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光明媚
謝昭終於徹底睡沉了過去。
夢裡巨浪平息,烏雲散去。
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
下午回到石水村的時候,正好六點。
謝昭拉著板車,上頭滿滿當當的一堆東西,叫村子裡來來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瞧幾眼。
“喲!那不是紅糖嗎?瞧!供銷社的油紙包著!可不少哩!”
“嘖嘖!是聽說這謝老二家添新丁,可不是說生了兩個閨女嘛?賤丫頭又不值錢,哪兒值當這麼好的東西?”
“紅糖算什麼?你瞧瞧!那一兜子可不都是肉?!瞧瞧!肥油都滲出來了!一大提的大肥膘!到底是不會過日子的!生個娃都要這麼吃,真是造孽!”
…
聲音不小,謝昭倒是聽了個全。
只是他向來不搭理,這會兒更是假裝沒聽見,徑直推著板車朝著謝家走去。
謝家住在村頭,佔了最好的一塊位置。
當年老謝頭身強力壯,帶著三個兒子,愣是搶了這塊地,用黃泥土夯實,壘出一塊又一塊兒的黃泥磚,搭建起來的這麼一個大院子。
後頭有山,前頭有水,洗衣裳都不用走遠路,一出門就到了。
都說人心齊泰山移,早些年老謝頭家是一等一的模範戶,一根繩,勁兒往一處使,十里八村就沒有不稱讚一句的。
可直到兒子們都結了婚,這再如同鐵桶般的家庭也得出現裂痕。
枕邊風,最是要命。
再者,只要是人心,就沒有不偏的。
一碗水端不平,家宅難安。
謝昭走到門口時,一個碗“哐當”一聲,砸到了面前,四分五裂。
籬笆外頭站著幾人,抻著腦袋,端著飯碗,踮著腳往裡瞧。
“嘖!鬧分家哩!瞧瞧!瞧瞧!聽說他謝老二把家裡掏空了,生個賠錢貨,居然問家裡要了三十塊!嘖!翻了天了!”
“可不是麼!聽說還是去縣城生的,多金貴呢以為自個兒!要我說,就得狠狠揍一頓!女人吶,越揍越聽話!”
“等著吧!老大家媳婦兒可不是個好相與的,這老謝頭家,可有熱鬧瞧哩!”
…
而此刻,院子裡,倒也正上演著一場好戲。
王金花正在大哭,拽著謝友順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哀嚎著,“大家夥兒都來評評理!這公中的錢,那可都是大家夥兒一點一滴攢出來的!他謝老二家倒好!兒媳婦兒生個娃,要了三十塊!”
“咱們這些土裡頭刨食兒的,一年能有多少?他真是黑心肝壞心腸的傢伙,我不活了呀!”
她哭得大聲,謝友順的臉上也黑一陣白一陣。
而王金花的對面,謝友振正拉著謝恬和謝照局说哪樕疾惶每础�
謝恬嘴快,她紅著眼,大聲道:“大娘,你怎麼亂說話呢?這錢是我爸問爺奶借的,是要還的!你怎麼能,怎麼能上下嘴皮子一翻,說得這麼難聽?”
謝找矏瀽灥溃骸拔裔崽炀腿サV上,這錢,我來還。”
王金花聞言,哭得更大聲。
她見自家男人居然沒動靜兒,當下急得跺腳,狠掐了謝友順一把。
“話說得好聽,還?你用啥還?就你二哥那媳婦兒,那麼金貴,生娃都要去縣城裡頭,以後指定有銷錢的時候!三十塊,可不是三塊!除非你明天就拿出來補上!不然誰信?”
謝恬差點兒沒翻白眼!
明天拿出來補上?
這年頭,三十元可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
他們割肉賣血也拿不出呀!
謝友順也終於發了聲,他扭頭,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謝友振,道:“老二,這事兒你們的確是做的不地道,這三十塊,可是從公中出的,當年我家金花生娃,娃長大唸書,都是自個兒出的錢,哪兒能單單你們例外?”
“這錢,最遲一個月你們就要還,不然的話…咱們也只能分家了。”
分家?
喲!
真是新鮮事兒!
他們老謝頭居然有人提出分家了!
“大哥,你這是存了心要分家,直說就是,我哪裡會說半個不字?”
謝友振艱難開口,聲音沙啞。
“只要爹和媽答應,那就分家,該算的賬就算,我不會少你們的。”
王金花眼珠子頓時一轉,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第19章 好,那就算清楚!
這要算賬,可就有的算了!
王金花當下哭也不哭了,叉著腰,一樁樁一件件的算。
“去年你家那二小子回來,樣樣都用新的,我自個兒屋裡頭,壞了修,破了補,縫縫補補可勁兒省,可你家倒好!真是不把錢當錢用!”
王金花扭頭看向院牆外,那叫一個心痛。
“再說說這生娃,大家夥兒都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哪個不生娃的?就他謝老二的兒媳婦金貴,要去縣城裡頭生哩!”
“還拿了公中的三十塊!還有家裡的三十個雞蛋!那可是我老大辛辛苦苦拿命換來的呀!他是個瘸子,掙點兒錢多難?這是要我們的命啊!”
她說著說著就又開始哭,院牆外頭,眾人聽著,忍不住開始點頭。
“老大媳婦兒說的也不假,這年頭,誰不生娃?她還偏偏去縣城裡頭生!還以為自個兒男人是城裡人吶?”
“要是自個兒有錢也就算了,偏偏拿的公中的錢!這換誰都不樂意!”
“哎!要我說,這謝老二真是糊塗了!這兒子哪裡是兒子,分明就是祖宗!大少爺!拖累一家人!”
…
人群鬧哄哄的。
而被稱為“祖宗”,“大少爺”的謝昭,正拖著板車,站在人群外頭,無奈揉了揉眉心。
“讓一讓,各位。”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我是來分家的。”
分家?
這兩個字眼當下成功吸引了村民的注意。
當下有人扭頭看去,盯著謝昭看了兩秒,總算是認出了他來。
“是謝老二家的二小子回來了!”
一個蹲在路邊嗑瓜子兒的少年哈哈笑了一聲。
眾人一下子愣住了。
有種背後說壞話被抓了個現行的微妙心虛感,當下一個個你推我推你,嘟嘟囔囔著就讓開了路。
謝昭拉著板車進去。
進了院子,他一眼就瞧見了那個被摔到了地上的碗。
謝友振有些驚訝的瞧著他,緩了一下,才勉強對著他擠了個笑臉出來。
“你咋回來了?你媽和你媳婦兒呢?”
謝昭擺手,道:“明天出院,我今天把東西送回來。”
他指了指身後的板車,道:“這是我在供銷社買的,等會兒放到屋子頭,別受了潮。”
供銷社買的?
這幾個字,頓時叫眾人紛紛抻著脖子好奇去看。
喲!
這一看,不得了,頓時就有人眼尖的瞧見了那鼓鼓囊囊的油紙包,還有那放在最上頭的兩袋紅星奶粉!
這可是奢侈品!
他們只聽說過,哪兒見過?
要不是上頭一個喝著奶的外國小娃娃和奶牛,他們還不一定認得出來!
“這奶粉可貴了!前兒個我去供銷社買洋油,這麼一小袋,要五元錢!真稀罕玩意兒!五元錢,咱們一個月開支都頂頂夠了!”
“瞧!那油!指定是大肥肉!年關都過了,這謝老二家的還買肥肉!太浪費了!”
“哎,到底還是城裡頭長大的少爺,不知道日子難過哩!要我說,是該分家了,不然整個老謝家都要被他敗光了!”
…
人群又鬧哄哄了起來。
謝昭回來的這一年,他們都瞧在眼裡記在心裡哩!
吃喝用,樣樣都是最好的。
整個老謝頭家就他一個,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兒補丁的!
這就是資本主義做派!
浪費!
不像話!
謝友振臉色變了變,沒吭聲,謝恬卻氣得紅了眼,瞪了一眼謝昭,帶著哭腔道:“你回來幹啥?!都怪你!”
她說完後,哭著跑進了屋子,一把把門關上了。
姑娘家,臉皮薄,外頭這麼多人圍著,她臉上火辣辣的。
而謝談t是朝著謝昭看了一眼,悶聲道:“別添亂了,先進去。”
謝昭卻搖搖頭。
他走過來,將板車放好,扭頭看向了王金花,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點兒笑意。
“分家?大伯母你說了不算吧?爺爺奶奶呢?同意了嗎?”
王金花艱難的將眼珠子從那一板車的東西上挪了回來。
她冷笑一聲,扭頭衝著堂屋裡喊道:“爹,媽,你們咋還不出來?”
沒一會兒,老謝頭和鄭貴娥慢吞吞拄著柺杖出來了。
兩人一聲不吭,站在了王金花的身後,顯然表明了態度。
謝友振眼神暗了暗,他蹲下來,摸出菸斗,塞了一點土菸絲,又走到鍋灶膛裡頭借了點火,慢慢吸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事情咋就成了這樣。
分家?
那就分家吧。
他長嘆一口氣。
而那邊,謝昭卻走到了幾人面前,嘴角是笑著的,可眼神卻冷嗖嗖帶著刀子,盯著王金花。
“爺爺奶奶來了也好,那分家,就分個清楚,可別分完了又說我買的東西成大伯母家的了。”
謝昭道:“剛才我在院子外頭,聽見大伯母說公中的錢,惦記著我爸從裡頭借的三十塊,怎麼著,這錢裡頭,難道沒有一半是我家給的?”
“再說細些,自打三叔離家出去,小姑結婚之後,這家裡就我們倆家交公中,可大伯母要不要算算,我們家幾個勞動力?你家又有幾個?這公中的錢,到底誰交的多?誰又吃虧吃得多?”
謝昭這麼一點,院子外頭的村民們立刻就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