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光明媚
屋子裡的光景和外頭差不多。
地面黑的看不出顏色,牆角破了一大塊,透了一小塊光。
屋頂上也破了一個洞,下面擺滿了盆盆罐罐。
謝昭猜測,這是用來接雨水的。
昨天下了雨。
盆盆罐罐裡還有水。
也幸好這幾個洞,灑了光下來,屋子裡乾燥,氣味反倒比外頭好聞多了。
謝來生開始燒水。
將水壺架在爐子上後,他這才走過來,抽了一張小板凳,遞給謝昭。
這是唯一的板凳。
他則是毫不客氣的坐在了地面上。
“好吧,你說,咱們好好談一談。”
謝來生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他吃了人兩碗麵,一大碗肉,著實不太好意思,反正他打定主意,不管等會兒年輕人怎麼勸說,他一概不答應就是了。
謝昭的眼神慢慢收了回來。
他一直在打量這間屋子。
謝昭笑了笑,盯著謝來生,眼神逐漸嚴肅認真起來。
“我準備幹這一行,開了一間鋪面,就在八大胡同,原來的天寶賭坊那。”
謝昭道:“叫喜樂電器鋪,主賣小電器,從羊城那邊進貨。”
謝來生愕然。
“你就是買下了天寶賭場的那個老闆?”
他聽說過這件事。
天寶賭場,在這塊名聲不可謂不大。
謝來生以前有錢的時候,也去賭過幾次,玩兒兩把,可後來發現沒有幹倒爺刺激,掙錢全靠邭猓簿筒辉偃チ恕�
不過現在一朝聽說賭場倒閉,還是被一群學生弄倒的,他就嘖嘖稱奇。
能開賭場,背後來頭不小。
這群學生,有膽識,有能力,還真是厲害。
不過他權當一個街談聽了,沒想到如今傳聞裡的人就到了自己面前!
嘿!
謝來生咂咂嘴,覺得真是新奇。
“那你找我幹啥?”
謝來生道:“你既然開了鋪子,那就證明過了明面上那條路,這麼有本事,還找我個收破爛的?”
他面露古怪。
謝昭嘆口氣。
他看著謝來生,也跟著一攤手。
“再明面上,能明面到羊城去?我來找你,是想託你幫著跑通羊城的路子。”
謝昭道:“新面孔,進貨價高,同行都是競爭者,所以…”
謝昭餘下的話沒有說,但是謝來生一下子就懂了。
他沉默著。
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恍惚著飄遠了。
謝昭也就靜靜的等。
他看見角落裡,有一大團骯髒的紗布,上面痕跡幹掉了,有暗紅色混雜著黃色。
而現在。
謝來生坐下來,他的褲腿往上爬了一節,謝昭看見了那一隻腿。
黑色的,棕紫色的,有一點腐爛的邊緣。
更多的臭味是從這裡來的。
很久。
謝來生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很大的精氣,整個人頹然的縮了起來。
他笑了笑,麵皮子抖了下,看向謝昭。
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自嘲。
“小同志,不是我不幫你,你瞧瞧我這腿,都成什麼樣兒了?”
謝昭沒說話。
他繼續將褲腿往上一拉,一下子,足足小半條小腿,裸露在了外面。
謝昭也總算是看清楚了這可怖又可憐的一幕。
那是一隻難以形容的爛腿。
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一層層癒合的疤,好了又潰爛,一層疊一層,最下面最是嚴重,肉腐爛成一個個小孔洞,往外面流水。
上面胡亂摁著一些紗布,卻已經被膿水溼透了,散發出一股子難聞的味道。
謝昭愕然。
他心裡有了個微妙的猜測。
“這是…做倒爺的時候被弄傷的?”
謝來生點頭。
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了半瓶子二鍋頭來。
裡頭或許泡了點雨水,有兩隻蒼蠅的屍體,在底下晃盪。
他渾然不覺。
仰頭喝了一口,彷彿這樣就有了勇氣說出口似的。
“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他道:“年輕麼,手裡有了錢,就飄了,誰問我都說,後來幹這行的越來越多,可我生意獨一份兒,誰都搶不走。”
“我想著,做生意,競爭是有的,可有些王八羔子,媽的,忘恩負義,明的不行來暗的,老子帶他入行,他帶人弄老子的腿!操!”
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謝來生算是這塊兒,不,準確來說,在整個京都,他幹倒爺都是數一數二的。
入行早,嘴甜,會說話,也捨得,膽子又大。
因此,一入了這行,那錢就像是流水似的,嘩啦啦的往口袋裡湧。
人暴富,就容易飄飄然。
不少人拎了禮物,巴巴的求著上門,讓謝來生帶他們一起喝口湯。
謝來生想著這麼大個京都,再加上他老熟客多,也就沒拒絕。
帶了人,跑了兩趟,原本想著多兩個人也沒什麼,結果倒好,人帶人,人擠人,行業一下子就被擠壓了。
不過到這為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謝來生有基本盤,還不小,他做生意很有一套。
人家省不得抹的零,他捨得,送貨上門,逢年過節送小禮物。
嘖。
那叫一個厲害,會唤j,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他的錢少掙了不少,但是仍舊可觀。
事情發生在半年後了。
這種局面僵持著,直到那日被打破。
他剛剛收了一批電器回來,準備翌日拿出去賣。
然而,那日一開門,忽然一群人湧了過來,將他團團圍住,兜頭就打。
被套了麻袋,摁在地上,踩踏,啐痰,電器被一搶而空。
他的腿也斷了,不知道是被誰用棍子打斷的。
趑[聲中。
他聽見了很多很多聲音。
有剛入行時,他帶的一個年輕人,那時候年輕人跪在他面前,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央求他帶他掙點錢,救一救他病入膏肓的母親。
有前些日子剛剛和自己一起跑了羊城的同伴。
他惡狠狠踹了自己一腳,罵他活該。
第640章 叔,上來,現在就去!
腿部的劇痛讓謝來生恍惚。
他趴在地上,像是一條老死的狗。
人群散了,他剛帶回來的一堆電器也都沒了蹤影。
謝來生緩了很久才起來。
耳膜嗡嗡響,全都是笑聲,罵聲,譏諷聲。
“真以為自己有多清高,活菩薩?有本事把生意也讓給我們啊!假惺惺,就想著聽人恭維他一句,真噁心!”
“對,想做活菩薩,就做到底!我借了那麼多錢,買了那麼多的電器回來,結果他倒好!搶我生意!打死他!”
“以後不准他賣電器!晦氣!”
…
那是個陰雨天。
綿綿雨霧如煙,天邊大片大片的烏雲捲起,翻滾,叫囂著將他吞沒。
謝來生曾經以為,那些人對自己,總歸是有一點點感激的。
可是沒想到…
活菩薩。
呵。
一陣風穿堂過,酒精散了一些,他理智也清醒了不少。
謝來生看向謝昭,笑了笑,明明年齡不算太大,可是一口牙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你瞧,幹倒爺有啥?到頭來沒人念你一句好,倒不如撒手,不做了。”
謝來生說這話的時候,卻又低頭,看著自己爛了的腿,神色莫名。
片刻後,他又抬頭,輕聲道:“不是我不想幹,實在是我沒這個精力,我的腿跑不了很遠,也沒那心思,小夥子,你放過我吧。”
謝昭盯著他,氣氛綿延出微妙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