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此等景緻名喚「蓼花汀」,實是水氣氤氳滋養之靈境,也是姜氏本代家主之別院。
許多宗家旁支子弟均以在此處參修玄機,聆聽家主訓誡為榮。
在幽宅別府之外,戒備極是森嚴,幾隊獠牙青臉的神猖道兵在汀外巡邏,晝夜不休。
就在這暮色四合,汀洲極顯幽寂之時,一道長影由遠及近,不待那些個道兵反應,已是硬衝院裡。
“孽畜!”
院裡喝聲一起,逼來的長影一頓,道兵立刻合圍。
哪知長影一翻,當空如巨木橫滾,竟將數隊道兵陣型滾散幾分。
不過神猖道兵到底是姜家底蘊之一,個個都有鬼神之力,頃刻將長影壓下,其翻手間百十條黑索捆住長影,這才看清原是條神異的螣蛇。
“慢!”
院內又起一聲,道兵動作為之一停。
恰在此時,騰蛇化散煙雲一縮,裹定著一道小小身影,落將院中。
“我兒密功不凡吶!”
姜神虎剛讚一聲,便見小小身影外的氣魄微微散開,露出一張黑似煤炭,鼻樑坍陷,歪嘴尖牙的醜臉,頓時激賞的笑容一僵。
第720章 毛裘,父子談
“我兒可是在宅中待得悶了!”
姜神虎說話間,道兵們一一退去,此處小院對外防備更嚴密起來。
他這孩兒黑梟的存在,到底還算一樁秘密,仍需嚴防此等秘密外洩。
姜黑梟站在氣魄中,任由戾性在心中發作,陰沉個臉道:“老爺子,我都十二歲了,該讓我學學門中的《六甲靈飛策精之書》,你不會真準備等我年滿十六,被家老們種下「木石禁法」吧!”
“怎會。”
姜神虎瞧見黑梟乖戾樣子,就知其又發戾病了,這時候只能順著,讓其撒了惡氣。
“你這些年修行元陽童子功,一身的精、氣、神三寶早就煉足,便是未修道法,也達到了種下禁法的要求,但是家中可曾提出給你種下禁法之事。
你是我姜神虎的兒子,又天生不凡,誰敢動你分毫。”
“這倒是!”
黑梟雙手抱胸的道。
“好孩兒。”
姜神虎實在難以久視黑梟這張醜臉,也深知這孩子已然長大,必然不可能久鎖深宅,終究還是得出去見人,於是說道:“元陽童子功和那禪法固然你夙世所得之妙諦,但你有沒有想過再學一門奇法?”
“比如...”
“比如變身法!”
這話一出,黑梟那黑煤似的小臉立馬變得黑紅,帶著扭曲的羞惱,這是被人說到痛處。
姜神虎語重心長的道:“我兒何必如此作態,修行中人何懼美醜,只要道行煉至絕頂,別人敬你怕你都來不及,怎敢嫌你。不過你如今道溋Ρ。斨@樣尊容,外出行事難免不便。”
“孩兒美醜全賴父母精血混造,你沒把我生好,反嫌我醜容,我偏要頂著此容外出,丟足了你的臉面才罷休。”
姜神虎久居高位,執掌正道權柄,威福在手,此刻也是被黑梟頂撞的沒脾氣。
類似之事往年也多有發生,但誰叫他甚是愛惜此子的秉賦,再加上其戾性歸根結底乃是自己一手造成,故而對於此子歷來都是驕縱非常。
”拿來!”
姜黑梟氣沖沖的說罷,又將手往前一伸。
“你不是...”
“法術我要學,你那老臉也要丟。”
“隨你,隨你。”
姜神虎懶得理這逆子,從袖內抽出一張輕飄飄的薄紙,甩在半空,又道:“隱、定、變、化四古奇術均是易學難精,你剛剛入道,日後精力多放在本門真法之上。”
黑梟盯著半空中的薄紙,紙上有個「變」字,在陽光的透照下,字中墨跡漫開,又成了個「我」字。
在他的注視中,字樣百變,短短時間不下萬字變過,很快黑梟了悟其中變化一法,其身在氣魄上一翻,就變成了個仙骨英姿,樣貌靈秀的少年。
見到這樣少年,姜神虎也是恍神一陣。
初涉變身一道,最忌大幻大變。
如果本身是個醜的,偏要幻成個大秀大美,其身相之中定有不諧之處,就如性質不同的兩物強行捏合,別人久視之下必然有感,從而使其露餡,這就是所謂相由心生。
所以最佳的修行之法,先由醜變凡,再由凡漸秀,秀而漸美,每一階段都需幾年適應,期間更要結交靈秀之士,此是使自身內中氣質變化。
可在黑梟的身上,且不說靈秀姿容,就是那等卓爾不群、恬靜沖虛的氣質,就無一點不諧,彷彿本該如此一般。
這在姜神虎恍神之中,似見到真靈派三祖,也就是他們姜家先祖「玉蟾姜玄」的一絲風采,這種道韻風采在如今的姜家中,已經再難見到了。
“別看了,你生不出這樣靈秀模樣的兒子。”
在聽到那尖酸刻薄,彷彿能噎死人的語氣,姜神虎有種死心的感覺。
“會好起來的,只要我兒開始修行本門真經,將戾性導化入真經修行之中,再以幾樣手段配合,定能一舉扭轉惡劣秉性。”姜神虎心中這樣安慰道。
這樣想著,心裡好受許多,又覺黑梟這孩兒又順眼起來。
姜神虎將黑梟喚到屋內,令院中婆子從裡屋取來一個寶匣,讓黑梟親自開啟。
這匣子一開啟,滿屋燭光竟似被吸去大半,一件雪白裘服疊在匣中。
這裘衣如一片初降細雪,柔柔鋪展在猩紅絨布之上,細看之下,每一根毛尖皆凝著一點微黃,千點金芒在燭下無聲遊走,似有靈性一般。
黑梟手掌輕輕拂過,彷彿觸到一縷雲絮,掌心溫軟微癢,竟無半分重量,耳邊傳來姜神虎的話,“這件寶裘名為「雪裡金」,裘毛乃是從天狐院以大筆陰德求購。
就是家中最靈巧的繡娘,也要耗盡半載光陰,熬幹心血,方得一裘。
這件狐裘可說是從符錢和陰德堆出的寶物,多少的仙家資糧也買不來這份靈氣。
你穿上它,在千變萬化之中,就是別人煉就一對慧目法眼也難看破,等閒的左道之術也難傷你分毫。”
黑梟聞言一喜,捧起這件雪裡金,暗歎這才是世家子弟的標配。
他正要披上,不料被姜神虎拿了去,親自為他披在身上。
裘服披身,黑梟只覺身畔寒意驟退,暖意融融,宛若圍坐小爐,周身光華流轉,襯得他清瘦身形愈發的挺拔俊逸,好似玉樹裹了一層清輝。
“好,好,有我當年風采。”
姜神虎頂著一顆虎頭,金睛晃光,一本正經的扯道。
就在這父子溫情之時,黑梟混不吝似的一句話,打破這氛圍,只聽黑梟道:“老爺子,家中有沒有閒置的法寶給我來一套,我看別家可都有。”
“一套?”
“一件也成。”
“你那身邊五倀平日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老爺子,你也別給我上眼藥,那五個老倀我早看不順眼,尤其你給的那三個。”
黑梟毫不在意老父語氣中的壓迫,揮手道:“要不是顧及你這裡,我早拿他們來煉「五鬼斷魂掌」,我可聽說這門左道密功在法術階段可憑另類之法成就神通,趙家可是不少人偷偷在煉。”
姜神虎知道此子是頭順毛驢,脾氣相沖只會令父子關係惡化,只能將語氣放軟來勸解。
“季家季虛舟能自幼持掌法寶,乃是因他生於富貴之門,卻不好榮位,能專務道術。
其因孩時偶聞地仙王真有得度世之道,便在垂髻之年訪道於太山,辛苦尋求,執奴僕之役,親呗闹畡凇�
王真不教其度世之道,只是朝夕與之高談當世之事、治生佃農之業,如此季虛舟仍能久不懈怠,當時共事王真者數十餘人,皆已歸去,獨有季虛舟不去,敬禮彌肅。
如此學道之態度,季家才專送通靈法寶一件,以護其隨仙學道之功業。”
“我也可以!”
黑梟脫口而出的道。
第721章 虎戲,得真法
姜神虎明白黑梟戾性發作時,便會自傲自負,聽不得旁人勸解說辭,於是說道:“如今真靈派中季、姜、趙、鄭四家各有扛鼎人物,你只要能鬥而敗之,家中定然酌情考慮法寶之事。”
說到這裡,姜神虎又想到黑梟出生時,被大郎拿走的那件寶幢。
大郎這些年依仗那件佛寶很是出了一番風頭,還在門中得了「混空寶手」的名號。另外還有四郎,自從得了那黃皮葫蘆後,便整天見不著人,神神叨叨的。
因有此故,他對黑梟頗有幾分愧意,但是偏偏其性常犯兇戾,喜動惡靜,永無耐性,要不是這些年自己設下極嚴法規,此子早出去為害一方了。
如今既然黑梟主動提出修行正法玄功,那他便索性成全。
要是黑梟能早日化解心中的戾性,那麼他姜家也能再添一位優異道子,光耀門楣。
“家中規矩一向是十三歲根骨長成才授以道藝,不過你既已起學道之心,又肉身天生強橫,早一年學道也無妨。”素氅廣袖的姜神虎端坐於蒲團之上,讓黑梟在前跪下。
黑梟知道將得授門中正法,即刻收起性子,下跪禮拜。
“《六甲靈飛策精之書》要旨在於‘熊經鳥伸,仿獸之百態,煉化百形’,因而極重動功,擅以勁推炁。
其中首章「鳥熊章」內有靈飛導引六戲,為鼠、狗、猴、馬、龍、虎六戲,共分十二式,可以引動氣血,打通十二正經、奇經八脈。
汝性如新淬之鋒,銳利易折,內蘊濁火,非長生久視之相,今授爾這六戲十二式中的虎戲二式,效山君之姿,導引陽剛,化戾為韌,且看仔細——”
言罷,姜神虎身形微沉,黑梟只覺對面老爺子身上一股虎威衝於他的腦頂,激得頭皮發麻。
姜神虎雙掌已倏然按於冷硬地磚之上,五指微屈如蘊千鈞之力,指節如鉤,其足踵穩穩踏定,正是虎距一式中“四肢距地”之始。
“虎威首在脊骨!”
語聲未落,背脊已如大弓猛然引動,肩胛如峰聳起。
倏忽間,身軀向前撲縱三次,其勢迅猛,衣袂帶起裂帛風聲,此虎距式中餓虎搏食之悍烈令黑梟面上血色退去,只感自己臉上一片涼意。
隨即,姜神虎肩背之力如潮水回捲,又向後沉穩退伏兩步,動靜之間,勁力吞吐如呼吸,筋骨隱隱發出悶雷滾動之聲,這就是虎距一式內的技巧。
在黑梟這裡,季明的元神已降在此身之中。
他在旁屏息凝神,見這位姜家主脊背湧動一如龍蛇潛行,似有無形之力在骨節間奔突衝撞,這是虎戲中的內勁微妙。
“引腰側腳,仰天而嘯,乃舒鬱結!”
姜神虎一聲低喝,腰脊如長河倒卷向天,極力伸展,側首昂然,下頜直指於頂。
此刻其頸項筋骨畢現,喉間竟隱隱滾過一聲低沉的虎嘯,震得汀外那密密匝匝,鋪展如霞的蓼花簌簌而落,千百頭宿鷺眠鷗才驚飛半空,又紛紛倒斃。
與此同時,其一足如鋼鞭般側踢而出,氣勁橫掃,所刮過舍內的桌椅人物俱是一晃,卻無一物有傷。
“黑梟”見此純粹肉身之技,不覺心馳神搖,忍不住要掐訣禮讚,好不容易忍住,又覺胸中因戾性而起的燥意,竟被這無聲的虎嘯牽引著,有鬆動之象。
“技近於道!”
他心中暗道。
“第二式·虎伏,復距而行,前卻各七,周天乃通!”
姜神虎復歸四肢踞地之姿,身形沉穩如山嶽,開始或進或退,每一撲一退皆含千鈞之力,卻又圓轉自如。
這動作看似剛猛絕倫,可待七進七退完成,方能窺見其中深藏的迴圈往復、生生不息之勁力。
姜神虎周身蒸騰起極淡的白氣,非雲霧繚繞的仙家氣象,而是氣血奔湧、汗氣微蒸的自然之相,這讓“黑梟”身上嫋嫋升騰的氣魄都產生輕微共鳴。
“你來試試。”
姜神虎收勢,穩若山嶽,其以言語激勵的道:“你那夙世所學的元陽童子功,也是肉身密功一道,同此虎戲殊途同歸,你既能在那門密功上取得成就,在這虎戲上也無問題。”
”黑梟”依樣伏身,演練虎距一式,初時四肢僵硬,前撲如撞壁,後退如拖山。
姜神虎目光如炬,洞察黑梟身姿關隘處,正要伸指點化,還未觸其身,便聽這孩子喃喃自語的道:“氣凝於兩肩,如虎蓄勢,意注腰脊,引而不發。”
說話間,黑梟背上兩肩處的肉肌筋骨,似被無形之手緩緩梳理,隨動作艱難流轉,雖滯澀如粗沙磨礪管道,卻終究開始了流動。
虎距一式,不在距地之形表,而在活絡肩胛兩處部位,練得脊如弓張,肩如峰聳,便已大成,若再練活各大關節,就已是圓滿,而黑梟不過幾個呼吸就已然大成了。
他很明白,黑梟肉身已得元陽童子功充分開發鍛鍊,其修行虎戲二式,並非平地起步,而是已有了深厚根基。
“力由地起,如虎蹬石!”
在地上,黑梟距地,前突後進,四肢百骸無不如意,周身汗水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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