笑道。

  此言一出,趙鳴言和犬守公便知正道神是實實在在的明悟二者的精要,但是又一時不敢相信正道神真透過這短短數句,理解了煉氣和煉形上最精要微妙的真諦。

  “神爺可否細說一二。”

  犬守公一副虛心求教的口吻說道。

  “煉氣得道後,身居靈山大川,其神則與山川地脈、周天星斗之靈機氣韻深度交感,漸與身合。

  而煉形得道後,肉身在被不斷被煉的過程中,開始向神過渡,其身體變得越來越通透。在更進一步後,身體可以與神一樣,聚則成形,散則成氣,漸與神為一。

  在得道之後,二者的修行,不過是同一顆樹上所結的不同果子,都開始趨近於神真之道。”

  說到最後,季明思索一番後,又道:“不對,神真之道講究形神俱妙,此道或許是形神合一之上的一個關節。”

  “神爺慧眼如炬,見識非凡,老夫佩服。”

  趙鳴言熟練地奉承一句,語氣諔粠Ыz毫虛偽,“既然神爺已窺得道途精要,當知修行至此,前路已非單純的法力積累或神通比拼,更重要的是個人前途的選擇,還有立足於世的根基。”

  他話鋒一轉,以一種推心置腹的姿態分析,說道:“神爺如今佔下龍門仙坊,手握戌狗元符和辰雲符印,更得那位天子默許,看似聲勢浩大,前景可期。

  可恕老夫直言,神爺之根基,實則如沙上築塔。”

  “難得,你被滅了肉身,一身功果盡毀,陰神和顱首更是被我煉成法器,可此時卻是心向於我。”

  “神爺不必疑我。”

  趙鳴言既然選擇開口,自然是有了說辭,道:“我趙家始終明白真正的敵人是誰,另外不瞞你說,我是相當的怕死,即便此時不開口,日後也會開口的,不信你可問犬守公。”

  季明看向犬守公,對方點了點頭,語氣很是複雜。

  “這位趙家三叔祖,乃大巴開朝初年的人物,到了如今年歲,壽數大耗,形神兩衰,已是多次延壽。

  為了推遲自身大限,這位蒐集了正旁兩道的延壽之法,俱是一一嘗試,甚至是有傷天和之法都有嘗試,為此曾有天罰降下,只是被他動用趙家底蘊擋了去。

  而且似我和他這等境界的人物,六甲真血點化陰神後所凝靈影,在關鍵時候可以引爆,釋放出所有六甲陽和之氣,但他被降服前顯然沒有如此做,如此才被封了陰神,足見求生意念極重。

  所以這位說自己怕死,實是不假。”

  “先助我煉功,再談其它。”

  季明不容拒絕的對趙鳴言說道。

第992章 草堂,果為因

  趙鳴言咬了咬牙,本以為自己這番實罩钥梢越档蛯Ψ浇湫模〉脤Ψ揭欢湃危瑳]想到結果是對方更不尊重自己,將他當成可完全拿捏的物件了。

  “神爺可要考慮好,如有老夫在其中斡旋,還能留下體面,可等我趙家真請動仙家來此,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另外神爺不會認為我趙氏宗家上下沒辦法牽制雲雨廟那一位得道的凶神,又或者說無法抵制太平山來自靈虛子那一脈的影響。”

  “犬守公,你認為呢?”季明問道。

  犬守公沉吟片刻,道:“打一打,體面是打出來的,這身價也是。”

  “哈哈,正合我意。”

  “狂妄,你以為我不知你這類地祇的底細,不過自誕生時得天獨厚一些,但是到了如今修行功課的艱深境地,你那點先天而來的遺澤又有多少的優勢可言。

  至於修行本門《六甲靈飛策精之書》,以你如今境界,再去借屍還魂,修成人道,在我派真法次第修行,不知幾許時日才能得成煉形上的高深功果。”

  季明沒有說話,掌上凝成的瘦長光影散去,六手紛紛飛舞起來,這一動作嚇得趙鳴言滿室亂飛,等看到正道神不是惱羞成怒而要來滅他陰神,這才情緒穩定下來。

  三對手掌攀在虛空上,手掌相對,扣住虛空一線,好像那裡有個無形的門縫似的。

  接著三對手掌開始兩邊拉動,做扒門的姿勢,一道縫隙被拉開,洶湧陰風和淒厲哭嚎爭先恐後的從縫隙中擠出來。

  “走!”

  季明吐出一字,隨即和犬守公,還有趙鳴言這人頭燈环ㄆ鳎黄鹣г诖颂帲┰娇p隙,來到了另一處所在。

  “這是哪裡?”犬守公問道。

  沒等季明開口回覆,趙鳴言於愣神中說道:“陰陽三關之一,金雞山。”

  趙鳴言滿面愁容,他眨著射光的眼睛,四下裡去看,這裡山間無一點草木,唯有那鐵色石筍參差如喙。

  當陰風吹過石竅,可聽聞斷續啼鳴,初若雛鳥啁啾,漸作老雉桀桀,還有股股陰泉從石隙裡滲出,沿苔紋蜿蜒成溪,水色渾黃,寒氣四溢。

  盯著東方山影邊緣微露的曦光,趙鳴言接著又補充的道:“這裡就是靈虛子那位護道老仙昴日星官的道場。”

  昴日星官和幹雄祖師,這兩位都是靈虛子的有力靠山,幹雄祖師給予靈虛子無限支援,趙鳴言可以理解,但是昴日星官這一個連失二主之臣,又為何如此大力支援,這令他們趙家無法想通。

  季明也在打量著金雞山,這裡他也沒怎麼來過。

  他的這門神通可以打通來往陰陽兩界的路徑,可惜其中兩界的阻力甚大,不適宜在鬥法中作為緊急的遁藏之法。

  而且來到金雞山這種神真的道場,如果沒有道場主人的許可,就算他神通廣大,也是沒轍,這其中的玄妙不是一兩句可以道明,涉及到六境之中「住治名山,以合道場」的功課。

  季明領著犬守公,提著人頭燈唬瑏淼揭惶幬Q轮畟取�

  這裡有處草堂,以老竹為骨,裹黃茅為頂,簷角垂落的赤藤隨陰風輕叩門楣,一股陰森破敗之意。在這草堂的門前沒有一塊扉板,唯掛半幅靛藍布幔,其上水痕汙漬蜿蜒,如同百足蜈蚣似的。

  犬守公和趙鳴言見正道神對此熟門熟路,愈發篤定其修行真法,並非是一時之計,而是有著深遠謩潱刑崆皝阎眠@處修煉場地,免受外界的打擾。

  “他既收服趙家叔祖,何必拉上我一起來此。”

  犬守公心思百轉,他倒不是擔憂自身安危,畢竟已經一把年紀,像他上一任,乃至上上任繼承戌狗元符者,早就被派中幾大宗家下令自戕,好使後來者可繼承元符,維持散門子弟的穩定。

  他不過因這次偶然事件,未來可以多活些時日。

  現在他只擔心外面的江時流會趁他不在,做出什麼傻事來。

  雖然正道神答應了他,只要他效死力,不會再對江時流做任何干預,但他深知高明的策略,有時候只要做對一件事情,而這剩下來的,將會由無常而不幸的命邅碇疲涂墒鼓康倪_成。

  這一種策略,在苦命人的身上尤其奏效,而江時流身為散門子弟,在真靈派這樣的環境中,無疑是更容易招來不幸的。

  “除了神通上的情報,我對這位正道神幾乎是一無所知。”犬守公一邊觀察草堂內外環境,一邊撓著自己的下巴,暗中想道。

  將趙鳴言這顆人頭燈粧煸陬~匾旁,季明便飛入這座草堂內。

  這堂內青磚地裂,蛛網飛掛,隙生菌蕈。

  東北一隅置有石灶一座,灶眼積冷灰,灰中還埋有未燃盡的紙馬殘骸。西壁上懸有一盞桐油燈,焰心昏黃不明,照到四壁之上,有見蛇蟻之影交纏於上。

  到底是鬼域之處,到處都是陰森煞氣。

  犬守公入內之後,便自覺得將一卷《六甲靈飛策精之書》符圖和解書取出。

  “不必。”

  季明說道。

  犬守公很來事,但是太來事也不好,總感覺憋著壞。

  不過要是接下來修行真法,如自己推演中那般順遂,犬守公之流自然一直順從安分下去。

  在額匾下掛著的趙鳴言,轉過頭來,透過門口布幔上的破口朝裡打量著,欲言又止的樣子,他是打心底不願相信正道神可以在真法上取得多大的進展。

  堂中,季明五手落地,如蓮花搭起,第六手則拿住辰雲符印。

  甲辰之龍者,潛於淵,動於天,能大能小,能升能隱,掌風雲,司雨露,統攝東方生機。

  此符印仿製甲辰元符,可掌生髮、行雲布雨、驅雷策電之權,按理來說趙鳴言掌有此印,斷然不至於有如此大敗。

  可誰叫他是個怕死之徒,真身被丁如意以佛首伏魔鍥所破後,心氣潰洩之下,擔憂丁如意繼承其師傅滅敵形神的風格,為保自身陰神,導致最後一敗塗地。

  有此符印在手,季明就可溝通六甲之中甲辰陽和之氣,有了在真靈派中取代趙家的一點可能。

  不過趙鳴言說的沒錯,他如要修行這門真法,得有一副肉身才是,而如妖魔修行一般,借屍還魂,修成人道,就是一個途徑。

  那麼地祇之身,難道不可修行嗎?

  這個問題,季明早已想過,甚至請教不少長者。

  他這地祇和人到底不同,得天獨厚,誕生之初是混元真炁在先天一點岔路靈機的擾動下所成,故而沒有形和神的分化,神就是身的意識,身就是神的實體,二者本來為一。

  這種形神合一看起來似乎一步抵達修道人夢寐以求的境界,但是這境界是狹隘而封閉的圓滿,並非是真道。

  因這種有限的圓滿,使他只能在路徑之內稱尊,一旦離開這點路徑上的神通,他幾乎是處處受困,潛能也幾乎固定在這上面,這在從前「險道神」的尊名稱呼上就可看出。

  言歸正傳,借屍還魂這一途徑進展太慢,故而他不取此法。

  按他設想,既已有形神合一之妙,何不來行倒果為因之事。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修士就是逆著這個生成順序回溯,「萬物」在於煉精化氣中,逆回於「三」則在煉氣化神,再逆回於「二」便是煉神還虛,最後逆回於一,就是煉虛合道,也是最終的果。

  他這既已形神合一,哪怕這種合一乃是一種狹隘而封閉的圓滿,但是否也可視為一種果。

  倒果為因的操作,便是明白他已得到修行上的果,也就是形神合一之妙,以此果來作為他修行實踐的根本依據和驅動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