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仰視之下,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如黑色叢林般密集豎立的刀槍劍戟,鋒刃上的寒光冷輝連成一片又一片,一圈又一圈,彼此碰撞,叮叮噹噹,響動不絕。
濃重如墨的陰雲一重一重,如疊著的被褥般,站滿了頂盔貫甲的鬼將。
他們的甲冑樣式古拙,佈滿刀劈斧鑿的痕跡,散發著沙場百戰的慘烈煞意,或是青面獠牙,或是枯骨嶙峋,眼眶中閃爍著各色神光,冷漠地俯瞰此處被掀開的洞府。
一些狀如枯澗、扭曲翻滾的慘綠色雲團中,纏繞著體形龐大、半虛半實的蛇鬼,更有猿靈、幽虎上躍下撲,各個無聲地咆哮,利齒森然,長尾抽打雲氣,濺起朵朵火花,猙獰暴戾之氣幾乎要撲面而來。
更上空,也在更遠處,還有騎高馬,披全甲的陰騎方陣;有不斷從雲層中滲出,如同滴蠟般凝聚成形的戾怨陰體;有敲打著人皮戰鼓、吹奏著骨笛的儀仗樂師...千奇百怪,光怪陸離,將天空擠得水洩不通。
在那高處,起碼百丈高的地方,數道鬼神和陰判的身影站在那裡,恢宏、恐怖、壓抑,彷彿地府某處的軍隊都被搬來了此處。
馬王小神仰著頭,原地轉圈似的,看著空中一層層雲頭上紮營的陰兵鬼將,大腦一陣發麻,有種呼吸不上來的眩暈感,喃喃道:“那人是將整個天南諸方靈山陰世下的陰軍驅遣於此嗎?!”
“老祖!”
他看向哭麻老祖,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道。
哭麻老祖盤坐不動,元神之力早已上探到那雲霄鬼軍的最中央,也是最高處的地方,那地方還在諸鬼神大判之上,那是一片格外純淨祥和的金色祥雲。
此雲懸浮於空,與周遭的陰森鬼氣形成強烈對比。
祥雲之上,一左一右立有兩位神漢,他們護著雲中一朵白蓮,蓮中那一人盤膝,以手托腮,一身火浣赤袍,周身清光流轉,仙姿縹緲,在這萬鬼簇擁、煞氣沖天的背景下,愈發超凡脫俗。
“靈虛子!”
無論百醜喪姑,還是羅蠻屍童,都是第一次見靈虛子。
不過在二人的元神意識之中,都覺得此人該是凜若冰霜,讓人望而生畏之人,而現在一看,此人那種漫不經心的閒適動作,在隨意中透露出一股莫大的狂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狂態。
眼神無意的對視中,可以見到那人眼神中沒有任何殺氣,只有一種斷人生死的威嚴與冷漠,彷彿此人早已習慣如此。
在靈虛子左右兩側,神人荼與神人壘說著話,二神坦胸露乳,虯髯怒張,頭生彎曲黑角,壘的掌中還拿著那樂頭山的山頂蓋。
“難得,難得,小聖兄弟如今得了地曹差事,同俺們也算半個同僚。”壘託著山頂蓋說道。
“什麼半個同僚,聽著生分,咱們既叫了小聖兄弟,那便是一家人。照著小聖兄弟這升遷速度,未來《太平甲部真法》煉得圓滿,便可當個延壽宮三命輔星,在天官中也是有位次的。”
荼拿著葦索,笑著說道。
二神並不知道季明所煉玄冥星宿將後面的神星篇,乃是由錢祖改良的礙日神星,能使身神歸虛,從而演道成星,可直接越過輔星級數,化為天上鬥宿上的從星。
在太平山中,上一位煉成神星篇的,乃是陽祖師,這位祖師目前就是難渡星君的輔星,也是神樞宮內一位仙官。
“要我說...”
壘認真思索道:“要我說還是雷部油水多,神威大,五方五斗部之中也就北斗上的驅邪院能和雷部媲美。南鬥主生,卻是過於清貴了些,要我說小聖兄弟該往雷部,或者玄北驅邪院中智笠宦殹!�
這兩位神人說著話,那目光深處,時不時會極其迅速,極其隱晦地瞟向中間的靈虛子,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仔細,彷彿在時刻確認這位小聖兄弟的神色。
靈虛子一副意動模樣,說道:“二位哥哥扯得遠了,且先擒下這下面逆黨妖邪,再說未來共富貴之事。”
“是極!
是極!”
荼大是贊同,道:“似這類事情,當請小聖兄弟到仙山中秘談細談。”
說罷,他清了清嗓子,咂鹄做愕拇笠簦曊鹚囊埃路介_口,“呔!下方妖邪聽著,吾等奉延壽宮福明塵土大吏、太平山靈虛小聖法旨,前來掃蕩餘孽,肅清寰宇!
爾等禍亂天南,罪孽深重,還不速速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壘立刻洪聲附和,還特意朝著靈虛子的方向微微躬身:“正是,識相的就乖乖伏法,或許上真開恩,還能留爾等一絲真靈轉劫。若敢頑抗,定叫爾等形神俱滅,永墮無間!”
聽著二神張口就來的說辭,季明知道此話二神過往定然說過許多,才能這樣的利索,這樣的大義凜然。
層層雲岸霧崖之上,陰軍環繞,鬼神吶喊,再加上祥雲之上那位沉默而更具壓迫感的靈虛子,整個旗門洞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哭麻老祖亦是面色慘白,馬王小神彷徨無計,百醜喪姑如臨大敵,連棺中昏睡的小青姑似乎都感受到了這股的壓力,在其中掙扎欲出。
此時此刻,也唯有羅蠻屍童喜笑顏開,對陰軍鬼神喊道:“小聖,我乃是芙蓉仙城下樂頭山旗門洞一脈傳人,非是這逆黨一夥。”
“他說他不是逆黨。”壘說道。
“屍頭鬼腦,不像個正派人物,殺之必然無錯。”荼朝著瞥了一眼,隨口道。
“此山的陰世下面有個老僵鬼在趕來,走的還是咱哥倆護著的陰陽一線。”壘說著,將一塊桃符落下山中,徑直落下地脈陰煞,降下陰世,隨即那裡傳來一聲痛呼。
“那頭睡夢虎若在,指定要將這老僵給生嚼了。”
荼說道。
這些話在旗門洞裡迴盪,讓羅蠻屍童臉色又青又白,胸中惡氣上湧,可是目光在觸及二神,感受到那種浩大而古老的氣機,便一陣氣餒,心中對老祖更怨一分。
在聽到山下陰世裡的陣陣痛呼時,明白這是祖爺爺的喊聲。
羅蠻屍童沒想到旗門洞傾覆之難就在眼前,提起一口膽氣,徑直出洞上衝,全無防備的樣子,喊道:“小聖在上,旗門洞絕無包庇罪孽之心,我等皆為仙城之人,望請明查。”
在刀碰槍撞,群馬吁氣,甲冑摩擦,虎豹長嘯,陰雷閃爍之時,祥雲之上傳出聲音,一切又安靜下來。
“來我身邊。”
第880章 順轉,二翁動
在昏光重雲之下,在萬千鬼軍的注視之下,山風吹在他身上,讓他這陰僵之身竟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望向那高懸於上百丈空中的金色祥雲,不受控制的去靠近,途中有意的放出金粟地鱉靈蟲,一屁股坐在上面,強作鎮定之狀,以期獲得更多的關注。
但是那人沒有正眼看他,只是隨意地托腮而坐,彷彿腳下這浩大軍容和外強中乾的他,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這種極致的漠視,比任何窮兇極惡的眼神都讓羅蠻感到恐懼。
“哼!”
神人壘冷哼一聲,覺得這小僵速度太慢,還有功夫擺譜,耽誤他和小聖兄弟的秘談,隨手將那塊掀下的山頂蓋往旁邊一扔,巴掌大的山頂蓋剛被擲下時便暴漲回原樣,在山麓下爆出巨大煙塵。
羅蠻嚇得一個趔趄,再不敢遲疑,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綠色遁光,拼盡全力,卻又不敢太快,生怕引起誤會,戰戰兢兢地朝著那朵祥雲飛去。
終於,他顫巍巍地落在了祥雲邊緣,距離靈虛子約有數丈之遠,他甚至不敢完全踏上那純淨的祥雲,只敢用腳尖輕輕點著雲氣,身體大幅度地躬著,頭顱深深低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小...小聖...”
他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靈虛子似乎這才將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將膝上玉笏隨手往羅蠻那裡一送,羅蠻彷彿演練過千百次一般,雙手朝前伸著,將那玉笏給接下,而後便退到了雲後。
他那早已安靜的死心,在此刻狠狠跳動。
在站在靈虛小聖的背後,他俯視著下方一圈圈,一重重雲崖霧澗的陰軍鬼將,元神中竟是有些雀躍。
“能站在此人身後,奉持法器,真是死也值了。”他不由升起此念來。
或許是靈虛子的動作給了他勇氣,他懇求的道:“小聖,我祖爺爺一向安分守己,常在地府為陽世孤魂野鬼引渡,只因難抹情面,這才庇護此獠,請小聖給旗門洞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可!”
季明道。
壘聽到季明出聲,將大手一招,陰世裡的桃符浮出樂頭山陰煞之地,桃符後跟著一灰袍老人,全身掛滿白色屍毛。
在出了陰世,這老者看了被掀開的旗門洞一眼,又看了空中那浩大的聲勢,終究是發出無聲一嘆,將洞內那兩具羅蠻父母的棺槨收起,便徑直遁往山外而去。
“無妨。”
季明抬手,打斷羅蠻欲要呼喊的舉動。
旗門洞中,哭麻老祖老神在在,全無所懼,取出一葫蘆,道:“敵雖眾,不過土雞瓦狗爾!”
“爾等先走,我來斷後。”
老祖對著馬王小神和百醜喪姑說道。
馬王小神直接搖頭,一點也不相信老祖,道:“老祖在哪,我就在哪,休想拿我來分散對方注意。”
百醜喪姑沒有說話,拿住那巴掌大的寶棺便遁出洞外,而天上千軍萬馬只當沒看見一般,任由那百醜喪姑從容離去。
“波”的一聲,葫蘆嘴塞被哭麻老祖開啟,大團的黃影從葫蘆口噴出,不過一二息間已膨開如半峰之大,伴隨著嘈雜刺耳的嗡嗡聲,直接撲向那雲上的陰軍。
在祥雲的下一重雲上,鬼神齊齊鼓腹,噴吐大汙大穢之水,如垂天濁瀑一般衝下,再下一重雲頭處,一面面大鼓被狂敲,霎時間雷鳴大作,團團陰雷混在汙穢水瀑中。
當水瀑自高空衝落,一舉衝在黃影上。
“散!”
老祖喝令一聲,嗡鳴的黃影膨大數倍,顏色一下轉淡,原來那是一大群的玉煞毒蜂,此刻猛地在飛瀑之下散避開來,要往四周一重重雲頭上飛去,以亂軍勢。
眼見飛瀑衝下旗門洞,洞中馬王小神不得不站出來抵抗,兩肩一搖,肩上兩顆綠鬃馬頭張開大口,噴射出兩道神亢血雷,如兩條飛鞭抽在自空而落的汙穢水瀑底部。
這兩道血雷一經抽上水瀑,便似粘上一般,所擊中之處氤氳水汽直冒,大量水體被血雷打得蒸發,其中混雜的陰雷也被湮滅。
馬王小神在洞中沉腰掐訣,兩肩上馬頭所噴之血雷幾乎化成雷漿一般,紅光照出洞外數里之地,垂衝下來的飛瀑勢頭被阻,而那來回“舔舐”瀑底的兩發血雷竟有逆勢上揚的徵兆。
“好雷法!”
壘讚了一聲,隨即便伸出一手來,那手前伸中不斷拉長變大,到一二十丈長時,手掌已覆蓋小半個樂頭山,接著向前打出一拳,拳勁擠壓著空氣打下。
在飛瀑的下半段,連同血雷一道被拳勁打散,那如一片疾風驟雨般的拳勁再度下落時,被馬王小神成名之法紫絡雷火法網所兜住,那網上開始浮蕩出千點雷火精珠。
就在這法網反兜拳勁,並往壘那隻巨拳上罩去時,網上一粒粒雷火已在齊齊引爆。
“找死。”
壘將五指一張,將整張法網,連同網上千點雷火精珠一把抓在手裡,稍稍那麼一揉搓,法網被揉成幾縷青煙。
“嘶!”忽然壘發出吃痛似的聲音,蓋山之掌一下收了回來,在他這掌下被蟄了個小包。
“仙蜂。”
壘凝重的道。
荼神色一變,忍不住對下方問道:“群芳之主和你有何關係?”
見哭麻老祖一味靜坐,沒有絲毫回應,荼餘光掃過靈虛子,怕靈虛子以為他心有顧忌,於是不再多說什麼,一聲令下,各座雲頭上俱是升起百圍之桃木,共三十六根。
三十六根巨桃木外,百鬼千魂圍繞著上下盤旋,中間夾雜鑼鼓奏響,
霎時間,巨桃木自轉起來,外面湧起陣陣陰霞幽彩,奇芒幻閃,水火風雷、擂木炮石之聲此起彼伏,那些分做數股,在往各座雲頭湧去的玉煞毒蜂,不受控制的飛向巨木陣中,成片成片的死去。
蜂群之中,一隻指甲蓋大的玉王仙蜂在巨木陣中上下翻飛,往來穿遁,而此時木外霞彩已連成一片,這一片地方看上去又深又遠,顯然自成一界,隔絕內外。
仙蜂陷入其中,如飛蟲落於蛛網,越是掙扎,越是離死不遠。
“五行合撸 �
季明來了興趣,說道。
“正是此等法門。”
荼知道小聖兄弟才煉成嬰孩,儘管五行遁法練出火候,但仍在接觸「五行順轉」上的功課,立刻解釋起來,“五行一順,萬物相生,天地皆同力也,此胎靈五境前期的五行順轉之功,道理便在此處。”
季明點了點頭,在五行順轉的功課中,之所以能夠畫一地為法界,就是一旦開始將身外金、木、水、火、土順勢推轉,那身外數丈內的五行靈機將全數激顯出來,這一部分割槽域就和更外面五行各安其位的自然所在給區分開來,如此在身外形成初步的特殊地界。
再輔以感召日精月華之功,使身外這數丈特殊地界內那種‘天地皆同力’的玄意,進一步顯化成玄法,如此也就成了隔絕內外的法界。
壘一邊關注洞內形勢,一邊接著荼的話道:“這三十六根巨桃木,每一根召立起來,都在無形之中捆定周遭二三十丈區域內的金、木、水、火、土,一旦三十六根齊齊轉動,五行合唔樲D,縱使陽神地仙也要受困其中,而陰邪鬼魔之類,尤其受制。”
洞中的馬王小神早已喪膽,暗道自己剛才實在糊塗,這樣大的陣仗明擺著是來對付哭麻老祖,自己還執意留下,生怕哭麻老祖心裡有別的打算,拿他來當誘餌。
他當下再不敢留,將身上血袍一卷,化作一道花翅猊首的魔影,往洞下遁走。
壘剛要出手,卻被季明攔下,他心中奇道:“馬王小神竟然偷煉了《化生玄煞秘錄》,他未曾被我賜下無形煉魔火令,難道是奪取了他人之火令,還是...自己煉出了可以燒化魔胎的真火。”
在地丘小刺峽的時候,一般都是教眾獻上妖胎,由姜黑梟燒煉為本命妖煞符灰,再行賜下。
後來到了素葉水城,在姜黑梟閉關之時,特意備下許多火令,交由小青姑分配給已經煉成妖胎的弟子使用,或許此舉給了馬王小神機會。
“先擒下哭麻老僭僬f。”
季明心中念定,隨即傳音說道:“二翁,沒必要再試探下去,可以出手了,先逆亂其胸中五炁,暫時廢了他那身魔法。”
第881章 不通,願歸順
哭麻老祖坐定洞中,只是放出仙蜂,及其蜂群對敵。
此等仙蜂歷來只有披香殿百花仙子、群芳之主武萬芳才有培育,他也是入道之後,機緣巧合之下才得來這麼一隻,那荼、壘二神乃出了名的看人下菜碟,在識出仙蜂之根底,定能起忌憚之心。
如此可拖得一二時間,讓他以佛首伏魔鍥打入地底,在山外秘設的陣圖下開闢一條通道來。
屆時施以隱遁變化之法,變作一隻蚊蟲,配合往昔以《萬化歸元魔藏》從他人處化得的龜息、斂形、混光、和塵等等法術,就可從容的自通道下離去。
另外,他也做好全力一搏的準備。
萬一荼、壘兩位神人識得仙蜂根底,卻不曾忌憚,一起動手,自己這佛首伏魔鍥便打穿地肺,而後自己再使五行搬咧Γ瑢躅^山給翻轉出來,令地肺內的地火風水洩出,炸開此地,好於亂中擷取一線生機。
此法雖有傷天和,易惹來天罰,但那時也是顧不得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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