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460章

作者:黑環

  季明手掌重重的在案上一拍,百草子卻是顫抖了一下。

  在其心中,江浦穸山那塊魔碑上被縛多年的經歷如潮水湧上心頭,那種肉身被碑上毒法侵害,逐漸腐爛生蛆的強烈感受,讓他忍不住當場狂嘔了起來。

  季明沒有說話安慰百草子,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

  百草子連忙飲上一口特調的藥茶,見靈虛法師在等待下文,也不敢顧忌體面,繼續說話。

  “神姥對弈之時,心緒最易通達,亦是最好說話。

  若是趁此良機,以肉身親赴蟾宮,於棋局之畔道明來意,或可得神姥法眼一顧,亦未可知。”

  “問題是怎麼去?”

  季明沉聲問策的道。

  見百草子一臉的為難,季明再道:“我聽聞真靈派內有位蟾宗,據說本是月宮蟾院內的一頭靈蟾,後來投在真靈派玉蟾三祖姜玄座下,證了妖仙正果。

  每逢神姥在宮中設下弈局,真靈派中總有些人能走通這位蟾宗的路子,來往宮中陪上一局,從而享受不盡之仙福。”

  “是有此事。”

  百草子哪裡不明白靈虛法師的意思,就是要他來走通玉仙們的關係。

  可搗藥臺上的玉仙們不比蟾宮裡的那些銀蟾好說話,一個個清冷神秘,從來都是不易親近,這事他真是有心無力。

  “真沒有辦法?”

  季明語氣加重一分的道。

  感受到這被施加的壓力,百草子腦子裡亂糟糟的,嘴裡發苦的道:“我就是再送出百畝功德杏林,玉仙們也不會因此而特許,除非是有...仙草靈藥,這樣才能得玉仙們的垂青。”

  “仙草靈藥?”

  “是,就是仙草靈藥。

  玉仙們古來之時便深究不死之性,古時外丹之道便啟蒙於其手,法師的手頭上若是有仙草靈藥的訊息,只要足夠稀奇罕見,定能讓玉仙大開方便之門。”

  聽到百草子的話,季明有所意動。

  在他的手頭上,還真有關於一株奇草妙藥的訊息,那就是兵符洞內的太歲芝童。

  百草子瞧見季明的表情,感覺這裡面似乎真的有戲,於是說道:“玉仙們在宮中地位超然,執有不死之方,若是能得其好感,日後好處定會受用不盡。”

  “果真?”

  季明有些拿捏不準,畢竟這太歲芝童在他的心中,絕對是自己手頭上能排前五的寶物。

  “老朽敢以性命擔保,只要法師手上的藥品足夠份量,玉仙們定會加倍回饋,使法師達成一切心願,無論是起死回生,還是立地成仙,他們都能做到。”

  “這我相信。”

  季明說道。

  這玉仙也就是玉兔,其在宮中搗藥的事蹟早已流傳千古,那是有口皆碑。

  季明沒有立即決定,而是在匡山一處石室內靜思。

  關於當年的未解之謎——兵符洞內那詭譎莫測的太歲芝童,他早已有意再探一次。

  猶記當年蕉林細雨,洞壁生變,佛陀化骨,臟腑如寶,終引壁畫上塔中異響,迫他遠遁,而那太歲芝童的根腳,始終如霧裡看花,難辨其形。

  “瞳子神,助我窺此玄機。”季明心念微動,低語如磬。

  話音甫落,其雙目異彩陡生。

  右眼之中,金光流轉,一點奇芒倏忽躍出,化作寸許小人,頂著一枚碩大晶瑩的瞳仁為顱,正是大瞳子。

  它甫一現身,便叉腰立於季明膝前的石面上,稚氣中透著桀驁,笑道:“哈哈,小聖爺,區區一個陳年舊祟,何勞掛齒?待俺來替你瞧個分明。”

  左眼隨之微顫,輝光洩地,又一小人悄然浮現,身形稍斂,頂著一枚瑩潤的瞳仁,乃是二瞳子。

  它怯生生地縮在大瞳子身後,細聲細氣,如蚊蚋低鳴:“大...大兄,那洞中物事似乎兇戾得緊,陰氣森森,推演極為耗神,恐...恐會傷了根本...”

  “噤聲!”大瞳子不耐,短手一揮,“有俺在此,怕它何來?小聖爺根基深厚,術數亦非湵。瑳r且這次是由你我主導推算,定然能事半功倍。”

  “好膽氣。”

  季明點頭讚道。

  他將兩個瞳子捧在手裡,分外珍視的以指腹輕撫。

  “我的好瞳子,這次事關重大,不然也不會讓你們親自來推算,若是推算過程中真有不詳,一切以你們兩個的安全為主,切莫繼續深推下去。”

  說著,等兩個瞳子神準備好,他便沉心靜氣,指扣玄機。

  絲絲縷縷的真炁自其指尖溢位,凝而不散,結成一片朦朧清光,徽稚砬俺咴S之地。

  清光之中,隱約現出當年兵符洞景象——溼漉漉的蕉林,幽深的石門,狹窄甬道,以及那兩面相對而立的詭異壁畫——世尊莊嚴,鬼王猙獰。

  “去!”

  季明低喝。

  一對瞳子神的瞳仁驟然大亮,目光化實,如匹練般射入那片清光幻影之中。

  剎那間,清光內中景象急速流轉、分解、重構,彷彿有無數無形絲線在抽絲剝繭,追溯過去之因。

  季明心中大讚,瞳子神這等的推算功力,他就是再苦心孤詣的練上百年,也是追趕不及。

  推算之象,於此方寸間鋪陳。

  但見石壁之上,那一面刻畫著焦面鬼王的壁畫中,小鬼銅盆、粚稀⑾幌涞任铮湫斡办肚骞庵写蔚诟‖F,內蘊之物氣機被一一解析——米餅酒釀之凡俗,蒸包之鍊度,貝珠之寶光,黃精、靈芝、山參之草木靈氣,乃至那三粒年輪丹的奇異增功之藥力...皆如掌上觀紋。

  隨即畫面流轉,另一面壁畫上,世尊【龍迦上尊佛】後的黑塔搖動,飛出的手札、印卷、密功典籍,其文字法意亦化作流光,在清光中明滅閃爍。

  最終,畫面定格在那毛茸茸巖壁之上,“佛陀”骨肉漸生,胸腔之內,臟腑生輝,狀若累累寶果。

  推算至此,清光幻影驟然一滯,彷彿撞入一片粘稠汙濁的泥沼。

  壁畫上“佛陀”那雙滴血之目猛地睜開,怨毒視線穿透舊日時光,直刺季明而來。

  那被血水所汙,滿目通紅,至邪至怨的眼珠,讓季明倒吸一口涼氣,心中一陣發毛。

  十二根指外結成的清光幻影劇烈波動,內裡景象水波般扭曲晃盪,那黑塔深處“噔噔噔”的沉重腳步聲彷彿又在耳邊擂響,令人心悸。

  他指頭翻飛更快,術數推演已達極致。

  大瞳子和二瞳子更是在死命支撐,他們到底是經由堙伯·袞所造就出來,端的不凡,那清光內的混亂景象被強行梳理,剝離內中的虛妄不詳。

  終於,季明看到了...

  那“佛陀”驟然一變,褪去神聖寶相,顯出本真,乃是一大團肉核,依稀可以辨出禽鳥之形,在遍佈皮膜血管的表面,插著稀疏的羽毛,還有粗壯趾爪。

  在這怪物身上,可見一道根狀之炁,延伸到塔中。

  在那座黑塔之中,有一株色彩駁雜的肉芝,上面五色交織,蠕動不休,散發出一種古老、混沌、飽含無盡生機的氣機,正是太歲芝童本相。

第796章 梳理,兇胎秘

  “這是什麼?”

  季明雖然看到了黑塔和佛陀的真實,但是又沒有看到全部的真實,這意味著他沒有推算到全部資訊。

  他那十二指尖已掐出血來,兩瞳子的瞳仁腦袋吹氣一般,足足鼓成兩三倍大小。在最終的取捨之下,季明還是果斷吹滅眼前這一大片的清光幻影。

  兩個瞳子神感受到季明的愛護之意,一道鑽回眼內。

  他們一邊修養,一邊暈乎乎的道:“小聖爺,那黑塔之中的太歲芝童雖是從盤江古堙之中脫離出來,但並非如勾曲三芝、廣元二芝那樣的神芝,二者性質絕不相同。”

  “性質相同與否,暫且不論。”

  季明目光似飄到遠處,面上流露出不尋常的嚴肅,就算擒殺百禽上真也不曾流露的那種嚴肅,“我有種預感,這次我們所觸及的,已是前古絕秘。

  眼下之要務不在其它,而是將我等推算之碎因殘信拼合。”

  “小聖爺,你在擔心什麼?”

  二瞳子感受到季明某種極力潛藏的情緒,怯生生的問道。

  “此物干係絕大,恐非我之福,強行消受,必成災殃。”

  說著,季明又指了指自己心處,說道:“可真要脫手出去,不止我這一顆貪心作怪,也恐遺下無窮禍患,可謂是燙手至極。”

  兩位瞳子都很清楚小聖爺在性功上的修為,早已登堂入室,可在瞬息之間洞察自己的心神,主動截去雜念,破除貪懼,而現在卻是這樣的患得患失,可見這太歲芝童背後的影響何等重大。

  在石室內,季明和瞳子神開始梳理那些推算所得的散碎之因,再結合一些已知情報,來拼湊太歲芝童的根底全貌。

  這是一件極為耗神之事,季明和他的瞳子神們在石室內忙活了大半個月,期間百草子每日來室外獻丹,都被拒之門外。

  在梳理之下,一個故事脈絡呈現出來。

  在上古元皇年間,帝·喜遣使袞龍太子治水,其於五嶽四瀆之要衝處建立九座巨城,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古堙」。

  此太歲芝童就來自於一處堙中,此堙位於南瀆盤江之中,因天週年間那起天傾西南,銀河倒掛的浩劫,此堙已被衝到了今日落銀湖中的雲浮山底。

  值得一說的是因落銀湖橫據一方,湖澤寬廣似海,將南瀆盤江分隔為如今的南北盤江。

  這太歲芝童便是從堙中至深之處流出,疑似古堙絕密的一小部分,那時還未曾成形。

  後來此物輾轉流落到谷禾州合山方內南盤江支流,滋受太歲木德星力,形態異化,漸凝成芝狀,其體駁雜蠕動,自成靈性,遂成《神異經》所載之太歲芝童。

  其後便是為素羅禪師所得。

  那個時候,季明正在蘭蔭方內,藉著毒手童子石龍的身份來躲避素羅禪師追查,同時在小西山太平山分壇法嚴別院內參加第一次考核,考取道民。

  也是那個時候,考核後,他在師傅飛鵠子口中第一次瞭解到古堙和太歲。

  素羅禪師識得太歲芝童之珍異,然畏其兇性,未敢輕煉。

  於是將其秘藏於自家兵符洞深處,隱於「世尊授法圖」壁畫中的黑塔之內。

  此畫壁乃禪師以佛法構築,本為鎮魔清修之法界,內含合山方四悲雲寺數百年的精純願力,芝童被送入壁上之塔,竟是如蟲入繭一般,自孕玄微。

  這接下來,就是推演之中最艱澀的一部分。

  太歲芝童在吸食畫壁願力後,遵循某種本能,憑自身莫大奇力,透過塔壁,侵染龍迦上尊佛之畫像。

  從此漸生靈異,以世尊畫像為胎,內裡已孕生一尊古兇——大風之雛體。

  只因兵符洞內的畫壁到底有限,那兇胎在世尊畫像內艱難孕育,當時季明探索兵符洞,此胎已是有夭折之相,不然季明如何也不可能逃走洞外。

  推算到了這裡,一切似乎明瞭,但一切又似乎更為深邃難辨。

  這太歲芝童本來是古堙何物的一部分,為何能夠無中生有的生出一個凶神,這些都是更大的謎團。

  石室內,燭影搖紅。

  季明盤坐於蒲團之上,指尖殘留的一些沉重金血,已然凝成金石質地,兩位瞳子神縮回眼竅深處,只餘下靈臺微瀾,元神餘悸。

  “古堙秘藏,兇胎寄像,太歲之變,竟至於此…”

  季明垂首低語,此物干係之大,遠超他先前所料,絕非尋常仙草靈藥可比。

  “小聖爺...此物...真個要獻與月宮玉仙?”大瞳子的意念在靈臺中響起,猶帶一絲憂疑,“那玉仙雖執不死之方,然此芝童兇戾詭譎,根腳牽連前古絕秘,恐非善緣...”

  二瞳子亦怯怯附和:“大兄所言...不無道理...那塔中兇戾之氣,直透推算幻影,玉仙若煉化不當...恐生不祥...”

  大瞳子已看出小聖爺有捨棄決心,於是說道:“奶奶的,咱們管這些作甚,這樣的邪詭之物,反正別砸在小聖爺的手裡就成。”

  季明閉目不開,指節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發出篤...篤...的微響。

  在他的心中,貪念與警懼如冰炭同爐,灼灼煎熬。

  太歲芝童確是他手中不可多得的重寶,機遇與兇險並存,但是強留身邊,其中的福和禍都非他可承受。

  他早非昔日小修,知道的東西足夠多,明白的事情足夠深,已不如以前那樣,不管多大的好處,都可以不計後果的一口吞下,生怕撐不破自己。

  只是就此獻出太歲芝童,一則心有不甘,難以取捨,二則憂其落入玉仙之手,引發滔天禍患,事後天上追查原本,牽連到自己。

  季明緩緩睜開雙眼,已有決斷。

  “若論天下間,誰最有可能參透此物玄機,不懼此物上的莫大幹系,非是那不死藥道之源流,執掌太陰藥樞、洞悉生死玄關的玉仙們莫屬了。”

  他霍然起身,石室內氣流為之一蕩,燭火明滅不定。

  深吸一口氣,久久未曾吐出,貪念終被更深沉的理智壓下。

  如意寶柄關乎自身道途殺伐至寶,太陰神姥開光不容有失。此物雖奇,留在手中終是禍胎,不如借花獻佛,換取月宮玉仙大開方便之門,並藉此結一善緣。

  至於玉仙們如何處置,那已是超出他能力範疇的天機。

  “富貴險中求,道途亦如是。”季明自語,語氣斬釘截鐵,“此物於我如抱火臥薪,於玉仙或為點化頑石之機緣。便以此芝童,叩開月宮之門!”

  決心已定,季明不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