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他望向身側仍沉睡未醒的敖穆。龍王的面容依舊灰敗,但胸口那道幾乎透體的暗傷已收斂至碗口大小,玉液浸潤的邊緣,新生肌理如春蠶吐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攀援。
敖穆的傷,比他更重。
若非這蛟魔王傾盡底蘊,他們二人,至多再撐百日。
敖臨淵閉了閉眼,也被周衍的話激起來了龍族本身的桀驁之氣,沉默了一會兒,道:“好!”
“老夫當日,在海眼初見真君,還說要邀請真君來我龍宮看看,倒是沒有想過,會是這樣模樣,不過,沒有想到,再見面的時候會是這麼狼狽的模樣,倒是讓真君見笑了。”
“不過,我們受傷極重,雖然說是有真君的寶物和祖地的效果,但是也需要休養才能恢復到勉強可以行動的地步。”
“龍宮之變,老夫與龍王需半日穩固根基,方可現身。”
“這半日……”
他話音未落。
一道極細極銳、近乎不可聽聞的破水之音,自歸墟淵口方向,貫穿而來。
周衍瞳孔驟縮。
反應迅速,右手抬起,虛空一握,錚然鳴嘯,玄鐵槍已自虛空中橫截而出,槍身橫亙,堪堪封住那道直取敖臨淵咽喉的烏光。
鐺——!
金鐵交鳴。
烏光倒射而回,沒入淵口翻湧的幽暗海水中,如毒蛇縮舌。
蛟魔王身穿四海昇平鎧甲,槍尖斜指,一步橫跨,將敖璃與敖臨淵盡數擋在身後,而敖臨淵老成持重,在瞬間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抬手想要還擊,卻只覺得氣機湧動,傷勢太重,動作一滯。
老者只是將敖璃拉過身側,無可奈何,道:
“……這半日。”
“怕是不好過咯。”
淵口幽暗翻湧,十數道氣息如蟄伏已久的淵鯊,緩緩顯露輪廓。為首者一身玄色勁裝,面覆蛟鱗面罩,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波的龍眸。
他手中那柄薄如蟬翼的烏色短刃,刃尖猶自滴落一滴未乾的龍血。
——是龍血。
新鮮的,尚帶餘溫。
周衍認得那氣息。
是守在祖地外圍的龍族,敖璃帶著他溜進來的時候曾經打了個照面,看來,恐怕已經遭遇不測。
敖臨淵望著那道玄色身影,眼底最後一絲溫和,如潮水退盡:“隱龍衛。”
“敖冕的私兵。”
“祖地所在、龍宮禁制、歸墟弱點——能精準至此,非隱修派內鬼不可為。”
玄衣刺客垂眸,望著自己刃尖那滴漸凝的龍血,道:
“大長老甦醒,於攝政會議不利。”
“請大長老,再睡片刻吧。”
話音未落,十數道烏光自淵口同時暴起。
極致純粹的、只為斬龍而生的刃芒,編織成一張避無可避的死亡之網,朝那道枯坐於墟畔、斷角新生的蒼老身影,當頭罩下。
周衍槍出如龍。
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在半空交擊,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震得歸墟之海泛起千年未有的漣漪。
敖璃敖臨淵護住。
她踉蹌扶住敖臨淵肩頭,看到了敖臨淵眼底的悲涼。
龍族大長老,傾盡四海之尊、曾一掌按沉北海妖鯨老祖的敖臨淵,在這一刻,被自己守護了一生的族人,派來的刺客,逼至虛弱待斃之境。
敖璃死死咬住下唇,深深吸了口氣。
她擋在敖臨淵身前。
金瞳燃起熾烈的、近乎決絕的焰光。
身前,周衍槍芒縱橫,獨戰十數隱龍衛。
玄鐵破空的尖嘯,與烏刃交擊的金鳴,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殺音。
殺機如潮,還在自淵口源源不斷層層湧來。
顯而易見,對於隱修派和主戰派而言,讓龍王和大長老沉睡下去,才更符合他們攝政的打算,派來了的力量絕對不在少數。
周衍槍勢如龍,玄鐵寒光與十數道烏芒交織成密不透風的殺網,竟將那一波波刺客盡數擋在三丈之外,而在外面,更多的被掌控在敖冕和敖屠手中的力量正在匯聚。
蛟魔王立刻意識到了。
那兩個老東西,恐怕是聯手了。
“大長老——”
敖璃的驚呼讓周衍思緒微動,眸子一側。
敖璃攙扶著敖臨淵,似乎想要攔住這位重傷無比的老者。
敖臨淵垂眸看她。
他沒有說話,眼底神色溫和。
抬手,輕柔地將敖璃擋在自己身後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他撐著敖璃的肩,緩緩站起。
龍脊雖折,脊骨未斷。
斷角雖新,龍威猶在。
他周身靈氣殘破如漏囊,卻仍有一縷極淡極淡的金芒,自周身百骸,緩緩流轉,正是敖顯都已經用過的龍族秘法。
燃命。
敖臨淵只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眼底平靜如水。
“老夫守龍宮一千四百年。”
“還不打算在這裡,看著一個晚輩拼死。”
“真君你和璃兒先走,這裡交給……呃?”
話音未落,他臂間金芒驟熾,還沒有徹底激發秘術,一隻覆著玄鐵手甲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按在他抬起的臂彎上,然後,一股沛然難當的力量幾乎就把他給直接按下去了。
砰的一聲。
金芒一滯。
敖臨淵竟然被硬生生給按坐在了原本位置,驚愕抬眸。
蛟魔王的聲音清淡:
“大長老,我那元氣很貴,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蛟魔王不知何時已撤槍回身,立於他與敖璃身前。
隱龍衛的烏芒如蝗群撲來。卻被長槍隨手攪碎,然後玄鐵槍橫掃,將欺近的三道烏芒攔腰截斷。他槍勢不停,身形如淵渟嶽峙,將隱修派的私軍盡數都攔截在外。
“敖璃。”
“看顧好長老與龍王。”
敖璃怔住。
她望著那道玄甲浴血、槍芒縱橫的背影,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心口。
敖璃死死咬著下唇,將那聲幾乎衝出口的你小心硬生生壓回胸腔,說這種話太過於柔軟,反倒是會讓蛟魔王分心,她深深吸了口氣,只是道:
“嗯!”
身後,龍王敖穆也緩緩甦醒。
敖臨淵垂眸望著自己那隻被她死死攥住、動彈不得的手臂,看著甦醒的龍王,又抬眸,望向那道獨自擋在隱修派之前的玄甲身影。
他沒有再試圖燃命。
只沉沉嘆息一聲。
“好一位蛟魔王……”
他聲音嘶啞,嘆息聲中,卻帶著三千七百年積累的疲憊。
“龍族氣數,終是走到了這一步。”
“二長老與敖冕皆已有私心,且已經到了這一步,縱使老夫與龍王今日醒來,四海局勢已變,龍族,已無第二條路可走。”
“你救老夫與龍王,龍族終究,還是要與共工結盟。”
“但是雖然結盟,卻要改一改。”
“唯願和蛟魔王結盟。”
“亦不願由敖屠等所主導。”
蛟魔王的槍勢,在此處微微一頓。
他背對敖臨淵和敖璃,望著那層層湧來的烏芒,開口道:
“長老說,龍族要與共工一脈結盟。”
他的聲音頓了頓,道:
“恐怕有誤。”
敖臨淵眼底出現了一絲絲驚訝:
“……什麼?”
蛟魔王沒有答話。
他只是將玄鐵槍橫於身側,槍尖斜指海淵深處那源源不絕湧來的殺機,微微側步,轉身。
周身剎那之間,泛起了一層層漣漪,桀驁的蛟龍之角,覆面的寒鐵、肩吞、護心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流水拂過,從實體化作虛影,又從虛影歸於虛無。
他周身那刻意維持的、蛟龍屬特有的桀驁煞氣,亦隨之褪盡,化作了中正平和,一身藍色道袍,無紋,袖口微有洗練磨損的舊痕。
腰間懸一枚古玉,氣質溫潤如月華初凝。
黑髮以木簪束起,簪身無飾。
他抬眸。
面容清俊,眉目沉靜。
這一張側臉映照入敖臨淵的眼底,無比熟悉,讓敖臨淵的心臟都幾乎漏了一拍,瞳孔驟然收縮。
是,是你!
他張了張嘴。
那個名字壓在喉間,三千七百年龍族大長老的養氣功夫,竟讓他吐不出這一個音節。
他見過這張臉,在情報裡,在卷宗當中。
敕令天地神魔。
整合人間萬軍。
正面攔下共工傾世一擊。
三千年隱修,自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老龍,此刻,竟不知該做何神情,龍王敖穆也已經已醒來,撐臂欲要起身,看到了周衍的面容,只起了三寸,臂彎一軟,重重落回原地。
他眼瞳瞪大,望著那身穿道袍的背影。
他曾感知過這道氣息。
灌江口外,那股自人間拔地而起、正面抵住共工傾世一擊的力量,那時他在東海深處,隔著萬里海疆,隔著龍宮重重禁制,仍被那氣息的餘波震得心神不安。
他下令速速去查。
查那道氣息的主人。
查那個敢以凡人之軀、擋太古水神一擊的人族。
遞上來的卷宗,堆滿半座偏殿。
他翻了足足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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