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如此猿掌連推數次,其掌每一次的滯緩都引發罡氣爆鳴,震的諸修心口發慌。
在那白毛巨掌之後,連抵數次推掌的大青姑,已是簪落髮披,持刀悲忿慘笑,似存死志一般。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際處有光射來。
那不是大日之光,也不是道法玄光,而是無數根灰銀磁光,以射線的形態從數十里之外疾速落來,浩浩蕩蕩,由遠極近,洞照此處雲空一域。
“福生無量天尊!”
一聲清越祥和,卻蘊含高深威嚴的道號,自千萬根磁光射線的最深處,那清氣氤氳的素蓮上響起。
這聲音不高不低,卻是如洪鐘大呂,瞬間滌盪了充斥此間的兇暴妖氛與殺意。
那朵素白蓮臺自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射線中心飄來。
在蓮臺之中,端坐一位身著烏皂法衣,頭戴金冠,面貌靈秀的道人,這滿空的磁光射線正來自其手中所託銀瓶。
季明寶相莊嚴,目光澄澈如古井無波,無悲無喜,只將託瓶的左手輕輕一揚。
“收。”
一聲輕喝,如清風拂過山崗。
那舍利磁瓶驟然一轉,鋪展此處空域的千萬根磁線一如群星旋攪似的,齊齊卷紮在那已經推出十丈外的猿臂之上,化作剛柔並濟的磁光旋流。
自門戶內推出的猿臂,又是猛地一滯。
掌上足以推峰倒河的力量,竟在這柔和的磁光中飛快消弭,如陷入粘稠無比的流體內,即便艱難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動,卻也無法擒拿那魔女和小佟�
“孽猿還不收手。”
季明目光俯視向下,輕聲說道。
回應他的是一聲低吼,門戶被一下撐高,要從中擠出更多身軀。
“刀來!”
季明輕喚一聲。
在大青姑手中那口金刀,被磁法吸攝,脫飛出手,落於了季明的手中。
輕撫刀身,刀中魔意微微一怔,季明笑著說道:“請婆婆借刀一用,助我解此危局!”
說罷,不等刀中魔意回應,便從容自信的在刀身上屈指一彈,預料之中的金刀歡鳴之聲傳響,隨即金刀被季明豎舉在上,青黃二色的神柳紋路在刀身上一閃而現。
季明以神通·六戊神罡催動金刀,當刀鋒輕輕落下,無論那門內門外,道行是高是低,俱是下意識感覺脖上一涼。
門戶之外,那推的極遠,如橋樑架空的粗壯猿臂已被齊肩斬下。
整條手臂一下子失力,在雲端處像是一根長長的裹粉面條,軟乎乎的墜下去,砸在莽林原野之間,阻斷了一條河流。
在刀鋒一落之後,給此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寂靜和安寧。
第747章 討伐,席上蓮
一聲清脆卻蘊含無邊怒意的叱喝,自那將合未合的紫定山門戶內炸響。
只見一架精巧絕倫的四輪木鳶,載著那赤彝泳珒海珉姽獍闵涑觯鄣裼褡恋男∧槡獾猛t,手中晶瑩玉尺直指馬靈,聲音尖利如錐。
“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猴子!
大老爺念你看守桃園勤勉,許你在紫定山棲身修道,你這倒好,平日拿仙山顯聖,戲弄凡愚也就罷了,今日竟敢在人間顯化真身,逞兇鬥狠,壞我仙山清譽,真當紫定山是你耍雜戲的戲臺子了?!”
精精兒此言一出,如同點燃了火藥桶一般。
那紫定山門戶內霞光翻湧,又有數道靈光飆射而出。
山中號稱威靈老人的高真立於雲端,面沉似水,道:“精精兒所言極是!馬靈,你私開山門,縱容外人探寶在先;索寶不成,顯化妖身逞兇在後,置老爺法度於何地?”
這老吏手中一件輪寶虛影轉動,引動周遭虛空似有凝滯。
一朵懶洋洋的祥雲飄出,醉肚道人斜臥雲頭,灌了口酒,嗤笑道:“嘖嘖,我說老馬,你這身白毛是越修越回去了?打不過就現原形,跟那市井潑皮有何區別?平白汙了咱紫定山的門楣。”
更有一道悶雷般的聲音自門戶內滾滾傳出,帶著壓抑的怒意:“馬靈!你在人間顯化部分妖身,撐開門戶,洩出福地靈機,可知會引動多少異變?!
若是損了我紫定山福地地龍底蘊,誤了山內諸多仙產的年成,這滔天的罪責,你區區妖猿能擔待得起?!”
此聲一出,便知這是紫定山內蟠巖神將的聲音。
紫定山眾仙班之人,或斥責,或嘲諷,或問罪,字字句句如鋼針,狠狠紮在馬靈最敏感的心結之上——他最恨的,便是旁人視它為妖,輕視它萬載苦修,更恨這紫定山諸修,平日看似和睦,關鍵時刻卻只知維護仙山清規,無人念它半分功勞。
“閉嘴!都給我閉嘴!”
他心中大喊,金睛中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什麼仙山清譽,什麼法度門楣,這紫定山不過是老子顯聖人間、遊戲紅塵的道具,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家,何曾真正看得起我這山野猢猻,今日我偏要...”
瘋狂的念頭在心中一一閃過,但是多年清修持定的性功到底還是令他懸崖勒馬。
他沒有再做出任何的狂態,胎靈法身從門戶之後顯現,提杖立定於雲頭上,遠遠的看著那個讓他功虧一簣的道人——靈虛法師。
要不是這人第一個出頭,以那些仙班任職的、人精似的人物,怎會一個個跳出來指責,便是蟠巖神將這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也被逼出來表態,還不是因為此人能將話遞到老爺跟前。
“馬靈...知錯。”
他僵硬的低下頭說道。
季明放開金刀,任由此刀飛回雲深處。
他說道:“白猿馬靈,觸犯天規,擾亂下界,走失法寶,有損仙山,著即收回看守桃林之職,鎮壓於紫定山‘困心崖’下,靜思己過,非甲子期滿不得出。”
“呼~”
馬靈鬆了口氣,心道一甲子不過眨眼即過,這靈虛法師還是給了我老猿一些體面。
對馬靈而言,預想中的嚴厲懲罰本身已構成一種威懾,而當實際的處罰輕於他的預期時,這種落差會產生強烈的“恩惠”感受,季明深諳人性,只此一招便化解了馬靈的對抗情緒。
在雲頭上,馬靈正要禮拜謝恩,卻被季明抬手止住。
“此罰要施,還得同仙班諸位一同議定,呈予靈官落旨,非是我一言而訣。”
“靈虛法師寬宏,我無異議。”
潭龜君第一個站出來表態的道。
很快蟠巖神將說道:“此罰深得刑賞二柄之妙,我也附議此言。”
一眾仙班之人紛紛表態附和,唯有精精兒在飛鳶上沉默不語,他本來是準備藉著靈虛法師出頭,尾附其勢,一起將馬靈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未料到靈虛法師高高舉起,卻是輕輕的放下。
他雖不甘,但又能做什麼?
自從數十年前,延壽宮中這一套仙班內「五福神女」一職由小壽姑所擔任,知道其中內情之人,都明白靈虛法師在宮中起勢,也只在朝夕之間。
這數十年間,主動與其交好,欲附其驥尾之人不在少數。
靈虛法師敢堂而皇之,代替延壽宮仙班對馬靈降下罪罰,就可見其心其意,但所有人都是看破不說破,其中也包括他這個司山主吏精精兒。
馬靈取回斷臂,接續其真身之上,感恩戴德的朝著季明告謝一聲,自回山中等待法旨。
“靈虛法師...”
大青姑兀自艱難支撐,隱晦的瞥過那蓮上法師,銀牙緊咬的道。
她一個招手,即召令渾靈無相神魔將妹妹從幽府之地帶回陽世,吩咐妹妹小青姑說道:“在他還沒認出我們前,我們速回奚平湖中,那裡有我...”
話未說完,大青姑差點痛的暈厥過去,在她的身上,伸出道道魔手,這些手掌彷彿在一汪浮水裡撲騰似的。
“阿姐你用了那道秘法!”
小青姑驚了一聲,道:“不行,我們得回上谷請婆婆出手治你身中魔害。”
大青姑強撐一口氣說道:“靈虛惡倌苡媚强诮鸬叮厥桥c婆婆有牽連,他早已成了氣候,關係盤根錯節,你我都不知他和婆婆通到哪層關係上。
貿然回去上谷之中,我們或有性命之虞。”
“婆婆怎會...”
話說一般,小青姑說不下去了。
紫面金婆乃是以魔法得道之真仙,經歷的苦劫何止上百,在萬魔之中也就只出了這一個,其性情可想而知,怎可以簡單的親情常理來揣測。
“走!快走!”
在大青姑的身上皮肉已綻,道道血口內伸出魔影的嘴口,對著小青姑怪聲怪氣的大喊道。
小青姑驅遣自家所煉魔僕,化成數十道魔影,互相交織成靈席,將阿姐和梟郎安放席上,正要悄悄遁走之際,清輝遍灑而下,令她渾身一顫。
視野中,一朵素白蓮臺落下席中,蓮中身影含笑來視,輕輕一抬手,便見梟郎身外神光如潮水退去,化作一方寸薄紗,落於那手中。
沒了神光護身,黑梟那被毒害的肉身展露,其肉身上的異症讓小青姑驚得捂住嘴巴。
第748章 六瑞,虎孽形
在席上,黑梟肉身已經袒露在陽光下,分明是一虎孽魔猖之狀——毛披烏赤,間雜幽芒;爪張如鉤,烏森似霜。金睛灼灼,電射寒光;血口翕張,獠牙戟張。
其形也,骨稜猙突,筋脈虯張;赤軀剝露,斑生如創。紅肢盤踞,彎環似蟒;脖兒曲長,披毛帶甲。
“好孽畜!”
精精兒降下飛鳶,盯著席上黑梟,神色莫名的道:“靈虛道友,此人乃登梯探寶之人,與我有過一面之緣,其所得二寶照我看來均繫於緣法而得。
其雖身具戾質,但也不會變作如此模樣,都是那妖猿馬靈所下的手段,這等化人為孽的魔道手法,我亦是平生未見。”
“他...是何人?”
季明視線掃過大小青姑,嘴唇微動的道。
大小青姑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中的異色,很快這種異色又化為一種羞恥。
被自己視為仇敵的靈虛法師竟未認出她們姐妹,而她們姐妹竟是因此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情緒,這種情緒讓她們深感恥辱,但又不敢當場發作。
“法師不認識他?”
精精兒一時間奇道。
在山中初遇黑梟之時,黑梟可是信誓旦旦說自己來山中拜訪靈虛法師。
他當時沒有對此話多加懷疑,畢竟這小道乃是寶光州內的玄門正宗,他不介意結下善緣,另外也沒這個必要,來刻意求證此人的話是否屬實。
見季明面上露出一抹疑色,精精兒將山中二者偶遇之事說了一下。
“梟郎是...姜家之人,或許在金精山的長輩口中聽聞法師之名。”
小青姑在席上垂首說著,同時裝作一副怯弱畏縮的可憐情狀,讓季明甚感好笑。
小青姑清楚梟郎在山中詐稱自己拜訪靈虛法師,多半是受了她們影響,應是在她們這裡聽到靈虛法師的許多事情,這才在精精兒跟前臨時起意,吐露這等矯言。
“姜家人,這倒說得通。”
季明微微頷首,視線重回黑梟之上,道:“他雖取了不該取的法寶,但是不該受此不該得的惡症,你們快些送他去救治一番,再晚一些便再難挽回。”
小青姑聽了這話,心中暗喜,只道這靈虛法師不過如此,不知自己縱走了兩個仇敵。
“請法師指點。”
大青姑在席上艱難起身,禮拜問道。
“好膽色。”
季明視線在大青姑身上停留數息,心中暗讚一聲。
即便大青姑對自己有深仇大恨,這種當面正對之時,仍能忍恥抑恨,利用他這不知其仇的情狀,反過來向他請教,屬實有種隱忍蟄伏的狠色。
“我雖不知他身上被施何法,但是其身已漸化妖孽之形,目內神光更無多少人性,若要徹底祛除,非得去匡山之中,尋那杏林好手。你持我法帖一道,那山中杏林好手自會幫你一次。”
“多謝法師。”
大青姑接了法帖,拜謝的道。
在席上一旁,小青姑就沒這等忍氣功夫,在那裡橫眉冷對,說不盡的怪氣。
精精兒未因大小青姑身負魔功而有所輕慢,很是熱心底分發三粒自煉的靈丸予席上三人,說道:“馬靈那廝施此惡法,紫定山延壽宮諸人絕不姑息。
你們先去求治一番,我親自去馬靈那裡索取解法。”
在目送靈席遁走於雲深處後,季明的耳旁響起昴日星官的言語。
“你這法帖可算增益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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