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老龍看了一眼周衍,卻不回這句話。
他通曉龍族古代秘法,能肉眼看到萬物的聯絡,當他為了求援而來到了這兜率宮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眼前這個道士,和那猶如撐天巨柱一樣的封神榜最前面的太上二字,有絲絲縷縷的聯絡。
毫無疑問,那太上二字,就是出自這道士之手。
而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太上?
老龍心中,自有分辨!
假的太上能位列於三皇之前?!
假的太上能凌駕於原初四大之二的上面?!
假的太上能把名字放在伏羲和媧皇的前面?!
開玩笑!
太上啊太上,您是把老龍我當做泥鰍哄嗎?!
不過,這老龍活了許久,自然也知道,但凡是修為通天之輩,大多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既然說,太上說自己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道人,那就當他是一個普通的道人好了。
於是這老龍就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周衍:“……”
孽障,你明白什麼了?!
周衍嘴角抽了抽,指節輕叩石案,發出低沉微響,看著眼前這個龍族長老,結合龍族在東海一帶的所作所為,也是有所猜測。
“那麼,”他問,“道友方才所言,救救龍族上下,又是何意?”
聽到周衍的詢問,敖青捧著那盞已漸涼的茶,指腹反覆摩挲著粗陶杯壁。他臉上縱橫的皺紋在殿內幽光裡顯得更深了,先前那份驚惶漸次沉澱下去,化開一種無力和疲憊。
“此事……說來話長。”
他終於將茶盞舉到唇邊,飲下一大口。溫潤茶湯似乎稍稍熨帖了他緊繃的喉嚨,也給了他整理那龐雜記憶的片刻時間。
“世人總覺一族便是一塊鐵板,實則,龍族鱗甲之下,心向八方。”
“太古之年,龍威赫赫,縱橫八荒。有先祖追隨不同神魔,征伐四方,爪牙間染遍各族鮮血,骸骨鋪就煊赫功名;亦有先賢與人族盟誓,負起行雲布雨、疏導江河之責,甘為一方水正,受人間香火。”
“更有一位,我族古往今來最強的戰神,名喚應龍。”
提到這個名字時,敖青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極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顯而易見,這位戰神應龍,既是龍族的驕傲,也是龍族的巨大悲傷。
敖青嘆了口氣:
“祂曾屢次相助人族,於危難之際顯聖。甚至,與旱魃前身,那位執掌炎陽之力的神女,有過一段情緣糾葛。”
周衍頓了下,面不改色,悄悄豎起耳朵。
哦豁,上古神魔八卦聽。
如果巴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很感興趣……
想到那少女,道人神色也稍稍柔和。
不知道巴和知微,現在怎麼樣了……
老龍沒有注意到‘太上’的變化,兜率宮內寂然無聲,唯有遠處隱約的風雷。這些牽扯神魔、貫穿歲月的恩怨情仇,被敖青寥寥數語帶過,文字很少,卻越顯得驚濤駭浪。
“太古之族,血脈綿長,因果糾纏如海底暗流,千年萬年也理不清、斬不斷。”敖青搖頭,終於切入核心,“直至當年禹王治水,與共工決戰。”
“應龍最後一次顯聖,助禹王鎮鎖洪魔。為此與族中那些早已暗中投效共工、或本就崇奉其毀滅之道的同族,徹底決裂。”
敖青長嘆一聲,閉上眼,彷彿不忍回憶那畫面,“那一戰,不止在人間,更在我四海之內,雲天之上,龍血如雨,染紅波濤。最強戰神自此消失無蹤,再無音訊。追隨祂的、反對祂的,無數龍子龍孫,隕落如星墜。”
周衍眸子裡閃過異色。
只是從敖青的話語當中,他都可以聽出了當年的波濤洶湧,殺機森然,以及龍族內部近乎自相殘殺的慘烈。
敖青的神色複雜無比,語氣帶著無盡蕭瑟:
“彼時的龍王心灰意冷。祂已無力,亦無心再分辨孰是孰非,更無力清理門戶。只得頒下最後敕令:凡我龍族,盡歸四海。”
“部分龍族奉命迴歸深海,另一部分,那些早已習慣人間江河、甚至身負水神職司的,或因愧疚,或因執著,留了下來,接管了共工敗亡後空出的諸多水域。”
“龍王未再追究。”
“或許,是傷亡太重,祂已無力追究;又或許,是知曉清濁早已難分,糾纏只會引來更徹底的毀滅。”
他抬眼望向周衍,目光蒼涼:
“自那之後,龍族舉族退回四海深處,封閉海眼,斷絕與外界大多往來。本以為,如此便可避開紛爭,在時光裡慢慢舔舐傷口,等待癒合。”
“如此,數千年彈指即過。”敖青緩緩道,指尖無意識地描畫著杯沿,“那些恩怨情仇,於我輩後生而言,不過是故紙堆裡幾行褪色的墨跡,族老口中幾句模糊的嘆息。直到共工再度現世,洪水重臨。”
他抬起眼,眼底有無奈,也有某種宿命般的慨嘆。
“我族封閉太久,終究決定再度出海,看一看這換了天地的世間。誰承想,出海所遇第一樁大事,竟仍是共工,仍是人族。彷彿兜兜轉轉,龍族的命脈,終究系在這糾纏了萬古的因果之上。”
“這就是因果命數,躲不掉嗎?”
“關於此事,族內幾乎在得知訊息的剎那,便驟然撕裂。”
敖青語氣沉重,“一派認為,共工乃先天水神,執掌萬水根源,龍族既為鱗甲之長、水族至尊,迴歸其麾下乃是重振太古榮光的天賜良機。他們眼中,人族不過是僥倖得了時摺!�
“而另一派……”
“則遙想起應龍先祖。他們認為,龍族真正的道路,在於梳理水元、調和天地,在於如當年相助禹王那般,平定災禍,護佑蒼生。他們想走應龍未曾走完的路。”
“雙方爭執不下,從深海議事廳吵到珊瑚林,從潮汐之間辯至星夜之下。”敖青搖頭,“道理、利益、舊恨、理想……全攪在一起。裂痕一日深過一日,龍族分裂之勢,已成定局,幾乎無可挽回。”
他的敘述在這裡停住,握杯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彷彿接下來要說的,是連他自己都難以承受的夢魘。
“原本,爭執歸爭執,尚未到決裂動武的地步。”敖青聲音發乾,“依古禮,遇此關乎全族命咧笫拢斦埑鳊堊迨来┓畹闹翆殹径êI裾洹俊!�
“由龍王與大長老齋戒沐浴,溝通神珍靈性,以其所示指引,決定龍族最終去向。”
“齋戒最後一日……”他喉結滾動,眼中浮現出當時景象的倒影,驚悸仍未散去,“我們守在淨海殿外,忽聞內裡傳來一聲,絕非塵世應有的巨響!”
“我等衝入殿中,只見,只見齋戒所用的淨水已化作金紅!龍王與大長老倒在血泊之中,氣息奄奄,周身龍紋黯淡破碎,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未能留下,而供奉於殿心祭壇之上的【定海神珍】……”
敖青聲音戛然而止,鬚髮皆張,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驚怒與茫然:
“不見了!憑空消失!祭壇之上,只餘一片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
周衍道:“消失了,被奪走了?”
“是……”
老龍鬆開茶杯,雙手無力地攤在石案上,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群龍無首,至寶遺失……那一刻,四海龍宮,徹底亂了。”
“爭吵、猜忌、恐慌、彼此指責……派系之間劍拔弩張,再無轉圜餘地。我們這些仍存理智、試圖查明真相的老傢伙,反倒成了風中殘燭,寸步難行。”
“二長老卻說發現了人族之寶的痕跡,取出了一柄斬龍劍,不知道怎麼的,所有成員就都開始被引動起來,打算要襲擊人族,甚至於不惜動用我龍族大陣。”
“我們幾個老東西雖然看出來這事情大有蹊蹺,但是龍王陛下和大長老都重傷垂死,醒不過來,所有龍族又都極為憤怒,我們攔不住,只能勉強調動陣法,此刻這大陣只是將所有人族和地祇徽制渲小!�
“有我的幾個老兄弟居中周旋,一時間陣法以困為主,還沒有變成殺陣,還沒有傷了他們性命,可要是繼續下去,另一派的傢伙們去找了共工那邊,我們就拖延不住了啊。”
“他們甚至於打算把小公主都嫁出去,嫁給二長老的兒子。”
“到時候讓這二長老的兒子名正言順成為我東海龍王。”
“到時拿龍王印,二長老又領了大長老之職位,就沒有誰能阻止他們了。”
大長老,敖臨淵嗎?
周衍想到了化身蛟魔王時候接觸的那個老者,不敢相信那個溫和醇厚的龍族長者竟然在這一場內亂當中,重傷垂死,昏迷之中,不過,如此看來,敖臨淵果然是希望龍族出山,但是相助人族還是龍族,並不一定。
敖青聲音發顫:“……龍王陛下傷勢更重,龍珠黯然,魂火飄搖。兩位同時遭劫,至寶遺失,四海無主,群龍無首,暗流洶湧!那些激進主戰之輩,已開始串聯,欲藉此時機強行推動龍族倒向共工!一旦事成,則四海之水傾覆人間,再無挽回餘地!”
他越說越急,竟再次離座,踉蹌著便要伏地:
“太上明鑑!我隱修一脈與諸多尚存理智的同族,勢單力薄,根本無力抗衡!更足以驚懼的是,那幕後黑手能於戒備森嚴的淨海殿中重傷龍王與大長老、盜走定海神珍,其勢力必已滲透龍族骨髓!我們連身邊何人可信,何人已叛,都無從分辨!”
老龍以額觸地,蒼老身軀在冰冷青銅地面上微微發抖,聲音嘶啞近乎泣血:
“求太上垂憐!救救我龍族!非為我等貪生,實不願龍族萬年傳承淪為野心祭品,不願四海之水染遍無辜生靈之血,更不願應龍先祖當年守護之道,最終毀於不肖子孫之手!”
“懇請太上垂憐!”
而在同時,另一脈龍族已經前去共工那邊要求聯盟,煊赫的稟報之聲迴盪於水域之中。
而在龍族之中,也是波濤洶湧,各方勢力,彼此勾心鬥角。
然而,在這片壓抑與背叛交織的深海水域中,一點不合時宜的、明媚跳脫的金紅色,悄然劃過重重宮闕的陰影。
那是一尾極其美麗的魚兒。鱗片猶如旭日初昇時淬出的金紅,尾鰭流轉如霞光織就的輕紗,和尋常水族,截然不同。
她靈巧地繞過巡邏的蝦兵蟹將佈下的警戒水紋,躲開一道道探查的神識,輕盈得像一個叛逆的夢。
“哼!”
一聲嬌脆卻滿含不忿的哼聲,在這深海中化為細密的氣泡,向上飄去。魚兒,或者說,當代龍宮最小也最受寵的公主敖璃,憤憤地擺動著尾巴。
“想逼我嫁給那個只會炫耀龍珠的傻大個?”她漂亮的眼睛翻了個幾乎要看到後背的白眼,“仗著他們那一脈現在得勢是吧?做夢!”
“一定是他們害了父王!”
“一定是他們害了大長老,我會找到證據的!”
她輕盈地一個轉身,避開一叢散發著監測靈光的珊瑚,靈動的身影在一座巍峨卻寂靜的偏殿玉柱後稍作停留。殿內,隱約傳來她母妃低低無奈的嘆息與規勸聲。
敖璃眼中閃過一絲歉疚,但旋即被更亮的決心覆蓋。
她側過身,一片最為璀璨的金紅色鱗片,自她身上脫落,穩穩地、精準地穿過殿門縫隙,輕輕落在了母親妝臺那面光華流轉的深海寶鏡前。
鱗片上光芒微閃,映出幾個稍顯稚氣卻筆畫用力的字跡:
“孃親勿念,我去尋我的如意郎君啦!”
下方,還畫了個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執拗勁的笑臉。
做完這一切,小金魚尾巴用力一甩,再無留戀。
“禁錮我?聯姻?用我來加固你們那見鬼的聯盟?然後帶著我龍族去投入戰場?”她向著頭頂那越來越亮、越來越接近海面的光加速游去,心中雀躍與緊張交織,“本公主才不是任你們擺佈的龍珠!”
“再說啦。”
“我已經有人了呢!”
“我的鱗片已經送給他了,他也收下了!那就是約定!”
海面之上,是未知的廣闊人間,是烽火連天的戰場,也是她憑著數前一次驚險又奇妙的邂逅,便認定了的、藏在心底的身影。
“等著我呀——!”
第563章 蛟魔王何在?
且說共工水域之地,巡淵覆海神君府。
浩瀚水府深處,光線幽暗,唯有一根根撐起穹頂的玄黑巨柱上,纏繞著古老的水元符籙,散發出蒼藍微光。
其中最為粗壯的一根盤龍柱上,一道龐然的黑影正靜靜盤踞。
那是周衍的蛟魔王化身。此刻這蛟魔王之化身,竟已是百丈真身,青黑色的蛟軀如遠古山脈般纏繞柱身,每一片鱗甲都有磨盤大小,邊緣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蛟首微垂,雙目緊閉,口鼻間隨著悠長沉緩的呼吸,噴吐出兩道凝練如實質的白色氣柱,攪動得周圍水域暗流洶湧。
只此氣魄雄渾,兇戾非凡,已經在這一變化來源的敖許青之上!
在他盤踞的柱身下方,堆積如山的靈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千年寒玉髓、戊土精華、海底火銅、星辰砂……這些在外界足以引發爭奪的寶物,此刻如同被無形巨力碾磨,紛紛崩解,化作最精純的各色靈光流質,被蛟首下方自然形成的渦流牽引。
源源不斷地沒入那微微張開的巨口之中。
吞入,煉化!
這種粗獷瘋狂的修行方法,被人看到會被嚇死。
完全不管五行陰陽之氣會不會彼此生克相沖,只是一股腦地吞下去!
每當一股性質迥異、甚至互相沖突的磅礴靈力湧入蛟軀,那青黑色的鱗甲之下,便會亮起一道道灼熱或冰寒的脈絡光影。蛟軀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鼓脹,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撐裂。
但每一次瀕臨極限,蛟魔王體內那股源自周衍本尊的意志就會壓下,藉助兵主神通,以敵資我的氣魄,和天柱鎮壓四大的強大壓制力把這一切的變化壓制住。
天柱的壓制之下,狂暴的靈力被強行收束、捶打、融合,如同最嚴苛的匠師,以這海量靈材為錘,以自身血脈為砧,進行著千錘百煉的鍛造。
肉眼可見地,蛟軀在發生蛻變。
和之前剛剛變成蛟魔王的狀態相比,現在周衍這化身已算是翻天覆地一樣的驟變。
鱗甲的色澤從青黑轉向一種更深沉內斂的玄墨色,邊緣處甚至泛起玉石般的溫潤光澤。每一片鱗甲的厚度與硬度都在提升,表面開始浮現出天然生成,蘊含道韻的細微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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