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要不是當年在廣元水府中,那老青蛟在古堙禁地竊走奇肱神車,罔顧和我趙家的密約,我如今早就得了神車,何處不能去,哪會落得任務失敗,被家中厭棄的地步。”
趙池想起往事,暗自神傷。
一步錯,步步錯。
作為趙氏宗家弟子,趙池知道自己要是沒有那份雄心,耽於享樂,生活定有非凡滋味,可他一旦有了志向,開始認真做事,那就極為痛苦,因為沒能力和山門外的強修競爭。
當年在廣元水府是他一輩子的夢魘,那位靈虛子,還有谷存風,全然不將他放在眼裡,肆意強加意志於他。
靈虛子倒也罷了,聲名在外,又是天南正教翹楚,可是那谷存風憑什麼,不過就是邭夂茫昧艘槐倍烽_陽神劍。
每每想起此事,趙池都有報復之心,但又恐豎下大敵,平白給自己多添劫數,只能自個嚥下這口惡氣,暗地裡找沒人地方撒氣,真是多想一刻都憋屈得很。
每每到了這種時候,趙池都覺得自己乾脆和那些紈絝弟子一道耍樂算了,何必這樣執著於奮鬥向上。
思緒過後,趙池又開始他這悠悠跨海之路,同時心中揣測著陸上有哪些人物可以邀來,來共煉這部《化生玄煞秘錄》。
若論最合姜黑梟心意的法子,自是該在真靈派子弟身上下功夫,這樣可以使姜黑梟在門中培植個人勢力,可礙於《化生玄煞秘錄》的性質,這事有許多風險,一不小心他就落得個私傳惡法,蠱惑人心的大罪。
這樣看來,只能在山門之外,那些海外各島散修,及其異派人士這裡下功夫。
想到這裡,趙池也就沒那般急迫回到陸上,轉道去了海中一處地界。
在這東海之中有不少散修老怪定居於諸島之中,其中自然有不少可以邀請的人物。
不過趙池所去的地方,乃東海內波濤浩蕩之處,那裡有座巨嶼浮沉,不下千里之廣,名曰東沙洲。
此洲非天地造化,乃前數代諸散修大能,自天周之世便移山填壑,劈波斬浪,聯袂開闢。
其外懸有煙濤,內隱玄機,更有大小陣圖禁制套連,重重險阻,自生屏障,無數東海大修在此密切聯合,共抗大宗異派壓迫,建成了東沙洲龍灣這處散人聖地。
可以說真靈派子弟每至東海,必於東沙洲處下榻享受,趙池也不例外,他在那裡結納許多海外散友,情誼較之同門更為真切。
一路飛遁,遠遠見到有突出於海面的礁群森然羅列,參差嵯峨。
滾滾怒濤奔襲至此,在礁群處轟然撞碎,濺起霜雪千堆,聲如雷鼓,晝夜不息。
在這些礁群之後,便是龍灣散修所布迷蹤活陣,猶如一堵霧牆,翻滾梳流,始終矗立在洲之遠岸,隔絕巨嶼內外,非熟諳水道者,難覓其門徑。
趙池沒有停下遁光,一路衝入那些如海上陡峰般的礁群,沒入霧牆之內。
對於他這種熟客,除非東沙洲龍灣受到異派外敵的攻打,否則不會主動禁絕其入內。
在趙池飛遁穿行之處,那些能見度不足一丈的厚霧紛紛讓開,露出一個長長的霧中甬道,盡頭之處已可見天光漏來。
穿過險礁霧牆,豁然開朗。
眼前近岸水泊,澄澈宛如一整塊深碧琉璃,倒映著洲上奇景。
洲上建築,不尚雕樑畫棟,因勢象形,妙取天然:有巨螺之殼半懸為簷,珊瑚虯枝疊成階梯,精銅鑄就的構件鑲嵌其間,銅魄凝光,宛如暗藏月華。
更有無數星貝,點點嵌於窗欞戶牖之上。
簷角垂掛水精風鈴,海風過處,鈴振清寒,其聲泠泠然,如碎玉墜盤,與拍岸潮音相和,洗人耳內塵囂。
到了東沙洲這裡,趙池沒由來到生出一股衝動,欲往洲上碧藻湖一去。
那裡是他當年追查從廣元水府竊寶而走的老青蛟,所追蹤到的一處疑地。
當年那青蛟在廣元水府內得了奇肱神車,更是膽大包天的竊取了水府之內,那由黃庭宮長生祖師所佈置下的一顆兩極金磁石母,從此神隱世間。
趙池辛苦尋訪,從青蛟的關係網下手,推測出兩個地方,一個是東海龍宮,這第二個就是這處東沙洲。
青蛟是蒼江中西瀆水伯「震元公」的親族,與東海龍宮向來親善。
其既已觸逆黃庭宮,最好的選擇自是投靠東海龍宮,但是這個選擇的風險頗大,萬一黃庭宮請下門中諸位祖師施壓,龍宮未必能頂住這壓力。
所以折中之策,就是混入東沙洲龍灣這魚龍混雜之地,藉助散修勢力來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
趙池當年水府之行後,直接在東沙洲龍灣這裡花費不小的一筆陰德,購得一處洞府和常居資格,幾經探索,欲將功折罪,可惜到頭來一無所獲。
這次也不知怎的,竟心血來潮想再去碧藻湖那裡一窺究竟。
碧藻湖不大,只因這裡風光不顯,故而少有散修逸士願在此處開洞闢府。
旁門散修慣於擇居那等恢弘富麗之所在,就像是那小刺峽上的寒溟靈府一般,彷彿無此極麗之居,就不足以襯出自己的位格一般。
當趙池故地重遊,見小湖點點細藻生於石隙,隨水波微微搖光,更有翠苔附著湖中一亭軒外,頓感幽靜雅意。
來到亭軒內,元神外探,見此湖還是從前樣子,趙池心中有些失望,暗道:“當年來此,曾從龍灣借得此處地誌,上面有記前朝散仙弟子結廬造洞在此。
後來那散仙弟子遠遊在外,此處漸廢,被龍灣對外出售,引來許多人購居此湖,意圖來尋前人洞府寶藏,可惜此處連換數位主人,均是一無所獲。
他也是因此,才將這碧藻湖定位青蛟可能潛藏的一處疑地。
作為不善術數之功的修士,趙池只能靠著一些死辦法,或者蛛絲馬跡來搜尋蹤跡。
每當這時,趙池總能想起門中宿老的話——世上真正的一流人物,無不是通曉術數之法。就像那位靈虛法師,縱使這四五十年來,其已少涉人間紅塵,可名聲卻遠超同輩,乃至同太平山宿老相當。
究其原因,還是其習有術數之法,便有超出劫外的資格。
趙池無法想象,自己若是再一次與靈虛法師對陣,在其面前那種毫無秘密可言的感覺,怕是跟被脫光了衣服一樣。
不知為何,想到此處,他在這碧藻湖的亭軒裡,感覺渾身冷颼颼的,就好像沒穿衣服似的。
“晦氣!”
暗道一聲,趙池沒有再逗留的心思,重重的頓足而遁,霎時亭中水煙漫漫,擁身騰空飛起,飄向小湖之外。
不多時,這股水煙又折返回亭。
趙池狠狠在亭軒裡踩了幾腳,腳下發出悶響,好像地下被掏空似的。
這讓他整個人振奮起來,不禁浮想聯翩,忙到亭軒外咦銡饬Γ{動肉身內的甲辰龍力,雙手扒起亭軒底座,將整個亭軒提起了半邊,瞧見下面深穴,內有寶光透出,頓時驚喜交加。
“我...我就知道,上天不薄有心之人。”
趙池兩眼泛紅,心中七情翻湧,只感自己往年辛苦沒有白費,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貼身所藏的法冊《化生玄煞秘錄》上,正泛有絲絲冷意,滲化其元神之內。
遠在雁虛山內,潄石洞裡,小廟前,有立一罈。
這壇上正安有一方金匱前,此時匱門已開,黃煙噴出,滾滾不熄,煙中隱約可見一對細筷般的金臂掐訣舞動,掌中那未燒盡的符紙上,隱約可見「趙池」名諱。
壇前,季明趺坐素蓮中。
在其雙目之中,兩個瞳子轉動不停,依靠瞳子神,季明推算到趙池已暗受他的魘法,於碧藻湖中尋到了那處寶穴,遂收起真炁,停了壇上金匱功用。
第769章 鼠宅,出關來
匱門合上,復歸尋常,季明眨了眨酸澀的眼睛,道:“你們去玩耍吧!”
兩眼內爆發一聲歡呼,兩個瞳孔一下消失,出洞瘋耍了去,這孩童般的頑性惹得季明輕笑出聲。
“趙池!”
他輕道一聲,元神之力托起金匱,收入小廟之中。
他之所以對趙池施法,就是因這趙池趨利畏難,定性不足,正適合為他一枚棋子,將奇肱神車和天河神砂透過他之手,轉到第二元神之身那裡,最終再收到自己手裡。
如此他執掌神車、神砂,便是順理成章,那被青蛟掠走的兩極金磁石母也將成為一樁無頭公案。
除非黃庭宮諸真請動那位長生祖師以太乙神數親測玄機,否則以青蛟在古堙禁地內所觸及的奇肱國辛秘,還有背後涉及那件連神霄副帥都在探尋的黃天之寶「帝香車」,其中的推算難度可謂是空前絕後。
按季明猜想,那兩極金磁石母雖為奇珍一件,但是黃庭宮敢為了它來驚動祖師嗎?!
季明心中很滿意自己這番舉措,自感方方面面都已顧全,最後收網之後,就可以安心的使用神車了。
當然,這個最後收網還是遙遙無期,畢竟第二元神之身還沒有發揮最大的價值,未來第二元神之身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直至化為能令季明突破五境的資糧。
季明在蓮臺上靜坐了個把時辰,使用金匱魘法的心力才算回緩過來。
魘法雖用之不詳,又易損陰德,但是不得不承認一點,功用確實超群。
他得到這一方由匡山百草子所煉的稀世魘寶,已有許多個年頭,這些年那百草子還主動獻上祭鍊金匱的寶冊,讓他用起來愈發的順心遂意了,魘法輕重都可由心而定。
可季明也清楚,寶貝雖好,不可貪用。
要不是趙池那裡干係頗大,承擔他不少的未來願景,也不會輕動這方金匱。
如今在第二元神之身那裡,受限於種種條件,《化生玄煞秘錄》將要驗證第二章 ,而在他這裡,這第二章已經得到驗證,一切出乎預料的順利。
但季明知道不到最後一刻,都不算成功。
在這最後第三章 「胎符化灰,脫質化神」中,要化胎為符,燒煉成灰,最後吞灰化形,如此才能煉'妖魔'為'外丹'。
這符灰的思路,就是取自太平山蒼籙書內的符水之法,也是初章之中,封貼於妖胎之上的那道「七情通靈血禁」所埋下的伏筆。
在第三章 中,除了吞符灰,而得要妖形的要訣,就是燒胎為灰的無形煉魔真火,也是季明敢將法冊外傳的保障之一。
此真火脫胎於無形真火,以六丁神火輔煉而成。
想當初他在磁峰數十年間煉就兩儀如意曲雲柄,期間引動子午二時的陰潮和毒火,日夜攻煉磁峰,於水火攻煉中,不斷參悟五行生化制克妙理。
在那磁峰,他在向陽一處煉出了自己獨創的無形真火,可惜未在背陰一處煉成元磁真雷。
這無形真火他只傳給了妹妹靈姑,另外當年在慶陽仙道場,曾贈送一朵給棗靈兒,不過棗靈兒沒有煉法,至多是觸類旁通,啟發火法玄妙而已。
為了煉好這無形煉魔真火,季明還破天荒的主動找上老金雞,在其幫助之下,參詳了那八百道翼火蛇劫念中的翼火神法。
那一次的參詳,一為創此真火,二為穩固和老金雞的關係。
這幾次賭鬥之後,雖說波折頗多,可事後他多少回過味來,知道自己到底還是著了道,半隻腳踏上了老金雞的船。
這麼長時間來,自己看似和老金雞有來有往的心智交鋒,可明裡暗裡的好處硬是沒少得。
就不說令他四境後期功課精進的太乙紫氣金針,單單自己能在仙山長久逗留,除了二位神人兄弟的幫忙,還有老金雞在青華宮中專程打過招呼。
這事還是自己從小壽姑那裡聽到的,據說在天上已傳開了。
現在諸天宮中,差不多都知道他的背景裡,除了延壽宮之外,還要再添上那頭老金雞。
好幾次打坐出定,季明心中都極是鬱悶,忍不住喊上一句——誰讓你老金雞打招呼的,我們有這關係嗎?!
現在這場賭鬥不管勝負如何,季明或許無形之中,已被貼上老金雞的標籤。
他也大概知道,老金雞就是要上杆子給他好處,長此以往,自己漸漸就被視為被老金雞眷顧之人,最後或許連關係圈子都變成老金雞那一派系的。
如今回過味來,季明不得不承認老金雞活了這麼久,這種陽质侄螌賹嵙说谩�
他就算提前知道老金雞的想法,也無法破解。
當雙方差距太大,他連拒絕老金雞的資格都沒有,何談破除這道陽帧�
不過也不是無法彌補,在他身上還有其它標籤——太平山真人、延壽宮上吏,只要不斷加強這些標籤,在太平山和延壽宮內取得極高位置,未必不能淡化身上老金雞這份背景。
顯然想透這一層,便和老金雞的較量到了新的層面上,一個從未來過的層面。
他主動求助老金雞,以求參悟劫念,穩定這份關係,讓老金雞認為自己的付出獲得了回報,他靈虛子已經敞開心扉,主動接受老金雞的善意了。
季明這一決定並不容易,但他認為值得一試。
沒有這份以身犯險,勇於進取之心,那他和那些旁門左道,乃至真靈派中的趙池之流,又有何區別。
平復心中諸多念頭,季明在蓮臺之上輕吐一口氣,隨著這一口氣的撥出,他整個身子散作縷縷輕風,飄出洞府之外,掠過架在峰前的火霞橋,刮向山中一處。
............
夜深月明,冰涼石臺之上,一夥毛色火紅的大鼠距於此臺。
此時皓月清輝,銀霜瀉地,映照群鼠們赤毛如披絳紗,彼輩以爪為梳,徐徐梳理這毛髮。
“吱吱...回宅,回宅,大老爺來了。”
有小鼠驚走而來,敲打個銅鑼喊道。
一時間,群鼠奔走,推搡不斷,你絆足,我勾腿,打鬧中擁入一座赤金之宅,火精之居。
此宅門牆皆取山內火成之巖,赤黑斑駁,隱隱透出灼灼暗光。門環鑄以玄鐵,久經熔火淬鍊,絲紋密佈。
宅內洞府幽邃,石壁光滑而熾熱;更有硫磺結晶,星子般散嵌壁上,於暗處兀自熒熒。宅上以琉璃為瓦,層層相疊,晝則煙光蔽日,夜則火影搖空,映得周遭山岩如潑霞彩。
這便是雁虛山一二十年前落成的火浣部,外界都稱火宅,或者鼠居。
在這座宅邸中,群鼠往來其間,個個赤毛蓬鬆若火雲流瀉,根根細絲明潤如寰劇�
當縷縷流風在府邸深處神堂內聚集,風中現出季明肉身,群鼠們已是狂熱的擠到堂外,如非堂中鼠老們出去呵斥責罵,那門檻都要被擠破了。
在將那些年輕火鼠安撫後,三位鼠老來堂中,對季明伏地拜道:“大老爺。”
“起來吧!”
季明背對著堂外和鼠老,一邊看著堂裡自己那一尊玄冥星宿將的供像,一邊說道:“誰讓你們整這些繁文縟節,這裡又不是俗世中的官場。”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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