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靈寶,青華宮。”
這幾個於江時流十分遙遠的詞,震撼了他的心,連心中屈辱感都淡去一些。
就在他要向季明開口告辭的一剎那,端坐主位的趙金章似乎覺得方才的打擊還不夠徹底,用一種掌控一切的慵懶語調,丟擲了趙家內部流傳的另外一份情報。
“哦,對了,月前剛接到聖祖身邊納珍仙傳來的訊息。”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江時流僵硬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個所謂的正道神,近日偷偷摸摸去了東海仙山,妄想謁見青華宮主人,得到支援。
呵呵,真是病急亂投醫,也不看他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貨色,真以為他是自家雲雨廟雨彘神主那樣的上古大凶,青華宮也是他能踏足的。”
“青華宮,近日謁見。”
蝨龍將臉上那笑容如同被冰封般凝固,腦袋裡嗡的一下。
“巧合嗎?!”
第979章 配合,犬守公
午後熾白的陽光漸漸西斜,染上了橘紅,為這百丈雄關和喧囂仙坊披上了一層暖昧,且即將沉淪的光紗。
當趙金章得意的聲調停下,樓內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靈娥、力士、仙吏極力逢迎著人龍們,似乎沒人注意到季明身邊一神將,一散門子弟的異樣。
蝨龍將的脖頸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向身旁那神色平靜的無臂道人,目光死死粘在對方腰後那把碧瑩瑩的桑葉扇上,腦海中那一個炸響的念頭打破他的僥倖。
“沒有巧合,他就是...”
在蝨龍將的另一邊,江時流似釘在原地一般。
他剛才已聽到關鍵的資訊,哪怕他情願自己沒有聽見,可元神已在快速咿D,很容易結合趙金章的情報進行聯想推測。
一個無比清晰的答案,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讓他的呼吸為之停滯,在眼中爆發出震驚之色的同時,快速抬起手來,轉身向還留席上的師兄弟們喊道:“快逃!”
在季明這裡,他的一隻袖管裡,手臂伸了出來,輕輕搭在蝨龍將遞到跟前的善水珠上。
“謝謝了!”
樓內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抽空,所有人的元神都在尖鳴,極端的元神示警讓他們的腦袋都快炸了,也就在這眾人俱靜的頂點...
“轟隆!!!”
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整個潛龍樓,連同三分之一的龍門城關,在這江海交匯處炸開。
“開始了。”
季明發出一聲呢喃,也是一種宣告,不對任何人,只對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將來的鬥法中,人間將多少的池魚被波及其中,他並非是全能,亦非聖人,剷除趙家的目標是他的第一要務,除此之外那才是免使人間生靈塗炭。
撼天動地的巨響中,雕樑畫棟的樓閣如同紙糊般被無可抗拒之力掀飛。
磚石木料、玉案金盞,連同那些方才還在縱情聲色的趙家人龍、仙娥力士,盡數被拋向空中,又在下一刻中,在清脆合掌之聲中,被更恐怖的力量拍為齏粉。
江海交匯之河床,如同沸騰般隆起,城關堅實的基座寸寸斷裂,江堤崩潰,渾濁的灕江水倒灌而入,卻在瞬間被一股更加磅礴的氣息排開。
在漫天煙塵與斑駁破碎的日光中,龐大身影自龍門的廢墟口中緩緩立起。
一個個巨大的神影擋下殘餘的天光,其上呈現出一種沉鬱而威嚴的青黑之色,神影們在空中自由舒展,屈伸指節,那是六隻手臂,此刻彷彿能摘星拿月一般。
“大小如意!”
在巨響洪音爆發的第一刻,犬守公已從龍門外的潛修之地遁來。
犬守公身高極矮,約莫常人一半,即便已活了八百餘載,但容顏依舊未衰,透著股精悍之氣,最醒目的特徵就是嘴裡一口銅牙。
他蹲在距離龍門十數里的地方,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而是選擇觀望,以深厚閱歷分析對方,同時傳訊於附近的好友、能人,一道前來降服此等大魔。
“大小如意能變大變小,在諸多妖法中不算十分絕頂。
但是對煉形上的要求極高,而這一方面乃是地祇的一大弱項。”
犬守公鼻頭聳動,快速的分析,暗道:“這種地祇身軀的誕生,一般是在靈機咦飨拢{日月精華後,凝練混元真炁所造化而成,非是人身那般的血肉之軀,其能直接攝拿風雨雷電,也善於變化之法。
但也正因玄奇多變,不夠穩固,此神為何能有這般煉形造詣?
到底是小聖選中,是個有大本領的。”
在空中,六隻巨掌只是隨意地舒展擺動,無形無影的路徑從各處延伸,被巨掌隨意把弄。
亭臺樓閣、碼頭棧道、城牆雉堞等等,被一一拉進,觸及掌紋的瞬間,便已崩解粉碎。這些碎片混合著那些人龍們的、如同潑灑顏料般的血肉斑點,在巨掌指間飄浮交錯。
煙塵如同海嘯般向天空滾去,遮蔽了夕陽,也遮蔽了坊中倖存者的驚駭視線。
整個龍陽關,這號稱「躍龍門」的寶光州趙家大坊,其中有近三分之一在這一刻化為了環繞在六隻巨掌之下的廢墟塵埃帶。
“呼~”
忽然猛烈狂風推過,濃重的煙塵一下捲上六掌巨影。
“不好。”
犬守公心裡咯噔一聲,在煙塵卷滾時,元神之力和視野一樣,都追蹤不到對方。
下一刻,在他的頭頂上,三對手臂雙雙拉勾,一點點的飄降了下來,犬守公雖然不明白這動作是哪一種印法,但是犬守公能夠感覺對方的輕鬆之意。
一隻手掌單獨出來,對準了犬守公,掌心睜開個眼睛,還有一張嘴巴。
地祇之身確實變化萬端,玄奇非常,但是這其中的不穩定,也同樣讓季明印象深刻。
如果他還在三四境中,這具地祇之身上的本自具足的“神法”,一定會讓他感到狂喜,但是現在不同,這點“神法”在如今的敵人面前,只能算是些小把戲。
“還是得靠我自己的積累。”季明心中暗道,同時催動「大轉輪寶頂骨」中的撥轉之意。
“你不是敵人!”
季明對犬守公說出第一句話。
犬守公咧開嘴唇,一口銅牙反射著亮光,說話時鼻頭聳動,“這可就稀奇了,老朽一向要仰趙家鼻息過活,為趙家做了不少事情,慣來忠心不二,老朽還以為你的敵人名單中,老朽必名列前茅呢。”
“嗅到了。”
犬守公心中暗道:“身中有純陽之息,無垢無瑕,還有圓融之意。原來如此,由元陽童子功升煉的渾圓如意身,起碼已經融會貫通,在這上面精進到法意境地。”
“戌狗元符,我明白它給你帶來的枷鎖和痛苦...”
“呵呵,老朽就知道,說來說去,目的還是在這上面。”犬守公一副可商榷的口吻,伸手在額上一拍,一個土黃色的符形顯出,“我可以給你,但是...”
“不用麻煩,沒輪到你。
你拖延的這點時間,也夠灕江水府的迷環太子趕過來了吧!”
季明話音才落,龍門廢墟的煙塵裡,猛地炸開一朵煙浪,那處中心一道纏繞煞氣的黑影,悍然衝來,所過之處,發出連串音爆般的轟鳴,肉眼可見的環狀激流炸開。
來者正是蝨龍將,在其衝至近處,本就被拍碎的寶甲徹底碎在激流裡,但是其本相原形的蝨甲顯現。
“吠!”
季明六掌之下,一張獠牙巨口大張,似大溝一般,那是突吻犬口,牙口後面暴睜的雙目如同兩輪火炬,周身的毛髮乃是熾熱的飄焰。
這一上一下,蝨龍將和犬守公配合的異常默契。
第980章 水火,嗅鼻法
面對這電光石火間的致命合擊,季明那掌心眼眸中依舊是無波無瀾。
本是對準犬守公的手掌就勢一變,五指如柔軟的蟒蛇一般靈動探出。
這五指精準地貼入蝨龍將身外暴環狀的激流內,輕輕“咬合”在了蝨龍將頸部,臂膀如蛇身一般圈在其身,緊接著一絞,一擰,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殘酷的韻律感。
“咔嚓!”
使人牙酸的裂聲響起。
蝨龍將身上堅逾五金精英的蝨甲,如脆弱蘆葦般被輕易絞斷。
“不可能!”
蝨龍將驚駭大喊一聲。
這體表上的身甲乃他天生所長,祭煉一十八次之多,不比天下間的守禦法寶來得差。
“不對,這絞擰之力為何專攻幾處,如此精準,好似在卸甲一般。”
他心中剛生此念,纏絞在身上的手臂進一步發勁,他趕忙催哐ǎ粫r間血肉內臟生出絢爛華光來,但這一次力道更詭異,竟在碎甲縫隙內遊走,侵入頸部。
掐住脖頸的五指在此刻一收,蝨龍將的頭顱從身上衝起,他臉上還凝固著拼死一搏的猙獰。
“咔!”
在下方,巨犬獠牙巨口一合,發出清脆咬合之音,將身首分離的蝨龍將和那六臂一起咬在口中。口腔之中,一隻手掌上青光流轉,青桑扇現於掌中,先天甲木之氣自然勃發,即有雷音隆隆。
另一道悶爐般的聲音響起,季明握住青桑扇,在這數畝大的口腔中對著那聲音所在的喉管方位扇去。
喉道中雷火如洩流的暴洪一般奔騰,迎面撞上那陣陣低沉醇和的震動雷音,這一撞之下,這張犬口鼓漲起來,劇烈充氣一般,最後轟然爆開,雷火洪音充塞四周。
犬守公的禍斗真身在爆炸中向後踉蹌,穩住身形後,眯眼看向自己那犬口爆裂的鬥光戌狗靈影,鼻頭嗅動頻率更快一分。
此刻的他,所顯真身形如巨獒一般,蹲坐在地上,通體蓬鬆的毛髮上有著如熔岩冷卻後的暗紅色澤,毛髮上偶爾如餘燼未熄一般,冒出點點火光。
在他那突吻長鼻的下半面部,覆著一面奇異的面甲,或者說,是一面迎風微展的黑色小幡。
這幡面薄如蟬翼,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扭曲的獸形魂魄在其中游動,正是以尋香鼠、白犬精怪等嗅覺超凡異獸的元神與鼻骨煉就的異寶——【嗅魔神幡】。
神幡無風自動,將犬守公的嗅鼻神通放大。
他這鼻嗅神通在於以自身清淨之性為引,如同靜水映月般,嗅著周遭天地間一切氣機的流動、變化,及其那點本質。
在嗅魔神幡的增益之下,他才能在先前蝨龍將和正道神那電光石火的交鋒中,嗅到了極不尋常的東西,從中得到了不少關鍵性情報。
“剛才那絞纏發力...”
犬守公反覆“咀嚼”著鼻嗅在剛才那一瞬間,所清晰反饋回來的氣機變化,“他手臂纏繞時的發力軌跡並不純粹自然,而是直接抵達蝨龍將身上蝨甲結構的薄弱節點,還有一些勁力滲透到妖法咿D的間隙。”
“勁力就像是...活了過來,沿著無形的‘道路’,直接抵達了最合適攻擊的地方。”
這個發現讓犬守公渾身一冷,他知道這絕非尋常神通,但是他也不能盲目揣測,他現在只是盲人摸象,只感受到這門神通的一面,接下來他需要嗅到更多的情報。
不遠處,灕江之水在此刻沸騰,一道纏繞著迷濛水汽與璀璨寶環光華的身影,攜著真龍大威,破開江面,昂首長吟。
“太子...”犬守公一見迷環太子來到,正自心喜,欲以元神傳音遞送情報,但一想以這地祇的法力神通,密音恐被其所阻截,於是乾脆出聲高呼,“不可近身武鬥。”
話音剛落,便見這位灕江水府的太子舞動雙環。
這太子現為人身,方面圓睛,神光炯炯,卷唇闊口,隱現利齒。
那一頭青鬱郁的髯須如同藻般蓬散飛揚,身披一副鐵甲,甲上團花密繡,寶光燦燦;頭戴一頂金盔,嵌滿明珠寶玉,華貴濃重。
在其雙掌之中,各持一枚寶光氤氳、秘文流轉的奇形寶環,環身嗡鳴,引動周遭水汽匯聚,隱有破幻顯真之力散發開來,狂舞兩下便當空一撒,滴溜溜轉著打向季明。
季明一隻手掌在雙環打來時,遙指迷環太子。
一指之下,迷環太子隱在皮膜下的圓鱗陡然倒豎,他能感覺到自身真靈似被無數無形鉤鎖搭住,一股蠻橫的力量將真靈強行向外拉扯,要與龍身分離。
與此同時,另一隻抓著青桑扇的手臂,以截然不同的軌跡伸出,徑直對著那剛剛爆裂、殘焰未熄的鬥光戌狗靈影巨口。
犬守公鼻前的嗅魔神幡劇烈抖動,無數獸魂尖嘯,將嗅鼻神通的感知提升數倍,死死鎖定正道神掌身氣機的任何細微變化,試圖找出這門詭異神通的規律與破綻。
然而見其舉起青桑扇,對準巨口內,神色大變。
原來在犬守公來到龍門前,就發現江時流等散門子弟竟未受波及,故而暗遣靈影於廢墟中將其一一吞下,藏匿在靈影腹內庇護。
沒想到他的這一舉動竟也被正道神洞察,或者可以說江時流等人是故意被其留下,好成為他犬守公的破綻,犬守公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正道神沒發現江時流身上的隱秘。
但...這可能嗎?
他沒忘記在正道神的背後,乃是那位善於術數的靈虛小聖,故而可以認為其來此的每一步都不是無的放矢,所以江時流他絕非是偶然牽扯到這次鬥法之中。
“合撸 �
犬守公大喊一聲。
其禍斗真身猛然人立而起,周身暗紅毛髮倒豎,彷彿熔岩裂隙中迸發的火光,雙爪向前一插,並非攻擊,而是錨定虛空之中火行靈機。
“吼~”
一聲悠長龍吟應和而起,迷環太子強忍真靈被撕扯的劇痛,將手中一雙寶環猛地對撞。
清越的環音轟然擴散,下方的灕江之水應聲而暴,浩蕩升滾的水汽如同朝拜君主般被拉起,在太子的身後凝聚成一片幽深浩瀚的濃汽大幕。
火,水,這兩種截然相反,甚至相互衝突的靈機,在犬守公與迷環太子之間咿D。此火水二行在兩位能者的合咧拢纬闪艘粋短暫而狂暴的順轉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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