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15章

作者:黑環

  如今已由我幾經增補,直指金仙道果,比你手中那冊由玄冥文曲星君所改編的「礙日神星篇」不知高明多少。這部神法就是你眼睛裡的瞳子神,也不會有它珍貴。”

  “不要。”

  在神姥說完,季明卻意外的輕鬆起來,果斷的回絕神姥。

  季明拒絕得如此乾脆,這讓那輪盈虧變化的月相都微微凝滯了一瞬,周遭流淌的清輝也彷彿放緩了節奏。在旁侍立的姮娥們,早就提起精神,包括剛剛收下紫蜜的英姝,眼中都掠過一絲難以置信。

  直指金仙道果的河漢列宿神法,足以作為一個大教的根本傳承,其價值足以讓任何仙真動心,更何況是這未得道的靈虛子,他為什麼拒絕,他又...憑什麼拒絕。

  季明當下的輕鬆並非偽裝,乃是源於內心一瞬間的透徹清明。

  在這一刻,那日益精深的須陀洹初果驟然跳動,一股清涼無染的慧光掃過他的元神,使他無比清醒。

  神姥的興趣本身即是風險。

  只短短几次接觸,他已感覺神姥愛熱鬧,喜新奇。

  這固然讓他有機會以臭棋取悅於她,但這份興趣能持續多久?

  今日神姥因覺有趣,而賜下一部神法,它日若是覺得無趣,那又會如何?

  將自身道途寄託於一位古老神聖的興致之上,無異於懸崖走絲,他季明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正奇相合,要是將寶全部押在虛無縹緲的機緣賞賜上,豈非專走奇路險路。

  要是同神姥對賭的,乃是第二元神之身,那他自無不可,但這是一心求大道的正身,眼看著得道成仙就在眼前,怎可因神姥一時興致,就將未來押上。

  神姥古老神聖,萬劫不加其身,他季明一旦上了賭桌,還能抽身下來嗎?!

  況且上一次和昴日星官對賭,已是如同走鋼絲一般,他至今心有餘悸,眼下如何能重蹈覆轍。

  當拒絕的兩字吐出,那不是錯失至寶的遺憾,而是一種莫名歡喜,他有種清晰的預感,自己微末殘餘之煩惱已徹底消除,貪、嗔、痴這些慾望愈發淡薄,證就「斯陀含果」就在眼前。

  此刻,在季明沉浸歡喜時,桂圃中一時寂靜,唯有月桂樹葉無風自動的沙沙聲,以及那輪月相中流轉的、意味難明的清輝。

  “甚好。”

  當神姥話音落下,季明便身處於神罡宮小樓內。

  季明搖了搖頭,倒是沒有過於在意桂圃中的事情,也沒在意於神姥態度。

  太陰神姥既證混元一氣太乙金仙,那便說明其性功已到極其高深之境地。

  而像是季明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愛熱鬧,喜新奇,乃至於最後的喜怒無常,都是一種「無礙之遊戲」,或者說是「隨緣之應化」。

  她的喜怒無常並非真性情的波動,而是針對不同物事的回應。那種種情緒和熱鬧行為,就如同這水面的油彩,只是隨緣顯現的相,轉瞬即逝,絕不沉入水底,更不改變水的清澈。

  普通人修行,容易執著於清淨相。

  他們會認為修行人就該不苟言笑、心如止水,這位神姥的行為,正是在打破這種執著,這也在告訴季明——真正的清淨不在外表,而在內心。真正的得道不是變得不像人,而是變成了一個真正鮮活、自由的人。

  季明曾在張霄元覺醒宿慧一事上,得到類似的一種覺悟。

  這覺悟讓他明白在大道前行上必須適應的事物,不只是在肉身上趨於非人,道德認知也要趨向非人,或者說是趨向於聖人。

  不過那次的覺悟,遠遠沒有在神姥身上感受到的,來得“活潑”。

  他或許也該做些改變,去全身心地投入生活,享受熱鬧,體驗新奇,經歷情緒。

  這一切不會,也不該成為心靈的負擔,而是事來則應,事去則靜,那是一種極大的自由。

第895章 喜樂,九年春

  大藏八十一年,神罡宮落成。

  陸真君退隱福地,元神隨諸祖師出遊靈空上界,遊轉於雷部,及其南鬥諸宮,乃至彤化宮,與諸仙神共議靈庭之事。

  同年,太平山內閣初立,未設常制,只在神罡宮「薰風臺」處辦公,山門內外共推溫道玉、許文霖、劉安為內閣七席人物之三,正式開始處辦天南諸宗劫後一切道務,並議論太平山各壇諸道封賞一事。

  同年冬,內閣遣蟄龍真人溫道玉使黃庭、真靈二宗。

  溫道玉持節往告,言「太平寶錢」乃山劫後權宜之計,彰上蒼恢弘之策,專款專用,絕無僭越符錢之意。二宗初時疑忌,然見太平山禮數週至,且確無改制之心,稍安。

  十一月,黃庭宮遣白虎堂元刃師太往神罡宮,秘議入靈庭為“監理”之事,太平山默許。

  十二月末,真靈派於寶光州以西一帶,暗中增發符錢百萬,流入天南一地,以觀其變。

  翌年春,神罡宮初成。

  靈虛小聖令霖水君、接火君等分赴落銀湖、南荒、南海,秘會諸宗,攜《靈資估算細則若干》、寶錢樣制,及其《通融借款契約》等。

  其中雲雨廟、五仙教困頓已極,早有聯絡,已有定策,暫排疑心,率先密押道產,籤立文書,蛟魔宮主觀望不決,霖水君夜晤於水底,許以極微借款年息,並批以《靈資估算細則若干》第十六條特殊條例,宮主乃書押。

  往後三年間,太平山諸真穿梭往來,或曉以利害,或誘以重利,或懾以兵威,然而天騰山態度模稜兩可,南姥神山自恃底蘊,堅拒不受。

  此三年之間,三峰一府一宮內龍虎高功受各自師長派遣,遵循祭亡齋醮上所定改革新規,同考弊司中陰判往各方各壇舉辦道民考核,道籍取錄者四百六十二人,此等道民取錄道民乃太平山一千四百年之最。

  三年末,內閣議定劫中功首以靈虛子、張霄元為上,並正式定下靈虛小聖、飛張仙之尊名,昭告於江湖河海、天地幽冥,其年神罡宮靈虛小聖正式召上官雲擔任內閣參同一席。

  又二年,天南諸宗,十之七八皆密署文書。

  太平寶錢雖未公然流通,然各方借款、抵押、清償之數,皆以寶錢計議。太平山隱握定價之權,諸宗道產幾何,收益豐歉,皆在內閣冊錄之中,舉派上下皆慶,三峰一府一宮俱設大宴。

  宴慶期間,時有昔日道商之家米氏欲囤積居奇,壟斷援助資糧,神罡宮小聖下旨罰之,鎮虎翁領旨,米氏遂定。

  第八年三月,陸真君正式頒佈《道民考績新則》:凡錄籍升品,皆由太平山總壇真人和陰判主考,各分壇佐之,此規將成日後定式。

  同年四月,四海窮荒一共七家在外孤懸千載之分壇,其中首腦人物俱是親往太平山上府請回列祖師之靈牌,奉於自家祖師祠堂,自此一一定下主從之屬。

  同年八月,上府開始修訂三部真經,真法秘典置於【真部】,密功、符籙、法術歸入【玄部】,大小五行遁法與奇門遁甲之類的術數散章等收錄於【神部】,使弟子修行有清晰的次第和依據。

  同年十一月,薄氏、陽氏等欲作抗辯,上官家、錢家等率先遞呈《遵令書》,並主動清退族中頑劣子弟,以示恭順。

  同年十二月,童家老嫗老死於匡山杏林,其子百草子交代其母死前遺言——外江既通,內渠壅塞何益?

  八年冬至前,天南諸宗借款契約皆定,寶錢之制暗行無礙。

  氏族之中,米氏困頓,匡山杏林一脈童氏歸化,上官、薄、陽等氏皆裁撤私養道兵、五部陰軍,並獻田納賦,氏族漸失根本,而三峰一府一宮巍然雲海,諸宗來朝之象已具。

  ............

  九年,甲子年,春。

  橫山禿筆峰白蓮寺聞空僧奉密詔,往太平山神罡宮謁見。

  初離寺門,聞空未遁空飛行,而是在陸上行走。

  他雖然常年在寺內坐禪說法,但是身為眼下天南小聖之元從,即便是足不出戶,不通術數,也可知這天南之地上的細微之事。

  才行路不過百里,就見山裡林間有古徑新修,青石鋪就,道旁引甘泉為渠,汩汩有聲,聞空知覺有異,故意避路而行,可不多時候又見深林中一條新路。

  無論哪條道路都通往一個地方,即便逆向而行,仍是如此。

  聞空倒未破了這些路上的小顛倒妖法,順著其中一條小路來到一處野茶攤處,這裡已坐滿了人,有樵子,有參客,有行商,有文士,竟是分外融洽的模樣。

  聞空坐下喝了杯山茶解渴後,便十分順利的離了此處,再未受山路中的妖法所迷。

  在路上,聞空已明白這路,還有這野茶攤的目的,這經營野茶攤的一對老夫妻乃是新加入道役司的役使,應該尚在考察時期,需在人間行滿三百善功。

  不過這對妖魔夫婦在山中修上這百八十條小道,還在道上施了妖法,令山中不管迷不迷路的,都要去往野茶攤喝茶消暑,這可不是施行正經善功。

  聞空再一思量,又覺此善功長遠來看,也是不壞。

  野茶攤的存在便是此山中的一處庇護之地,時日一久,定會吸引更多的山客藥商,促進此地周邊村鎮之繁榮,說不定在百多年後,這裡將成為一處靈坊鬼市。

  在行至蘭蔭方內的雷鳴大坊,這裡人流較往日繁盛數倍。

  市鋪之中,非止山貨藥材、丹符藥散一類,竟也有南海老貝、黎嶺蛇蟲,及其西荒大礦所煉精英陳列。

  一隊來自小西山法嚴別院的太平修士,正於市口設下桌案,為那些常在南海,及其嶺中行走的左道人士兌換零星太平寶錢,不多久便掛上了「寶錢售罄」的牌子。

  許多修士面上無奈,只能將手頭上從海外極荒帶來的道產奇珍賣到坊內市鋪,而換得寶錢的修士被有心人拉到一旁,手中那點寶錢一下換得了大量符錢。

  聞空駐足小會兒,看著市口情況。

  他知道太平山在天南各坊內都設有這種以貨兌錢的市口,專門面向四海窮荒之中的道產貨品。

  這市口兌錢雖是每日舉辦,但是數量有限,一般專於走貨的修士可以領到手牌,換取固定數目的寶錢,另有一定數目的寶錢則是分於散戶。

  另外高價來收購這些寶錢之人,乃是那些已密署文書的天南諸宗,或者說諸宗的中間人。

  只因為《靈資估算細則若干》中靈資撥付共濟章程的第六章 附則第十六條的特例條款標明——若宗派地處衝要,或其重建關乎天南大局,可奏請太平山祖師並天宮諸多仙神,啟特恩賜助之儀,以價上更優之價來換取本價可購之靈資。

  聞空知道天南諸宗之中,或多或少都透過了第六章 附則第十六條的特例條款,這其中以睡虎地「桃岫洞」、五仙教,及其霄燭金庭等宗派獲得明顯的優價。

  因此他們也在竭盡全力的從各種渠道蒐集寶錢,如此就可以具有優勢的寶錢價來購買更多的靈資。

  聞空儘管明白寶錢雖未明頒,但是其影響已入各地,但是真正的見到,心中還是忍不住為老爺這等萬家生佛的手段而讚歎,從此之後天南之地便多喜樂也。

第896章 嘗試,德玄洞

  一入太平山地界,聞空便按照特定路線行走,一路上通行無礙,半個人影也未見到。

  聞空明白能在如今這偌大的太平山中,在這天南諸宗菁英往來之所在,為他專闢一條無人經過的路線,天底下只有他老爺一人了。

  近於神罡宮百里,有感空中風阻驟增。

  前面遠空上下,有數道飛橋自雲中探下,接引四方遁光有序來往。

  橋畔有青鶴童子引導,秩序井然,那些遁光來自天南地北,光色迥異,形制也奇,有伴仙霞繚繞,有如飆輪飛轉,有似梭子般兩頭尖尖,皆匯向雲中無形神宮。

  眼下之景,正是大議會期近,諸宗來朝之象已彰。

  聞空乘引渡靈鶴而上,在過飛橋之時,見橋頭有碑,銘曰「通惠」,筆力剛勁,隱有刀劍銳意,聞空識得此字乃是太平山羅姬親筆。

  一名身著內閣執事那寬博大袖之服的年輕修士過來迎上,驗過聞空之符信,恭敬在前引路,言談間不稱“禪師”,而是稱“聞空先生”,道:“師傅已知先生將至,特命明月於此相候。”

  此道雖然年湥亲藨B謙和,自有法度,迥異於眼下太平山中子弟之樂觀富足。

  “明月童子!”

  聞空已知此人身份。

  沿途經數重殿閣,那些殿閣仿若由模糊光影構建,不見其形,唯見其色。

  在這裡有修士、妖魔,甚至偶有身著蠻寨服飾者,皆是行色匆匆,或執卷宗,或捧玉簡,往來於各司殿之間,彼此見面,多以道友相稱,揖讓有禮,所議話題也多為借款數額、抵押勘驗、靈材排程等語。

  聞空置身於此,沒有涉足仙家福地的感受,而是感覺是在一個整齊有序的器械裡。

  引路的明月童子指向遠處殿閣後的一座幽靜玉山,那山不算高聳巍峨,巖裡卻透著陣陣翠光,仔細去看,可見山外依稀有一排蛟龍,兩列仙鶴繞山慢遊。

  “聞空先生請看,那就神罡宮靈翠山,山上的德玄洞就是師傅閉關所在。”

  “德玄洞!”

  “正是。”

  說起此洞之名,明月童子面生光彩,難忍驕傲的笑道:“此乃幹雄祖師親賜洞名,所謂玄者,黑也,深也,而德玄二字便是指我師傅的功德極深是也。”

  “恰如其分。”

  聞空合掌說道。

  待聞空被領至德玄洞,忽感山中有一道視線投來,正見一額有圓鼓肉痣之人,有如此鮮明特徵,又能現於神罡宮靈翠山的,只有那位鼎海魔冷翠山了。

  聞空和冷翠山目光一接,各自遙相起手施禮。

  “冷前輩受師傅所邀,常在山中論道。”

  明月童子說了一句,接著停頓片刻,又道:“內閣已有定議,在神罡宮大議會過後,冷前輩就要出任道役司的司主,屆時道役司的份量和影響又將再上一層樓。”

  到了洞前幾里,明月童子指著洞前侍立的丁如意,對聞空說道:“我師兄丁如意,想必先生早已見過,內閣文書的最後批閱都是我師兄送往德玄洞,五仙教和桃岫洞的援助談判都是他帶隊去談的。”

  “嗯!”

  聞空頷首,開始沉默寡言起來。

  他一直幽居於白蓮寺,因老爺的緣故,許多人開始關注他,從他這裡尋找攀附,或者結下善緣的可能。

  就是在鶴觀內部,在老爺的身邊,許多人就將他“神化”,認為他的影響可媲美已故的善德公,故而對他心存敬畏,不敢因他的陰靈根底而有絲毫的鄙視。

  明月童子這些話,顯然是要加重他對丁如意的好感。

  即便明月童子乃是老爺弟子,太平山傑出人物,還是伏背公轉劫之人,但是在聞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希望為師兄贏得他的支援。

  放在以前,這種一人之下的微妙處境,聞空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知何時,連地府和蒿里的陰官鬼神,都要透過同為陰類的身份,來與他結納,連南方佛脈寶法寺都秘密的接觸他,不求回報的指導他的佛法。

  “大師!”

  德玄洞前,丁如意一板一眼的起手執禮,而後不著痕跡的掃了明月一眼,對聞空道:“大師不必理會我師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