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神婆弟子之中,從未聽說有誰練成。
她目前為止,剛過彩雲毒手的第一階段「親採毒蟲,留毒於手」,現在正在服用盤岵大山的丹頭·五仙丸,藉此輔益小周天修行,並配合密功的修煉。
張娘子剛度過了修行小白的時期,故算是知而深深畏。
她忍著心中的那一點懼意,目光在餘霄的掌中移動,立刻注意到了一個弧形的結痂傷口。
“出來。”
在餘霄的呼喚之下,那結痂的傷口從內部撕開,兩根細須首先出現,在空氣中胡亂的舞著。
接著扁平的黑蜈頭探出,而後是那一節節的殼身。
季明呼吸著新鮮空氣,從餘霄的血肉中鑽了出來,不再維持小如意之術,軀體一下變大,恢復成一臂長的原狀。
張娘子瞧見季明的“神異”,驚呼了一聲,道:“這不是和師傅那一條鐵背蜈同樣的妖術嗎?!”
季明盤在餘霄的身邊,他自然是看到了張娘子,於是假意湊了過去,裝作帶有好感的模樣。
餘霄瞥見自家蜈仙對張娘子的親暱模樣,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一些後悔將其草率的放出來。
這一蜈仙剛出生時,未受他的重視,錯過了最佳培養時間,未能讓其透過氣味認定自己為血親。
如今以肉身養煉,才稍稍養熟一點。
張娘子看著在腳下繞行的鐵背蜈,能夠感受對方的親近之意,但是她的想法仍然沒有改變。
季明方才已是聽到餘張二人的對話,而他假裝湊到了張娘子這裡,自然不會是為了投靠對方。
相比於張娘子,餘霄這個“大款”才是現下的最優選擇,不過張娘子也不是不可以期待。
按照對方的資質,還有神婆的重視和栽培,說不得有那麼一日能夠超過餘霄。
他如今表現得親近些,一是讓餘霄產生危機感,加大對他的“施恩力度”,二是在張娘子這裡埋個引子,留條後路而已。
他日張心梅若是乘風而起,修道有成,自己跳槽過去,那也不算太突兀了。
只是這一切還得建立在自己這一隻蜈仙異種的巨大價值上,不然哪一個都不會願意栽培他的。
不過季明倒也沒太擔心,在盤岵大山之中,五仙可是“硬通貨”。
“要是將它轉養...”
雖說心意已定,可張娘子腦中雜念難除,乾脆背過身去,不看黑蜈,說道:“餘師兄還是將它收起,不必試探我了。
改日我自會去師傅那裡,主動說明放棄轉養全出自本意。”
“師妹,我這裡有蛇種一條,還請你務必收下。”餘霄將一個小甕送入張娘子手裡,未等對方拒絕,再道:“你若不收,我在師傅那裡說不過去。”
見張娘子未再推脫,餘霄心中總算覺得妥當一些。
“師妹可還有所求?”他假模假式的問了一句。
原本還想著教導這張師妹一段時間,以作額外補償,但看張師妹正直非常,應是不需要這補償。
張娘子目光一動,笑著說道:“餘師兄修為高深,頂上三花有成,可否指導一下師妹?”
“行!”
餘霄的痛快讓張娘子愣了一下,而後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怕早有這樣的準備,只不過看自己這般正派,覺得用不上而已。
餘霄看了一眼在地上歡快爬行的鐵背蜈,底氣稍顯不足的喚了一聲。
那鐵背蜈到底還是認他這一個主,軀體一縮,爬到了自己的手上,卻是沒再轉入那道血口中。
餘霄知道這一靈性十足的蜈仙,總是有自己的想法,故而便託在手上,隨了這蜈仙的意。
季明當然不願回到血口中,既然已經知曉餘霄準備教導修行,那他自然得在旁邊觀摩了。
人道的修行,他可是心心念念許久。
在餘霄手上,季明遠眺那一方池塘。
自己上一世墜入池中,已將鴉身連同裝有赤參的玉匣,一起藏在預先挖好的一個土洞中。
他已摸清餘霄閉關的時間,只待找到一個機會,便可取回上一世的妖身,還有那一玉匣。
此身的異種血脈,季明總覺得沒有徹底激發出來,這未被激發的部分,應來自於父系——長老蜈仙。
因為對於此世的蜈身,季明內心有一個難以啟齒的計劃,所以他需得用赤參將血脈徹底的激發。
正思索著,季明目光又掃到野渠中,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他,身子狠狠的顫了一下。
“這鬼地方...”
第34章 齋醮,解符圖
石白大寨,藥舍內。
一卷道書被餘霄拿在手中,而張娘子如學生般,在焚香的舍內正襟危坐著,這是出於對符圖道書的尊重。
“修行第一步,非是坐忘導引,行那小周天功夫,而是學習如何解符圖。”
這一卷道書被攤開,上面是一個古老而奇特的圖形,它就像是一個極其寫意的水墨畫一般。
“符圖也是文字。
不同於自天周而傳的古篆字,或者如今巴國中被三天推舉的巴文,這每一個符圖都來自於更久遠的年代。
傳聞在那個年代,清濁難辨,三天還不曾是三天呢!”
季明盤在香爐的蓋上,嗅聞著內裡含有微量毒素的香氣,津津有味的聽著那餘霄的話語。
這一些聞所未聞的知識,單單是聽著,都是極大的享受。
為顯得自己已非是無知之人,修行新人,張娘子說道:“三天之所以三天,其中原因之一便是始創符圖、真形。
尤其是蒼天,以符圖大興人道,開闢蠻荒,文明教化,方才有這天下三十六方的安寧。”
餘霄冷笑一聲,將爐上吞吸毒香的鐵背蜈抄在手中,道:“咱們可不是三十六方中的道民,而是方外蠻夷,旁門左道之輩。”
“我們身在道土,久沐道風,雖不是那顯世三宗內的正規道民,可也不能算是方外蠻夷。”
“隨你!”
餘霄懶得爭辯。
他這人看重現實,最討厭虛頭巴腦,不切實際的道理,有那爭辯的時間,不如多多養煉五仙。
“不同於文字可以從左至右或者從上至下地讀,這一個符圖代表的就是一句話,一種事情。
由於符圖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所以你也無從知曉這個句子應該從哪裡開始讀,以及從哪裡結束。
除了一些神人,天生雙瞳道眼,其他凡俗肉胎,難以直接看懂,所以便需要學習「解符圖」。”
餘霄在舍中講著,追憶到了自己剛入道的情景,語氣中的冷意稍解。
“師傅教導過我如何解符圖。”張娘子覺得自己被輕視,這個餘師兄似拿她當個未入道的一樣,“我已經解出道書上的小周天符圖。”
說著,張娘子便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札。
餘霄看了一眼手札,沒有接到手中翻閱,而是拿著那一卷符圖道書,向張娘子問了一個問題。
“知道為何已有大量的前人解符之書,我們仍然需要自學解符圖嗎?”
“有兩個原因!”
這是道問,張娘子立馬認真起來。
“一是因各人解符圖的見解不一,水平不一,只看前人所解的文字,法理不能入心,故而需自學解符圖,接觸最根本的法理。
二是因為時移勢易。
符圖的法理在時間的偉力之下,將如潮汐一般變化。
這樣的變化很微小,以百千年為單位,以人的感官無法感知,所以要透過解符圖調整到最新的法理。”
餘霄喟然長嘆,道:“歷史長河浩蕩向前,豈可以今論古,文字可失真義,可符圖卻可應時而變,蒼天道理便在其中。”
人在談論宏大的事物,總能忘卻眼前的苟且和矛盾。
就如餘霄、張娘子這等意趣不合的,也能和諧共處。
就如已成蜈蚣的季明,也放下心中對於轉世的百般算計,沉醉在這宏大的事物中。
這一刻,季明慶幸於自己早些轉世的選擇,也只有在人類修者這裡,才可見修行文明之深度。
困於深山,離群索居的山精鬼怪,根本沒有孕育璀璨文明大世的沃土。
即使有狐社這樣的一個提供群體交流進步的特例,也難以在一整個文明中起到作用。
“符圖以我等凡人之體,無法看,無法聽聞,更無法切身的感受,所以這解之一術,需假於物。”
季明在餘霄手掌上一動,總感覺自己的臺詞被搶了。
“打醮!”
張娘子道。
“沒錯,醮,齋醮!
這是仙家的專稱,至於我們嘛,自然沒那麼講究,故而稱之為設壇作法。”
“我還是喜歡稱作‘醮’,設壇作法的用途更為寬泛,並不專指解符圖的方法。”張娘子搖頭道。
較真是餘霄在張師妹身上發現的另一個優點,隨著更深入的瞭解,他多少明白師傅專寵的原因。
這張心梅不正是一活脫脫的,年輕版的師傅嘛!
看來往後對於這師妹,要更小心一些,師傅在面對這樣類於自己的弟子,定然會失了平常心。
“符圖雖始於蒼、黃二天,可齋醮法卻由中天所創,而後萌芽於天周,盛行於大夏,待到今朝,已不知多少歲月。
我們盤岵大山的「蠍心齋」,就是脫胎於《中天章本》中的「封土齋」。”
提到這蠍心齋,張娘子打了個顫。
修行哪裡都好,就是在某一些方面過於恐怖詭異,大大的超出了一個常人能夠承受的範圍。
餘霄知道張師妹在恐懼什麼。
這蠍心齋有別於一般的齋醮,本質是早期道家所盛行的生死徹悟那一套。
講究以重大的痛苦、疾病或者心神刺激,來啟用肉身中的“天眼”,從而觀察到符圖的真意。
他自學習醮法解符圖以來,對這小周天符圖也只敢使用三次「蠍心齋」,也是這三次解符圖,讓他的身體中留下許多毒患。
他拍了拍道書,問了一下,“這一小周天符圖,你已經解到了哪個地步?”
“自是頂上三花中的精花!”
張娘子不自信的道。
“嗯!”
只是大半年而已,張娘子這一個解符圖的速度,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有看師傅的解書嗎?”
“看過。”張娘子如實的說著,“還有各位師兄弟的,只是其中沒有餘師兄的小周天解書。”
“哈哈~”
餘霄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說道:“我一直認為修行是很私人的事情,尤其是符圖解書這樣帶有強烈個人念頭想法的。
一旦被有心人窺得,恐怕是禍非福。”
張娘子似懂非懂的點頭,而季明同樣不自覺的點頭,這個餘霄心思深沉,絕非池中之物。
難道所有修者都是這樣膽大心細,謹慎周密的嗎?
季明頓時感覺未來的修行路上,那必然是‘其樂無窮’。
舍內,餘霄的指導一直進行到戌時(黃昏時分),他們一個學得快,一個樂意教,時間自然過得很快。
當然,還有一個季明,他聽得尤其認真,只恨沒有紙筆,沒法一一記錄下來。
好在張娘子心細,一邊受教,一邊執筆記錄,娟秀的巴文小字可比他季明那狗爬的字好看許多。
如此,他可以找個時間,悄悄過來翻閱。
不過,以他目前的身份,該如何取信於張娘子,讓其可以放縱自己在她的藥舍內自由活動。
尤其那符圖道書,還有解符圖的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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