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283章

作者:黑環

  冷翠山在小徑上還保持半蹲的姿勢,那額間鳥爪長臂已經收回,舉在額上,那爪中緊緊的攥著一個梭子,兩頭尖尖,中間鏤空處有云絲裹纏。

  “織女神梭。”

  季明下意識出聲道。

  冷翠山回頭看向季明,笑道:“小友也識得此天上之物?”

  “真女宮「天機臺」上的寶物,據說就煉了八把,為真女宮中的神使們執掌,專為蒼天織就晚霞。”

  “好見識。”

  冷翠山頷首道。

  見冷翠山額間鳥爪的趾頭根根彈動,撥動起了虛空中的五行真水之力,迅速祭煉著爪中的神梭,他心中不由羨慕起了這位大妖的好叩馈�

  “自早年冷某智慧剛啟,橫骨剛煉時,在湖中得了妖仙遺寶·水王鼎,此後再未得到什麼大寶,這次撞見你這金福使者,果然福到叩健!�

  冷翠山一邊祭煉神梭,一邊拉著季明入聽講話。

  “來!“

  冷翠山吐出個黃皮葫蘆,倒了四五粒封蠟的丹丸,道:“小友幫我緩了口氣,實是貴人。日前見小友吐納,邉由碇徐`罡沖霄採風,定是在煉一門厲害風法。

  我這幾粒丹丸是在南海中,趁著雷部呼風司下「巽風鷹一族」的羽童來海上採收薰風,同他們換了這幾丸,對於修行風法最是有益。”

  季明沒有客氣,將丹丸一拿,吹了蠟封在鼻下一嗅。

  此丹的藥性正與闢風丹類似,服用此丹或可助他完成吐納法的最後一塊短板。

  “冷道兄倒是交遊廣闊。”

  季明隨口讚道。

  “哈哈,尚可,尚可。

  主要是我在煉形時,必用風雷來煉,那幾個羽童來我島上採收薰風,也能偷得幾分清閒。”

  聽冷翠山再次提起羽童,這讓季明想起一樁不大愉快的事來,問道:“道兄可有聽聞呼風司下的雷將「巽十三郎」,可知其近況如何?”

  “十三郎?不知。”

  冷翠山甕聲說著,心底暗驚,這靈虛子才真個交遊廣闊哩!

  “小友尋這雷將何故?”

  季明愁眉一緊,看了一眼手中幾粒丹丸,道:“實不相瞞,我被鎮壓此處,實是被這巽十三郎所累。”

  他將朝勾山一戰中的靈穴被損一事道來,惹得冷翠山義憤填膺起來,道:“好個無膽雷將,誤壞靈穴,竟是自個離去,只這這大禍拋於你身。

  不過,好在你是太平山子弟,那山上的祖師們俱是深明大義的賢人,必是為小友遮掩了去。”

  “那倒是。”

  季明道。

  他總覺冷翠山的話聽起來多少有些彆扭,這一個千年大妖怎個誇讚起來太平山的祖師們了,神情之中似乎很是推崇。

  “對了,幾月前我們聊起了...”

  一聽這話,季明頭皮一麻,又看了手中的丹丸兩眼,耐著性子聊了一下,這麼一聊,直聊到星斗移位,旭日再升,他基本是多聽少說。

  在這種事無鉅細,乃至自問自答的詳聊之下,季明真是想不知道冷翠山的底細都難。

  按照冷翠山的說法,他的母親是南海妖鮫,父親卻是古神人的後裔,身上的血脈可以追溯到古東海之主【虞鴞】,說起來真算得上天生貴種。

  可惜,這貴種在舊天時才算。

  如今蒼天之下,對異類成見極高,那隻能算孽種了。

  這冷翠山一生下來就被其母放逐在海波中,這是妖鮫一族的慣例,幼子乘浪而生,逐波而長,在浪波中頓悟煉形妖法,這樣才能真正成材。

  這冷翠山也是個奇遇不斷的,竟是從南海飄到東海,又被飆風颳入江口,飄到了寶光州河脈中,被當時鬧得幾州不大安寧的神山二老所遇得。

  二老算得他先天根底不凡,遂喜收門下。

  因為妖鮫幼子難離於水,於是二老在傳法授業後,將他養在了寶光州赤菏山湖裡,遣了「黃石寨」下妖魔護法。

  豈知這冷翠山在湖中只修了百年,竟是在湖底尋得妖仙遺寶·水王鼎,憑著此鼎,還有二老親傳的名頭,在湖邊嘯聚妖伲[騰了一陣子。

  很快寶光州中一位神僧弟子追索,大破妖氛,一時群聚的湖妖只作鳥獸散。

  而冷翠山險而險之的打退神僧弟子後,招引來了許多正道修士,最後那位神僧出山親至,他只得引洪入海,趁亂而走,一路回了南海。

  二老被封絕神山中時,冷翠山正痛定思痛,準備打回寶光州,不料收到二老被封前送出的秘信,還有幾樣重寶,要他閉關勤修,再圖將來。

  期間,冷翠山被寶光州的神僧窮追於海淵,好不容易熬到神僧坐化,他幾度嗔心發作,欲去尋回舊仇,滅了神僧法統。

  但是都在東海之濱止步,強自忍耐下來,他也是在那時遇到了昴日星官,受星官幾次點化,消了嗔心,降了心猿,最終在南海飛星島正式隱居下來。

  老實說,只拿冷翠山的話來當個故事聽,倒也不顯乏味,可惜冷翠山講完妖生,講起了自己在覆水洞聽雷時所悟的鼓法,還要季明合奏。

  “道兄,殿中還有要事,日後再聊,日後再聊。”

第467章 破執,陰冥月

  好不容易甩脫了冷翠山,倒是忘了套出冷翠山回山後,二老如何安排蜃龍石胞的事情。

  “算了!”

  拍了拍額頭,季明沒再回去小島。

  世上千人千樣,季明沒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位千年大妖竟是這樣,能在海外靈島上宅上千年,還能如此的話密,難道是因為閉關憋壞了?

  這麼多話,也不知其中真假多少。

  季明搖了搖頭,回到殘殿中繼續參悟起太陰煉形,其實也不必再參悟,諸多關隘已知,剩下的就是...實施。

  算起來,自己來這雷文山澤裡已經兩年多,洪鐘也大鳴了兩次,想來自己在這裡一直平安無事,其中定然是多賴於上府陸道君的照顧。

  這裡訊息斷絕,也不知外頭究竟是何情況。

  季明從不覺得自己的佈置完美無缺,再好再高明的佈局,在自己這個棋手被困,遲遲不再落子的情況之下,那也是必敗無疑的局面了。

  破局之道,其實就在眼下。

  “阿爺。”

  千手兒感受到季明的內心,從肩頭順下來,道:“你在猶豫嗎?”

  “是啊,我在猶豫。”

  季明拍了拍千手兒的腦袋,目中猶豫似瓶上凝露一般,積蓄滯留,他說道:“人生最難看破生死、是非、成敗、榮辱,這就是我執啊!”

  “我明白,阿爺是要殺仙證道。”

  “哦~”

  季明有些詫異,道:“此乃樂章天女傳授的佛理?”

  “是。”千手兒點頭,說道:“天女說成佛需殺佛,不殺無以得道。”

  “此佛何佛也?”

  季明心中有悟,對千手兒問道。

  “心中佛,佛法之相也。”千手兒直起身子,身下一對對手臂趺坐,身上一對對手臂合掌,莊嚴說道:“所謂‘絕仁棄義,民復孝慈’,修法越深,法相越執。

  成仙證佛,必要遇仙殺仙,逢佛滅佛,此為破執不破法,破相顯真。”

  “破相顯真,破執不破法。”

  季明起身而行,負手在背,跣足而行,遠眺湖波,道:“清風,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此等目擊而道存之境,實難常證常有。

  我此刻的猶豫,恰恰是著了法相,生了妄念,起了得失心,無法求得太陰煉形的本實。”

  季明趺坐下來,將身心拋卻,放出魂魄乘遊湖上清風,波中月影。

  在左近小島之上,冷翠山腹中元丹萌動,心生異感,來到島外一番窺望,只見風月中的遊魂似有若無,若即若離,忘乎所以,依道而行。

  “啊哈哈~”

  冷翠山舞手大笑,額間肉痣一鼓,鳥爪從中伸出,爪子往腹中一抓,將自己的妖魂從元丹中抓出,那妖魂似一捧流水,被鳥爪往湖中一揚。

  “道友,咱們一道乘風醉月,共赴自然本如。”

  不待那風那月中季明的魂魄有所回應,他這一道妖魂往湖中風月裡一鑽,殿中季明身子一振,轉醒過來,張口道:“這遭瘟的夯貨,亂我道悟。”

  不理會外面乘風遊月的妖魂,在法圈之中,季明吩咐千手兒和回聲鬼護法,接著看向三具屍骸,道:“黎道友,咱們...開始吧!”

  三具屍骸齊齊抬頭,脊椎頭骨咔咔作響,道:“早等你這句話了。”

  最右邊的屍骸站起身來,揭了身上的布帛,露出圓鼓鼓,光溜溜的大肚子,那肚中還有個死胎,他雙手掐訣,說道:“來,隨我念咒。”

  季明盯著肚中死胎,知道自己的魂魄將透過這死胎的紫河車(胎盤),抵達地府之中,於那一輪光照地府的陰冥之月中採得大藥而歸。

  深吸一口氣,抱起汙金瓶,季明跟隨屍骸念動咒語,漸漸的屍骸身子晃動,季明身子隨之而晃,直至...坐地氣絕。

  人死之後是去往地府嗎?

  這個問題需要分情況而定,未經鍛鍊的魂魄,在死後遇到一陣風,一道光就散了,連頭七都撐不到,稍強一點的,約莫能夠多支撐那麼一點。

  稍有道行的,會找個死後的風水寶地,大多數也賴得去找。

  因為他們魂魄死後便是化作鬼物,那也是另一個“我”,而非真我,這個“我”是先天靈光在後天產生的慾望、雜念、愛憎等等,結合陰氣,乃至煞氣而成。

  鬼物會有生前記憶,有對生前親眷的強烈情感,有生前無數求而不得的執念,唯獨沒有對自己的感受。

  這就是死後魂魄,乃至於鬼物,都想追求鍊度施食中「受煉更生之道」的原因,只有以此道復生,才能重起先天靈光,算得上起死回生。

  死後陰壽未盡,不轉鬼道的魂魄追求這條道路,季明可以理解,他師傅就是在此道中。

  但是那些明知已非生前本我的鬼物,也在孜孜不倦的追求此道,這便是一個極有意思的事情。

  在氣絕的一剎那,季明腦中沒有思考其它,反而思考鬼物由來,這實乃心態已轉,暫棄法相,元神只隨道轉。

  很快,他來到熟悉的地方—陰陽一線,失重感在魂魄上產生,這是魂魄在一點點染上陰氣,受到了地府和蒿里這兩大古老陰世的吸引。

  一般來說,在天南會去蒿里,在北方則是地府。

  不過季明在屍骸的干預下,直接去了更古老的北陰地府。

  陰陽一線中,無光,無塵,無天地,無地火水風,漸漸的他似乎穿過了某種障礙,他看到了暗沉沉的山嶺,那嶺中眨著一對對的光眼。

  他沉入嶺下,再接下來,透過浮霧,見到一座高山。

  此山上之巔,有如晨曦一般的金光照來,一時間高山晴明,彷彿回到陽世,恍惚中他見到山巔似有神人朝他頷首致意。

  “大仙!”

  季明心中瞭然,此處是金雞山。

  不多會兒,眼前再度一黑,一段時間後,漫漫碧霞裡,可見起伏丘陵之上,有那一座座新舊土墳,從此處一直排到了季明視野的盡頭。

  沉下此處境界,季明心知自己已過了陰陽三關,正式的踏足於地府。

  到了這裡,他反而有了輕靈之感,一直飄空上浮,落入一輪銀盤之內,清涼之氣頓生,此時季明若著法相,必施法抵禦涼氣,從而魂魄僵冷。

  但此時的季明已超然忘我,只感到涼氣陰中有實,細細去聽,涓涓而流,不由張口去飲,口中大股大股的冰水入口,如飲神山雪髓一般,竟飲了個大飽。

第468章 年時,水中月

  築基三境中的修士死後,肉身流失活性,再到生就屍斑,差不多需要六七年的功夫,而現在已過了三四年。

  在殿中,季明肉身之外的法圈旁,正安置一座數鈞重的湖石,石上有流水蝕出的空腔,造型百變,隱約暗通,其中一腔裡放著一個煙爐。

  此爐中有嫋嫋黑煙,經流曲通之空腔,凝而不散,繞殿三匝後,迴流爐中,如此反覆。

  這是冷翠山臨走前的佈置,為的自是殿中護法所用,不過千手兒擔心冷翠山別有用心,一直盤在湖石之下,提防湖石煙爐中可能會產生的變化。

  三四年過去,當季明死灰皮膚復轉紅潤,枯燥頭髮重複亮澤,這些跡象都在表明季明已採藥而歸。

  在他的五臟內,各有異色光華閃爍,隱隱可見腎水湧玄泉,肝木生碧煙,心火燃紫霞,脾土凝黃芽,金肺鳴素鍾,此乃五象始成之意,也證明季明初次採藥圓滿。

  “五行俱全。”

  季明魂魄落下肉身廬舍後,心中暗道。

  當他見到湖石煙爐後,正準備抬手時,卻發現身僵如石,動彈不得分毫。

  “我這是死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