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地丘雖然是一副終古未闢的模樣,但此地也不是全無一個生靈,因此處惡劣奇絕、遠隔世外的環境,更是造就了此地生靈暴惡狠厲的秉性。
在地丘久居的生靈,無不深諳蟄伏潛居的生存之道,輕易不會炫耀法力,但凡敢於大炫,必是法力通天之輩。
清音驟起,冰芒暴漲。
雪英靈姆赤目急縮,見到那座冰府迎風便長,晶壁流光,冰稜倒懸,水柱轟然...,不過數息,一座清冷孤絕的冰府,便赫然矗立在它巢穴對面,峽口之上。
府成之際,寒氣自成結界,瑩瑩光華映得幽暗峽口一片迷離。
見此雪英靈姆心中又嫉又懼:“好個妖輩,竟敢在我老姆眼皮底下安營紮寨?這冰府靈氣充沛,莫非是覬覦我這峽口寶地?或是…察覺了嬰兒氣息?”
一念及此,她慌忙將懸於面前的慘綠嬰兒一口吞回腹中,毒霧又加厚三分,幾乎將前面窺視之洞口堵住。
自此之後,雪英靈姆便如芒刺在背,日夜窺伺那妖輩在峽上靈府內的動靜。
日復一日的窺望,她也總結出規律。
那妖在府中寅時必起。
有時會在那寒溟寶府外的空穴坪地,如虎距地,劈掌打拳,身上六處大竅噴光吐珠似的,一股陽炁在小刺峽中自然散開的,將她巢穴內的毒氣都削去幾分。
有時那妖面朝峽口一線的慘淡晨曦,重哼一聲,立時便有兩道匹練似的光氣,在峽空雲霧裡翻騰,如兩條細蛟似的,二氣之上有股極其剋制她的法意。
到了辰時,便可見到那妖在小刺峽內探幽涉奇。
其行止謹慎,目光如電,似乎總能在峽間尋獲些東西,有些東西她在這裡生活了千載都沒見過。
等到了申時,其便深居於府內。
雪英靈姆仗著自己所煉嬰孩玄奇善匿,將元神附於其上,使其在府外隱遁,窺伺府內情況。
礙於那寒溟寶府外自成的結界禁域,即便嬰孩隱遁在外,使府中的虎妖難以覺察,她也少有機會瞧內其中虛實。
許多時日之後,她漸漸摸到靈府結界的“脈門”,於是暗中施展出妖法神通,從地丘之上數萬丈的陰沉雲空中攝下大量日精,偽作小刺峽外的自然暈光,這才將府外五十丈方圓的罩球結界上的寒氣驅散一點,使她能夠看見府內的情況。
原來在申時,在府中一座水柱淙淙,清靈之氣瀰漫的池畔處,那妖會在經卷上書書寫寫,一會兒抬頭望天,一會兒低頭掐訣,神神叨叨的模樣。
在池畔處,經卷已經摞鋪一指來厚,上面有字有符,還有些蝌蚪似的小圖,惹得她心裡癢癢。
她深居於小刺峽,靠著一部道書,還有溝通黃天所得了些零散的妖法,這才跌跌撞撞的修行至今,苦無正經求學的門路,故而見到那妖在府中推法研學,心中又嫉又懼,還起了三分疑心。
“可惡!可恨!”
時日愈長,她就愈發嫉恨。
整日連修行都不顧,煩躁地挪動披滿硬羽的身軀,就連那虎妖坐擁一座靈府,身負高深道學,從而在其心底產生一點莫測之感都淡去許多。
不過她雖遠居荒古海角之處,但根底不湥杂幸恍Y源家學,心智早熟,即便生性好嫉,在沒有摸清對方的底細前,輕易不會前去啟釁鬥法。
如此便又繼續蟄伏下去。
寒溟寶府內,混溟池畔。
在這裡,在地上散疊的經卷中,都是黑梟親手書寫的道書、旁門法冊,以及異派魔法,還有許多符咒、開壇的要義整理。
在這些經卷中記錄的玄機真法,又以當今五仙教,也就是原盤岵大山的《三三盤王經》,還有藏靈派中的《叱魔役神法冊》最多,在池畔鋪疊一大半。
黑梟之所以記錄這些,乃是應正體要求,要窮盡才智,推出一部另闢蹊徑的道書,或者該稱奇書,或者魔冊。
在第二元神之身上中了丹毒,肉身妖變,難以返轉之後,反而給予了季明一點創成奇功真法,使第二元神之身化為自身煉形養料的極大靈感。
這也是季明一直在渾水山藏靈派做客的緣故。
在他心中,這部未創的奇書魔冊,其中一部分需借鑑藏靈派中的《叱魔役神法冊》,他需要同魔法大成者的紫面金婆當面交流這份心得體會。
可惜紫面金婆一直深居地肺下的魔府,正打通陰府門戶,接納至陰至穢至戾之氣,開闢魔家道場,似乎沒有接見季明這位太平山法師的意願。
因此季明只能在第二元神之身黑梟這裡想辦法,畢竟大小青姑修行《叱魔役神法冊》已不下百載,在這一魔法上造詣頗深,可以和其互通有無。
在黑梟手中,握住了一塊孽光石,清了清嗓音,久違的傳聲說道:“在嗎?”
第756章 傳音,古至珍
傳聲過後,黑梟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自從自己被流放於地丘黑水河畔,便同其久絕音訊,也不知伊人何如?想必以小青姑那般飛揚蕩逸的性子,心中定是將他恨得死死的,暗地裡罵了百回不止。
這乍一通訊,對方必然不會給他好臉色。
指尖摩挲著孽光石上紋路,黑梟心中很是忐忑。
“罷了,不管如何來罵,我都受著,先讓夫人發發火氣。她要是不回話,才真正難辦。”
............
數萬裡之外,奚平湖洞府石室。
石案上,一枚烏沉沉,內有毛絲遊走的孽光石突兀地震動起來,暗紅暈光噴湧。
暈光之中,那聲久違的,帶著奇異迴響的“在嗎?”,一瞬間驟然響起。
小青姑正斜倚在鋪滿各色山澗小石的軟榻上,她那指尖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枚圓潤赭紅石子,聞聲猛地一顫,神色幾度變化,怒恨中夾雜著一抹喜色。
“呀!”
她幾乎是彈坐而起,額前那幾縷總不安分的碎髮被帶起的風拂得亂舞。
“死鬼?!”一聲既嗔且喜的嬌叱脫口而出,她一把抓過案上的孽光石,忽然又似燙手般扔在地上,張口就罵道:“你這沒臉的糟心東西。”
罵完一聲,將那枚視若珍寶的赭紅小石緊緊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
一二息後,不見黑梟在石中回話,呼吸更急促幾分。
此刻她和黑梟彼此都沉默著,雖然不能見到黑梟的身形,但是她能感覺到黑梟那獨特的氣息,似乎已從石中穿透而來,令她芳心亂顫。
小青姑沒能忍住,率先打破沉默,對著孽光石嗔怒的道:“你這沒良心的!鑽到哪個犄角旮旯的地窟窿裡去了?音訊全無,害得我……”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擔心的情緒太過直白,硬生生轉了口風,語氣卻更顯嬌蠻,“害得我新撿的幾枚好石頭,都找不到人說道說道了。
快說!在哪?何時滾回來?”
“呵呵!”
聽到小青姑主動給他臺階下,黑梟心中複雜難言,更添感慨。
“在哪裡?自是在天涯海角。”
黑梟有意讓自己的聲線低沉苦悶,但是又覺得此舉實在工於心計,於是輕鬆的說道:“自從我回了金精山,家中瑣事頗多,煩不勝煩,故而便來地丘中潛居養性。”
一聽此話,小青姑頓感氣悶。
她也是一時情緒上頭,沒反應過來那地丘是何等的地界,誰沒事會去哪裡潛居,只顧開口一通斥罵,要將這段的時間的委屈盡數發出。
情緒方才洩盡,立馬反應過來。
“地丘?”
“是,地丘。”
“你做錯何事,為何要在地丘潛居?
難不成你身上的妖變未褪,真如阿姐預料的一般,已經成了肉身上的頑疾。你如今身在地丘,可是被那姜家遠逐,任你在荒地自生自滅。”
“阿姐真是料事如神。”
黑梟感概一聲,將自己在金精山祖祠內被流放一事,只簡略的說了一遍。
他心中沒將這情況當回事,雖說自己在金精山長大,但是因自幼居於深宅,又是攜著宿慧而降,故而同姜家情感不深,很多時候如同局外人一樣。
不過他的遭遇還是激起小青姑的極大憤慨,連埋怨黑梟的情緒都拋在腦後。
“忒不當人子,難怪人人都說真靈派本是一派,卻是各分門戶,以家世血親為系,彼此縱容包庇,門風久曠日下,較於旁門之流也不妨多讓。”
說著又憂心起來,拿起孽光石說道:“我阿姐如今得了妙音庵那番僧的真字金經,已是動身前往中土武離山翠還宮,拜謁那位常於人間顯聖的仙中道德尊長——田媧道姥。
阿姐走前囑咐過我,此行她要以大毅力,大堅忍,及其那一卷真字金經,來打動那位道姥,求煉一件前古至珍,以備將來同靈虛惡俚聂Y法劫數。”
黑梟一聽此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以大青姑這矢志不渝的性子,說不定真能打動那位傳說中“愛煉寶,愛造法,好接納,好閒事”的道姥,煉成所謂的前古至珍,從而威脅到正體。
“什麼前古至珍?”
黑梟試探性的問道。
小青姑絲毫不疑黑梟,一股腦的說道:“那至珍喚作金穹陰霞冠,乃是照著前古至珍金霞冠來煉,但是其中又大有不同,暗合佛魔二法。
一旦煉成,此寶可在頂門泥丸宮之外,構築一畝許大小,虛實相生、形神互化的的「金穹陰霞法界」。
對敵之時,只需將自家形神脫寄其中,便是如光如影,與霞彩同化,縱使是玄門內的五境高真,亦是難辨真形,不能妄加損害。
並且在那陰霞之內,更有三千位坐霞唱禪的魔僕鬼役,受《叱魔役神法冊》上所煉魔法的遣使,屆時一旦鬥法對敵,三千魔僕鬼役能有諸般妙用。
就是簡單粗湹牧钏麄兺l魔功,那也能摧江倒嶽。”
見到孽光石上沒了迴音,小青姑以為自己介紹此寶的驕傲語氣,還有那點的喜意,觸傷到此時失意的梟郎,於是問起了他那邊的情況。
“我來地丘時新得一寶,已有想法,要自成一法,來解我妖身之厄。
如今我敢在地丘苦寒之地握石傳聲,便是有此一份希望撐著,還望能得你姐妹二人在魔法上的經驗。”
一聽這話,小青姑頓覺遲疑起來,情意略退,心道:“這類自成一法的道業,便是我阿姐那樣的道行,也得熬幹了心血,梟郎縱有前塵宿慧,可在這上面又能有幾分希望。
我如要傳授於他,怕是得親去東海盡頭,常居於地丘,當面講說,才能將魔法內的精微真意無誤傳達。
我與梟郎素有情分,從前相處時日之中也是甚有滋味,他更是與尋常男子不同,知道留心關注我的喜好,更樂意用心來取悅於我這...旁門妖女。”
她雙掌交疊一處,失神的看著掌心上的那粒赭紅石子。
“可我到底是逍遙慣了,好於繁華精舍,貪戀鮮服煙火。
在奚平湖這裡還能有許多散修雜役供我驅策,更有藏靈派師兄弟們來向我獻寶邀寵,生活無有不如意之處,可如若去了地丘之上,在那鳥不拉屎之地,孤鬼獨魔似的空對荒野,豈能受住那份清苦孤寂。
阿姐臨走之前,便叫我要麼去尋梟郎,要麼就斷了此情。
她說先前紫定山門戶前,阻於妖猿馬靈一役,她們姐妹也盡到情分,還說我生性浮蕩,難以專情,分居兩地,時日一久,定是故態復萌。”
在黑梟這裡,他心裡也明白小青姑此時的糾結,定然會對他自成一法的說辭,抱有極大的懷疑,或者說根本就不信他能有這份創法才情。
換作黑梟自己,他也不會相信,故而剛才特意提到自己新得一寶。
為堅深小青姑對他的信心,黑梟決定將那糊弄鬼的無字書,仔細的說道說道,不料話到嘴邊,小青姑便有了迴音,道:“記住,你這輩子都欠我。”
“什麼意思?”
“待我在洞內收拾一番,再去地丘同你會合。”
小青姑思及阿姐言語,執拗性子上來,也決意讓阿姐對她改觀。
“誰說要你...”
黑梟驚了一聲,又趕忙止住話。
他本意是同小青姑用孽光石來交流《叱魔役神法冊》上魔法,況且只是讓小青姑起個傳達作用,主要還是從其阿姐大青姑那裡學取魔法上的真知灼見。
“好你個缺心肝的,定是在地丘那鬼地方到底討了哪個窩子裡的下流娼婦。”
第757章 教主,糊弄書
黑梟立於冰晶府邸之前,凝望著峽頂一線灰濛濛的天光,眉頭微蹙。
自從孽光石通訊之後,如今時日已逾三月有餘。
這萬里東海,風波險惡,縱使小青姑道行不弱,早是四境真人之流,可這東渡大海亦非坦途。
他心中深處,那絲因算計而起的微小波瀾,早已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所取代,便是常有觀照著黑梟這第二元神的季明,也未能及時覺察。
在第二元神這裡的懈怠,也是因為季明負擔了新法的絕大部分的推演工作。
在靠著瞳子神的幫助,他總算是將此法的總綱給寫下。
在總綱寫下之後,季明還給自己這門新法起了一名——《化生玄煞秘錄》。
這日,峽外荒原朔風忽轉淒厲,嗚咽聲中,隱隱夾雜著一縷令黑梟異常熟悉的魔炁波動,一粒光點自昏朦天際上由遠及近,如鉛星下瀉似的投來。
黑梟心念一動,身形脫出靈府,掠至峽口之頂,一處高聳的怪石之上。
他極目望去,但見荒原盡頭,那一道鉛星般的遁光,歪歪斜斜,破開蒙蒙雲層,朝著小刺峽方向疾射而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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